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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爬窗计划,但身体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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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心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要兼职做贼。
夏季傍晚的燥热黏在皮肤上,散不去。她隐在老香樟树的浓荫里,看着跛脚的老王锁上最后一道铁链,抚平“资产保全”封条,一瘸一拐消失在暮色里。
17:23。封锁完成。
老王的下一次巡逻是 20:15 到 20:30。
中间的时间,是她的。
她站在树影更深处。
天色一寸寸暗沉,路灯依次亮起。
19:45。行动窗口开启。
她从阴影里走出。
背包侧袋,她掏出静力绳和钩爪。
第一次抛,脱手。
第二次,钩爪才堪堪挂住二楼窗楣尽头那截生锈的铁梯。
攀爬比她想的难,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够到那三十公分宽的水泥窗楣,掌心下的湿滑苔藓却让她身体向外猛地一荡,只剩一只手死命扣住边缘。
她悬在那儿,夜风灌进她因用力而微微张开的嘴里,带着灰尘和陈年朽木的味道。
要是摔下去……她想起西区废弃花房里有备用的衣服,手机里还存着简辰洲助理的号码,预设的代码一发,十分钟内就有“非官方救援”。
最坏的预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反而定了些。
等一寸寸挪上窗楣,横移时,脚踩在湿苔上不断打滑。她只能把身体紧紧压在粗糙的砖面上,一点点蹭过去。粗糙的水泥磨得手肘生疼,牛仔裤的膝盖处大概也磨破了。
就在快要够到窗户边缘时,小腿外侧猛地蹭过一处突出墙面又锈蚀断裂的铁质水管接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翻窗的刹那,一根翘起的木刺“嗤”地刺穿了她的左手手套,扎进指尖。
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智商在纸上演练时所向披靡。
身体在墙上,狼狈不堪。
等她终于滚进303室的地面时,头发散了,左手渗着血,小腿外侧那处新添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肺里灌满了灰尘和陈年的霉味,呛得她低低咳嗽。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霉斑,扯了扯嘴角。
谢年京要是看见,大概会说:“伤口污染,风险不合格。”然后停顿一秒,补上:“行动路径规划,显然高估了你的肌肉协调性与环境适配性。”
光是想象,脸上就有点烧。
算了,反正他也看不见。
她撑地坐起,拧亮手电。
光柱切开黑暗,扫过满地狼藉:倾倒的铁皮柜,碎裂的玻璃,散落的发黄纸页,墙上斑驳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和人体解剖图。
她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东侧墙边那个老式标本柜上。
“东厢第三椟。”
她走过去,蹲下。柜门虚掩,灰尘有被拂开又草草掩盖的痕迹。
指尖探入,触到了坚硬冰凉的物体。
她将它抽了出来。
手电光下,是一支老式黄铜包边的蘸水笔。笔身细长优雅,笔尖是罕见的铂金与铱合金,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杆上,刻着熟悉的缠绕藤蔓与花苞印记,和香积寺火漆上的,一模一样。尾端,有三个极细微的凸点。
而笔尖上,沾着一点深褐色早已干涸板结的陈旧痕迹。
是血,混着墨。
林意心的指尖,在冰冷的铜质笔杆上,轻轻一顿。
父亲用这支笔写下过什么?是在怎样的情境下,让笔尖沾上了血?
下面,还有东西。
她撬开一块松动的木质底板,露出下方更深的暗格。
暗格里,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光滑润泽的黑色石板,巴掌大小,触手生温。石板表面,用极细的银丝,镶嵌着一幅精密复杂的六十四卦卦盘。不仅刻有卦符,还在关键的爻位上有细微的刻度,更像一件用来推演特定时空卦象的古老卜具。
石板左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形状大小,与她从香积寺带来的那枚令牌,完全一致。
她取出贴身收藏的令牌,嵌入凹槽。
严丝合缝。
“嗒。”
机括轻响,石板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紧接着,在代表“离”卦与“坎”卦的银丝之间,缓缓浮现出几行全新的暗金色小字。字迹是父亲的,但用的是一种她从未完全学会的、混合了家族香料密码与古易筮辞的简写符号。
她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碎片:
第一行:以“离”卦符号开头,后面跟着“庚寅、七、寅三、露忌光”几个字和一个扭曲的植物标记。
第二行:以“坎”卦符号起笔,接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与方位词(“巽三十七,坎下九,子不过”)。
第三行:最为模糊。开头像是“执”和“血”的符号挤在一起,中间被大团狂乱的墨渍覆盖,完全无法辨认,只在末尾有两个小字:“慎之”。
而在所有字迹的最下方,是那八个异常清晰工整的字:
“亢龙有悔,刹那芳华。”
林意心盯着这些字。
她能看懂“离”、“坎”、“庚寅”、“慎之”,能猜出“露忌光”大概是“夜露忌见光”,“子不过”或许是“子时前必须完成”。
但它们为什么这样组合?那串数字方位指向哪里?被墨渍盖住的又是什么?
