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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ICU加个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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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年京的电话,她不该接。
可她还是接了。
不仅接了,还来得很快。
心外科ICU缓冲区外的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浓烈。
谢年京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里的一份病历。白大褂挺括,背影笔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
从她用发带束起的微湿长发,到她身上那件显然不属于医院环境的真丝长裙和薄开衫,再到她脚上那双与ICU严肃气氛格格不入的乐福鞋。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脸上,极轻地抬了下眉。
“林老师,”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在医院加班?”
“嗯,整理些香料文献。”她走到他面前,气息平稳,笑容得体,“正好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忘了时间。谢主任找我是什么病例?”
这理由找的,让她自己都心虚。
可她能怎么说?难道说“我刚处理完作案工具,正在洗澡清理自己,就被你一个电话叫来了”?
谢年京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递过病历。
“患者,苏文茵,二十七岁,音乐学院研究生。四天前因‘胸闷、气短、肢体麻木’入院,初步诊断急性心肌炎合并周围神经病变。但病情迅速恶化,出现急性肾衰、脱发、谵妄,目前多器官功能衰竭,靠体外膜肺氧合和连续血液净化维持。”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所有常规检查、病原学、自身免疫抗体、常见毒物筛查……全部阴性。唯一异常是血铊浓度8.7μg/L(正常值<2.0),但未达到典型急性铊中毒的诊断标准。”
林意心接过病历,快速翻阅。她的目光在那行“血铊浓度8.7”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下移。
“铊中毒的典型症状,她基本都有。”她抬头,“脱发、周围神经病变、谵妄、心肾损伤。但剂量不对。8.7μg/L通常不会导致如此快速的多器官衰竭。”
“嗯。”谢年京点头,“所以我们怀疑,铊可能只是复合中毒的一部分。家属提到她最近痴迷‘古法芳疗’,我们在她的私人物品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来一个大密封袋,里面是三个小密封袋,分别装着几片干枯的紫色花瓣、一小撮暗红膏体和一些碎叶。
林意心隔着密封袋观察,然后抬眼看向谢年京:“能打开吗?我需要闻。”
谢年京皱眉:“林老师,这些可能含有未知毒素……”
“我知道风险。”她打断他,目光清亮平静,“但铊化合物通常无味,能让她反复说‘香’的,一定是这些植物成分。我需要确认是什么。”
谢年京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生物安全柜。五分钟。”
生物安全柜的白光冰冷刺目。
林意心戴上三层手套,在谢年京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第一个小密封袋,取出一小片紫色花瓣,凑近鼻尖。
一秒,两秒。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夜皇后,”她放下花瓣,声音清晰平稳,“一种变异鸢尾。花瓣含有鸢尾酮内酯,这是一种神经毒性生物碱,可干扰钠钾泵功能,导致心律失常和神经兴奋。”
她说话时,陆言和章雯正好从ICU里出来,经过实验室窗外。陆言恰好听见,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对章雯说:“闻一下就知道学名和毒性机制?这什么鼻子?”
章雯没接话,但也在窗外站定,目光专注地看着里面的林意心。
林意心打开第二个小袋子,是那撮暗红色膏体。
这次,她闻了很久,还用镊子取了一丁点,在滤纸上轻轻碾开观察。
“血液成分,混合了□□ 粉末。”她抬起头,目光凝重,“血液经过抗凝处理,铊化合物被研磨得极细,混合均匀。这不是意外污染,是有意识的制剂。”
“目的?”谢年京问。
“增强毒性,改变毒代动力学。”林意心语气冷静,“纯铊中毒有典型病程,容易识别。但混合鸢尾酮内酯后,早期症状会被掩盖。”
她顿了一下,“心律失常可被归咎于‘植物中毒’,神经症状可被解释为‘毒素影响’。而血液作为载体,可能让铊更易透过血脑屏障,加重神经毒性。”
她放下样本,没有去碰第三个袋子里的叶片,只是隔着袋子看了几眼:
“这是金线蕨的干燥孢子叶。它本身无毒,但常与铊矿伴生。可能是在采集原料时无意混入的污染物,也可能……”她顿了顿,选了个更科学的解释,“是制作者某种认知偏差下的无效添加。因为某些古籍错误记载了它‘增强药效’。”
她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面对谢年京:
“综合来看,这是一种高智商、有药理知识的复合投毒。用夜皇后的香气掩盖铊的金属异味,提高受害者接受度。用血液载体改变毒素分布。目标不是立即致死,而是制造一场难以诊断的、缓慢进展的多系统疾病。”
她悄然隐瞒了最关键的一点。
香为引,血为媒,蕨定时,此非毒,乃‘缚’。
中“缚”者,七日为期。
今天是第四天。
苏文茵的时间,不多了。
而解毒的真正关键,不在于药,在于破“缚”。
但这话,她不能说。
在现代医学的灯光下,在谢年京那双冷静理智的眼睛前,她只能将一场古老而危险的仪式,包装成他能理解的刑事案件。
“动机?”谢年京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确定。”林意心谨慎地说,“可能是报复,可能是控制,也可能是……某种扭曲的‘实验’。但从配方看,制作者具有一定药理知识,可能参考了某些古籍偏方。”
她看向观察窗内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年轻女孩:
“当务之急是解毒。铊的解毒用普鲁士蓝口服吸附,联合血液灌流清除血中铊-蛋白复合物。夜皇后的毒可以用白鸢尾根提取物中和,其中的鸢尾黄酮可竞争性拮抗鸢尾酮内酯。”
“依据?”谢年京问。
“文献。”林意心答得很快,“2015年《毒理学杂志》有篇论文,研究鸢尾科植物中毒的解毒方案。白鸢尾根提取物在动物实验中显示有效。”
她没说谎。
那篇论文确实存在,只是她“刚好”很熟悉。
而熟悉的原因,是父亲笔记里记载过更古老的案例。
“好。”谢年京点头,看向林意心,“剂量方案?”
