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当旁门左道遇到心外科大佬 ...

  •   清晨六点一刻,林意心推开市一医住院部大门。
      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凌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指示牌上,“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室”几个字亮着幽蓝的光。张黎铭医生背对着电梯口站着,白大褂下摆带着隔夜的褶皱。
      “林老师。”他转身时,眼底的血丝在惨白灯光下清晰可见,“情况比电话里说的更糟。”
      “孩子现在怎么样?”
      “严重法洛四联症,今天上午要做根治术。”张黎铭压低声音,“从昨晚开始,血氧就在90边缘波动,心率一直130以上。我们试了所有常规安抚手段......全都没用。”
      他停顿了一下:“手术需要体外循环。如果术前状态稳不住,心肌保护会出问题,脑氧合风险会指数级上升。”
      林意心听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后果。
      “带我去看看。”
      电梯在七层打开。
      心外科ICU的自动门紧闭着。还没走近,护士长章雯已经挡在通道口:“张医生,早。这位是?”
      “章护长,这是林意心老师,我们特聘的芳疗专家。”张黎铭侧身介绍,“孩子术前焦虑的问题......”
      “我明白。”章雯点头,目光落在林意心身上,“林老师,久仰。不过心外科ICU有严格规定,非医疗人员严禁进入。这是谢主任立下的规矩。”
      林意心从随身包中取出透明文件袋,递过去。
      里面是两份文件。盖着医院红头印章的“特聘专家通行证”,以及十二页的《芳疗介入重症患者术前安抚无菌操作流程》,每页都有审批签字。
      “流程第七页第三项,详细说明了在ICU环境下进行非接触式芳疗干预的防护标准。”林意心声音平静,“所有操作会在医护人员监督下进行,全程符合院感要求。”
      章雯快速翻看文件,眉头微蹙。“医务科特批的?”
      张黎铭点头。
      章雯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通道。“请跟我来。但所有操作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
      三号床在靠窗的位置,窗帘只拉开一条缝,晨光挤进来,落在男孩瘦小的身上。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空荡荡,氧气管从鼻翼延伸到耳边,胸口的监护电极贴得规整,眼睛却睁得极大,盯着天花板,呼吸急促。
      监护仪的绿光跳得急促,心率在128到135之间反复横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绷紧的弦上。
      他的父母守在床边,母亲的眼睛肿成了核桃,父亲握着孩子的手,指节白得几乎透明。林意心跟着章雯走进来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那目光里充满了戒备。
      当然,换做她,看到一个拎着无菌香薰包的人出现在ICU,也会觉得是来添乱的。
      “这位是林老师,来帮小航放松一下。”张黎铭赶紧解释。
      “放松?”小航母亲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张医生,我儿子今天就要开胸了!这时候搞什么香薰……”
      “你们是不是觉得没希望了,才找这些旁门左道来糊弄她们?”
      “妈……”病床上的男孩忽然开口,声音细弱,“我……我想试试。”
      空气瞬间僵住。小航母亲看着儿子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到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眼圈更红了。
      林意心走到床的另一侧,缓缓蹲下身。这个高度刚好能和他平视,不会让他觉得压迫。
      “小航,是吗?”她放轻声音,指尖悬在离他手臂几厘米的地方,做了个极轻的弹跳动作,“阿姨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胸口有只小兔子在蹦?蹦得很快,很着急,爪子都快挠到嗓子眼了,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蝉翼。她知道,她说到他心里去了。重症监护室的孩子最懂身体的异常,只是他们说不出来。
      “阿姨有一种办法,能让这只小兔子慢慢安静下来。你想试试吗?”
      他看着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起身转向章雯,刚要开口,一道冷澈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你的方案?”
      谢年京站在门框边,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都扣得严丝合缝,冷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一出现,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像被压缩了。
      “谢主任。”她转身面对他。
      “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林意心迎上他的视线。
      “非接触式嗅吸。”她答得清晰,不闪不避。“用水做介质。只吸附挥发香气。”
      “载体?”
      “无菌敷料。”
      “源物质?”他追问。
      “安瓿瓶浓缩液。薰衣草、洋甘菊、佛手柑。零农残。报告齐全。”
      “证据等级?”谢年京抛出最致命的一问。
      “个案报告级别。”林意心必须承认。
      “用最低级别的证据,干预最危重的病人?”他语带锋芒。
      “当所有高级别证据的方案都已失效,这是唯一的机会。”她毫不退让,直视他,“但现在,每延误一秒,他脑损伤的风险就加一分。谢主任,您是要一份完美的循证依据,还是要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手术机会?”