尤其最后这八个字,像一句判词,又像一声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破碎的线索之上。
手电光微微晃动。一阵冰凉的不安,混杂着一丝模糊的希望,攫住了她。
她快速记下石板上的字迹,然后取下令牌。字迹缓缓淡去,石板恢复如初。
她将石板、令牌和笔一起收好,指尖发冷,心跳却异常地稳。
走。
先离开这里。
速降绳扣在窗框,她翻出,抓住绳索下坠。夜风扑面,带着自由的味道。
双脚触地,膝盖微曲,消力。
“啪。”
很轻的落地声。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
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血液瞬间凉透。
她僵硬抬头。
前方五米,老楼背面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黑衣,黑裤,鸭舌帽压得很低。
稍高的那个,正慢条斯理地鼓着掌。
“身手不错。”声音带着玩味的笑意,“开柜子那声,我们在楼下都听见了。”
精壮的那个没说话,抱着手臂,冰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背包,停留。
林意心手指无声地滑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便携式袖珍手 弩,姜家家传技艺要求习“六艺”,射是其一。这东西力道远不如真正的弓弩,射程短,箭矢也轻,但十步之内足够制造混乱,也足够隐蔽。
“东西交出来。”高个子朝同伴偏头。
精壮男人立刻上前,手直接抓向她的背包!
林意心猛地抽出袖珍手 弩,机括轻响,一支短小的弩箭疾射向高个子面门!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嗯?!”高个子显然没料到她有这手,仓促侧头,弩箭擦着他耳际飞过,带起一道血线。
但精壮男人的动作更快!他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就动了,不退反进,一把扣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手 弩脱手飞出!
背包也被拽飞!
石板和笔散落在地。
高个子已经缓过来,连包带东西拿走。
“搜她身!”他声音冷下来,“姜大师的东西,不会只留这两样。”
精壮男人应声,另一只手就摸向她腰间,目标明确,正是藏着令牌和油纸包的地方!
林意心汗毛倒竖,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已精准地按上了她后腰的暗袋边缘。
“呜——呜——呜——!!!”
凄厉的火警警报毫无预兆地从老楼内部炸响!红光疯狂闪烁!
远处,保安的呼喊和密集的奔跑声从至少三个方向涌来!
“走!”高个子脸色骤变,看了一眼林意心,又看了一眼迅速逼近的手电光,毫不犹豫,和同伴迅速消失。
林意心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喘息,浑身发冷。
石板丢了,父亲的笔也丢了。
幸好,令牌和油纸包,还在。
保安的脚步声已到拐角。
她撑着墙壁站起,快速捡起掉落的手 弩,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转身冲进最近的阴影。
回到芳疗办公室。
反锁,背抵上门,滑坐在地。
背后冰冷的门板抵着脊骨,像在嘲笑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果然。
那扇“刚好”能爬的窗。那架“刚好”存在的铁梯。老王“刚好”离开的三小时。
还有那突然出现用“故人之女”引导她,又消失无踪的老医生……
都是设计好的。
一场为她量身定制的局。
她明明猜到了。
可她还是来了,带着点自以为是的侥幸。
现在看来,愚蠢得可笑。
父亲留下的线索,都被她搞丢了。
一种混杂着愤怒、挫败、以及被愚弄的强烈屈辱,猛地攥住了心脏。她抬手,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将哽咽堵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她仰起头,用力睁大眼睛,直到眼眶酸涩,直到那些不争气的水汽被硬生生逼退。
拿走石板和笔的是盛家吗?还是谁?
但他们,真打得开么?
还有那场火警……是谁?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父亲留下的那八个字,如烙印般浮现:
“亢龙有悔,刹那芳华。”
爸爸……这就是你预见的“悔”吗?
这“刹那芳华”,指的又是什么?
这盘棋,到底有多少双手在操控?
而她这枚棋子……要如何,才能碰到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