她已抬眼看来:“有纸笔吗?我现在写。”
谢年京从白大褂口袋抽出钢笔和便签本递过去。
林意心接过,没有坐下,就倚在实验台边,笔尖落在纸上,快速书写。
不是一行两行,是整整大半页。
药物、剂量、频次、监测,条理清晰得像打印出来的医嘱单。
写完后,她将便签递给谢年京。
谢年京接过。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但内容让他目光停顿了一瞬。
纸上那些镇静镇痛的配伍、血液净化的参数、药物精确剂量,都清楚得能直接印成教材。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涂改,没有查手机。
就像……默写。
陆言在旁边喃喃:“老谢,这要是你写的,我一点不奇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可她是芳疗师啊。”
是啊,一个芳疗师。
此刻站在实验室里,长发微湿,眉眼如水,皮肤瓷白得像月光洗过。整个人透着一种误入尘世的清澈。
那么柔软。
却又那么专业。
专业得不合常理。
谢年京没说话。
他将便签对折,收进白大褂口袋,然后抬眼:
“陈序。”
“主任。”
“去准备普鲁士蓝口服制剂,联系血库安排O型血血浆备用。通知药房,调白鸢尾根提取物原料,剂量按10毫克准备。”
陈序点头,立刻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拨号安排。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问:“主任,医嘱……”
“我稍后补。”
陈序不再多问,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年京这才重新看向林意心。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僵硬的右腿上。
“现在,”他说,“去处理你的腿。”
林意心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右手指尖不自觉抚上左腕内侧。脉搏在指下平稳跃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证明她还活着。
这温热的搏动,让她忽然想起那个有月亮的春夜。
老宅庭院里的梨树开得正好。父亲就坐在廊下,握着她那时还稚嫩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清气。
“小意,你听。”父亲的声音很低,“这是我们血脉里的声音。姜家人,生来就能听见生命流动的韵律。”
“听见了,然后呢?”她仰起脸,月光落进她清澈的眼里。
父亲沉默了片刻。远处有夜鸟掠过,羽翼切开月色。他望向庭院深处摇曳的花影,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清俊而寂寞。
“就像看见有人在暗流里挣扎,而你恰好手里有一段浮木。”他收回目光,眼底有她当时读不懂的沉重与温柔,“这浮木抛出去,或许能渡人靠岸,或许……连你自己也会被卷入漩涡。这时候,抛,还是不抛?”
她答不上来。父亲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用带着墨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腕心,叹息声融进月色里:
“可我们姜家人,一代代,似乎都没学会‘不抛’。你曾祖父是这样,祖父是这样,我……恐怕也是这样。”
后来,父亲走了……
母亲的声音温柔浮现:
“小意,找个疼你的人,生个健康的孩子,春天一起去看花,秋天一起捡落叶。就这么简单,这么幸福地过一辈子。这才是妈妈最想看见的。”
父亲的影子和母亲的愿景,就在这惨白的灯光下,将她无声地撕裂。
她该怎么办?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能尝到苦涩。远处,不知哪间病房的监护仪,发出催命般的滴答声。
那声音,和她腕间的搏动,渐渐重叠。
血液里流淌着姜家人宿命的血。它此刻正在皮下奔涌、鸣响,像一种古老的召唤。
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
就像此刻,父亲笔记最后一页,那被岁月晕染却早已刻进骨血的字迹,冰冷地浮现:
“缚”非毒,乃“契”。破契不在药,在“香”。
需调一支与“缚香”同频的共振香,以香破契。
下面,是朱砂写就的警告:
“若共振不成,或频率稍偏,调香者将被‘缚香’反噬,同受七日之契。届时,无解。”
同受七日之契。
苏文茵正经历的一切痛苦,都将加倍还于她身。至第七日黄昏,香消玉殒。
五年光阴,她在故纸堆中寻找答案,在无数个深夜推演可能。
纸上谈兵,最高七成把握。
现实却是,药材的毫厘之差,苏文茵瞬息万变的生机,调香时心头一丝涟漪,窗外一阵不合时宜的风……都可能让那七成,化为泡影。
纸上七成,落到这生死局中……
三成。
不过三成。
要么,以此三成,赌上自己的一切。
要么,转身离开,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看着那个二十七岁的生命,一点点熄灭。
父亲和母亲的声音在耳边交替响起……
她赌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