      死寂。
      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谢年京的指尖,在病历夹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嗒。嗒。
      “五分钟。”他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指标无改善。立刻插管。”
      限时开始。
      林意心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操作台。
      脚步很稳。脸上没有表情。
      所有情绪都被压进动作里,压成一种高效的专注。这种专注,是在无数次与时间赛跑的抢救中淬炼出来的,已经刻进肌肉里。
      她撕开特制无菌包。取出那支小巧的玻璃安瓿,瓶身上蚀刻的陌生文字与复杂编号,无声昭示着它源自某个遵循严苛标准的海外实验室。掰开,将瓶口悬于水面一厘米之上,让一滴琥珀色液体滑入无菌水中。
      在油滴接触水面的刹那,她的指尖极轻、极快地弹了一下碗壁。
      就那么一下。
      力道多一分,油膜破裂;少一分,铺展不均。这是她在欧洲一家以危重症护理闻名的医院实习时,一位头发花白的治疗师手把手教她的。那位老师曾握着她颤抖的手说:“你要学会控制力道,因为有些病人,等不起你的第二次机会。”
      她练了三千次,也许更多。现在,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本能。
      清冽的木质香气开始弥散,像清晨森林里第一缕穿过雾霭的光。
      她用无菌敷料吸取溶液,挤去多余液体,动作流畅。封袋,微开口,轻放在患儿枕边。
      整个过程,两分钟不到。
      她再次蹲下身,小航的眼睛还睁着,但没再盯着天花板,而是看向她。“小航,现在感觉一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胸腔共振的平稳节奏,“胸口的小兔子,是不是没刚才那么急了?”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她继续引导:“跟着阿姨呼吸。吸气——数到三——呼气,数到五。对,就这样。”
      她的拇指隔着无菌手套,轻轻按压他手背上的合谷穴,力度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又不会引起不适。这是父亲教她的,说这个穴位能安神。
      谢年京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走到监护仪旁,没说话。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白大褂下摆,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130……128……125……”张黎铭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航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胸口的起伏从急促的浅呼吸,变成了深沉的腹式呼吸。他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最后轻轻闭上了。不是药物作用下的昏睡,是放松后的自然闭目,眼睫还会偶尔轻轻颤动。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了118,血氧饱和度慢慢爬升,最终停在了96%。
      有人吸了口气,是小航的母亲。她捂住嘴,眼泪砸在手背上,整个人压抑得微微发颤。她丈夫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圈红得发亮。
      她没停,继续引导着呼吸节奏,指尖的按压也没停。直到十分钟后,小航的心率稳定在112,血氧回升到97%,她才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转向谢年京。
      他的目光从监护仪移到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林老师,”他语气平直,“关于这次干预,我需要一份正式报告。”
      他略微停顿:
      “重点说清楚,你的每个操作,对应了生命体征的每一步变化。我要看到因果关系。”
      “明天下午五点前,发到我邮箱。”
      “可以。”林意心迎着他的目光,“明天下午五点前,我会准时发送。”
      谢年京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护士站时,他的声音传进来,没什么起伏:“按原计划准备手术。”
      章雯愣了愣,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手术室,三号床纪航,九点根治术,按原计划备台。”
      走出ICU,张黎铭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林老师,您刚才……谢主任那关,从来没人能这么过去。他最不待见这些‘非医疗手段’。”
      她摇摇头,将用过的手套和敷料按医疗废物分类处理好。“孩子稳定了就好。”
      洗手池的水很凉,冲掉了手上的消毒水味。她走出ICU区域,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洒在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径直走向那间位于八楼的临时办公室。这间小屋恰好被安排在谢年京办公室的正上方。
      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她靠在门背上,高强度专注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缓缓涌上。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穿越十六年的光阴,她与楼下那个人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米。
      明明很近,确又那么的远。
      没人知道的心事,就像没人知道的那支安瓶。那里确实装着薰衣草、洋甘菊和佛手柑,白纸黑字的成分报告不会说谎。但真正起效的,从来不是这些草木本身。
      是那一线“香引”。
      就像中药方剂里的“药引”。那不是某种具体的物质,而是姜家秘传淬炼心法的结晶,是火候、时辰、乃至淬炼者心念在某个微妙瞬间的交融。
      父亲,您是对的。
      香道的尽头,不是技。
      是心。
      心空,则万物皆空。心纳,则万法皆纳。
      父亲的声音,穿越时光,在此刻与她心中的顿悟重合:
      “欲得其香,先空其器。器满则溢,器空方能纳新。”
      先空其器……
      盛家抢走一切,本想将她逼入绝路,却无意中为她完成了一次最彻底的“清空”。
      既然一无所有,她便无所顾忌。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