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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在暗恋的医生面前问黄历怎么办? ...

  •   谢年京的办公室门开着,他侧身让她先进。

      办公室里很整洁,只有办公桌上堆着几份病历和文献。他走到柜子前,拿出急救箱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碘伏、棉签、敷料,整齐排列。又从抽屉里拿出纸杯,接了杯温水,和止痛药一起放在旁边。

      “坐。”谢年京示意沙发,“自己处理,还是需要帮忙?”

      “……我自己来。”林意心立刻说。

      “嗯。”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调阅文献,仿佛完全不在意她的存在。

      林意心在沙发坐下,小心翼翼地撩起右边裙摆。小腿外侧的铁皮划伤比想象中严重,边缘红肿,清洗后的皮肉微微泛白,渗着组织液。

      棉签蘸了碘伏,只在伤口周围一圈打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完好的皮肤,就是不敢往那道翻开的皮肉上落。一下,两下,三下……边缘擦得都快上色了,伤口中心还干干净净。

      “我来吧。”

      谢年京的声音响起时,他已经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准备好,接过她手里的棉签,托起她的小腿,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小腿几乎完全架在他大腿上,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上滑了几寸。

      这距离……太超过了。

      血液已经开始往脸上涌。

      不能失态,必须想点正经的,想想无尽夏……想想那丢失的石板……

      那第一行是什么来着?

      ……离、庚寅、七、寅三、露忌光……”

      她在心里默默推演。

      “离”卦属火,对应南方……

      “庚寅”如果是年,后面'七'和'寅三'就接不上了,应该是日子……

      “七”就是第七个时辰,是午时……

      “寅三”是寅时三刻……

      “露忌光”是夜露不能见光……

      方位,时间,剩下的是植物。

      什么植物配得上这样的仪式?

      疑问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

      谢年京似乎碰到了最深的伤口,棉签不轻不重地刮擦过去。

      “唔……”一声闷哼被她死死咬在齿间。

      那一下疼得格外尖锐,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耳边嗡鸣。

      父亲笔记里几页风马牛不相及的残章,被这道痛楚贯通:

      那个扭曲的图案,旁边小字倏然清晰:子午昙。子午双生,昙华一现,寅露凝香……

      另一页潦草的字句跳出来:“……非寅、卯、申、酉四正时不取,非无光、面南、巽位不凝……忌见天光,忌染人气……”

      还有一行被水渍晕开的字:“……唯白露节气前后三日,寅、午二时交泰,方有‘子午露’可集……逾时则败……”

      真是谢谢谢年京这一下了。

      所以,石板第一行的完整含义是:

      在“庚寅日”的第七个时辰“午时”所对应的“寅时三刻”,于“白露”节气前后三天内,在绝对无光、无人气干扰的环境下,面向南方,采集生长在特定“巽”位的子午昙,在“午时”开花后凝结的“子午露”。

      好了,今年的白露,是哪一天?

      那个庚寅日,又会在什么时候?

      这两个日子能对上吗?

      撞不上就得等明年?还是好几年后?

      “疼?”谢年京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他离得太近,呼吸几乎拂过她膝盖。

      林意心猛地惊醒,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睛里。

      “……还好。”思绪还陷在干支与节气的混乱换算里,下一句话没过脑子就滑了出来:“……谢主任,你这儿有黄历吗?”

      谢年京手里的棉签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她,那眼神难以名状,类似于在病历上看到一个无法归类的症状。

      “……什么?”他问,语气平稳,但微微扬起的尾音暴露了那丝荒谬感。

      林意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该偷偷查手机万年历。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她试图让表情显得不那么离谱,甚至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微笑:“就是……老黄历。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我这不是受伤了嘛……就,想看看今天宜不宜见血,出门会不会更倒霉。” 声音越说越轻,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像在挑衅对方的智商。

      谢年京沉默了……

      大概过了好几秒,他才收回手,将那支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重新抽了支新的,蘸碘伏。全程没再看她,只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

      “没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我办公室只有病历、文献、药品说明书,和人体解剖图。”

      林意心明白了,这里只有科学和实证,没有玄学的位置。

      她闭上了嘴。

      行吧,形象彻底焊死了。这辈子在谢主任眼里,她大概就是个神神叨叨的女子。

      谢年京没再说什么,处理伤口的动作专业利落。敷料边缘被他抚平,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小腿完好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以了。”他说。

      林意心道了谢,手撑着沙发边缘试图站起来。小腿的刺痛让她吸了口气,而更糟糕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让整个世界晃了一下。

      她踉跄了半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地面。

      她的额头撞进了一片温暖的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柔软里。是棉质衬衫。衬衫之下,是坚实而平稳的躯体。

      谢年京接住了她。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几乎环住了她的肩背。这个姿势,让她的脸近乎埋在他颈窝与肩膀的交界处。他微微偏着头,下颌离她的太阳穴只有毫厘。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皮肤上极淡的被体温烘过的消毒水气味。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的脸颊。

      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比额头的温度更烫。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托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指腹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才缓缓松开。

      “……抱歉。”她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想退开,却因为头晕,又晃了一下。

      谢年京没有立刻放手。他扶着她,直到她完全站稳。然后,他的手很自然地抬起,用干燥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这个触碰,比刚才的拥抱更让她僵住。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额头。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她分不清那灼热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他掌心的温度。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

      大约两三秒后,他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从她额角滑到了耳后的发际线。动作很轻,快得像错觉。

      “你在发烧。”他得出结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哑。

      他转身去拿耳温枪,白大褂的衣角在她腿边轻轻擦过。

      “38.2℃。”他看着耳温枪显示,放下,拿起止痛药和那杯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温水一起递给她。

      “布洛芬。止痛,退烧。”

      林意心接过水和药片。温水透过纸杯传递着恰好的暖意,她仰头咽下药片。微苦的味道在舌根化开,很快被温水冲散。

      低烧带来的眩晕感和刚才那个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的意识有些飘忽。

      她看着空了的纸杯,没头没尾地轻声说:

      “寅时……”

      谢年京正在开处方的笔尖一顿。

      “我妈妈走的时候……也是寅时。”

      她没看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记忆里的画面说话。

      “巴黎……肿瘤中心。天快亮了,但又没完全亮,是最冷最黑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发烧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说,南法……有一种只在寅时凝结的夜露,带着橙花的香气……说人要是能伴着那种香气走,魂就能找到回乡的路。”

      她停了下来,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口无形的苦涩。

      “可是巴黎……没有橙花。也没有寅时的露。”

      “那里……” 她最后很轻地说,仿佛用尽了力气,“只有消毒水。”

      长久的寂静。

      然后,谢年京的声音响起,裹着一层难以名状的温和:

      “所以,你把寅时的冷,和缺席的香,都做成了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让没完成的告别,去成全别人的重逢。”

      林意心心头猛地一颤,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深邃的眸光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懂得”的平静。

      就在这心跳失序的瞬间,谢年京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现在,我们谈谈你的伤。”

      “勾到凳子摔的。”林意心答得飞快,心虚得一塌糊涂。

      “林老师,”他目光落在她小腿的敷料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你小腿的伤,不是勾到凳子摔的。”

      又来!

      林意心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

      “铁锈污染,深部组织暴露,”他像在宣读尸检报告,“伤口边缘不齐,有生锈金属片刮擦留下的平行线状痕,伴有砖石碎屑嵌入。这不是室内家具造成的伤口。”

      “我发誓,我的伤,不影响我是一个好芳疗师,不影响我做好人。”

      “需要打破伤风。”他说。

      林意心呆了呆,这转折有点生硬。

      “……嗯。”她点头。

      他转身去拿疫苗,林意心看着他利落准备注射器的背影,消毒液、针筒在他手中泛着冷光。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记忆瞬间攫住了她。

      她看着他拿出那支细长的针管,小声说:

      “谢主任,你这儿……连颗糖都没有吗?”

      谢年京动作一顿,抬眼:“糖?”

      “打针总要给颗糖啊。”她声音更小了,像在自言自语,“小时候社区医院打疫苗,护士都会给颗水果糖。巴黎的诊所也是,哪怕只是抽血……”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怕打针,需要糖来安抚。

      谢年京看着她。

      这个能面不改色分析神经毒素、能心算复杂剂量的女人,此刻因为一支破伤风疫苗,露出了孩子气的胆怯。

      他沉默了两秒,说:

      “没糖。”

      她肩膀垮下去一点。

      “但,”他接着说,语气平静,“可以给你讲个笑话。”

      林意心愣住:“……什么?”

      “关于医生的冷笑话。”他已经用酒精棉签擦着她上臂皮肤,“听好了。”

      在酒精棉签擦过她上臂皮肤的最后一秒,针尖抵住皮肤的瞬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飘忽的鼻音:

      “法语里的‘告别’是‘Au revoir’,字面意思是‘再次相见’。”

      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他的声音准时响起::

      “为什么医生写字都那么潦草?”

      她疼得吸气,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他缓缓推着药液,声音平稳,“如果病人看懂了,就知道自己病得多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意心“噗”地笑出声,笑声里混着针尖推进的胀痛,变成了一声带着水汽的抽气,眼角却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嗯。”他承认,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有效吗?”

      药液还在缓慢推入,胀痛感清晰地漫过手臂。她咬紧牙,视线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声音很轻:

      “可有时候,再次相见……就只是再次见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潮湿的喑哑:

      “就像巴黎的雪,落在地上,化了,连痕迹都没有。”

      最后一滴药液推完,针尖拔出,棉签轻轻按上。

      “好了。”谢年京说。

      林意心睁开眼,眼眶有点发酸。

      不知道是因为打针的疼,还是因为那些突然翻涌上来的陈年遗憾。

      “法语里还有一个词,‘Adieu’。”

      “别说那个词。”

      他没有说“别难过”,他说“别说永别”。

      水声哗哗。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手臂的胀痛和心底那片化开的雪混在一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林意心准备离开。

      她朝谢年京扬起一个刻意轻松的笑容:

      “谢主任,”她声音放轻,“今晚真的太麻烦你了。又是上药,又是打针,还不要钱。”

      她顿了顿,眼睛在灯光下弯了弯:

      “我这个人吧,连公共Wi-Fi都不蹭的。欠这么大一人情,回去肯定睡不着了。”

      谢年京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抬了下眉。

      林意心往前走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

      “所以——”她拖长了声音,“下午我给你带个小礼物,就当诊金。”

      她眨眨眼,补了句,“不许拒绝啊。拒绝就是不给我这个连Wi-Fi都不蹭的人留活路。”

      谢年京看了她两秒,然后很轻地点头:

      “嗯。”

      一个字,答应了。

      林意心松了口气,笑容变得真实了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午来。”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眼睛亮亮的,“谢主任……早点休息。”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空气里那点沉重的悲伤,被她最后那番玩笑话很轻地搅散了一些。

      谢年京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夜色浓重,医院路灯在空旷的停车场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的身影出现在主楼门口,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几乎看不见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对峙。

      车子驶出医院,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谢年京这才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平静的侧脸。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他拨通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帮我查一个人。”他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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