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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喜欢摸黑拜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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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卷柏。”
谢年京的声音清晰平稳,镊子尖拨开她伤口边缘一片深绿色细小叶片,又夹起一粒暗红色碎石,“还有硅质角岩的风化碎屑。”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市区没有江南卷柏的适生环境。能同时沾上这两种东西的地方,在城西只有一处。”
他顿了顿,镊子尖在碎石上轻轻一点。
“香积寺,后山。”
“对吗,林老师?”
林意心心脏狂跳,脱口而出:“我去拜佛!”
谢年京擦拭伤口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两秒,那眼神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近乎荒谬的意味。
“拜佛。”他重复,听不出情绪。
“……我心不静。”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谢年京重新低头清理:“香积寺主殿,六点落锁。后山那个偏殿,没有佛像。”
林意心脸上的红晕“腾”地烧了起来。
完了,她这个疗愈心不静的芳疗师,解决自己的问题竟是半夜去荒山野岭拜了个没佛像的废弃偏殿。
“我……就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会儿……心诚则灵嘛……”她声音越来越小。
谢年京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清理。
两侧手臂都清理完毕,贴好敷料,他才再次开口,客观陈述:“如果寻求内心平静,香积寺后山平均坡度42度,夜间能见度低于10勒克斯,碎石松动率超过30%。从统计学和风险管理角度看,这不是‘清净’或‘安全’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她,给出一个建议:“下次如果‘心不静’,建议你去门诊楼后的小花园。那里有长椅,灯光充足,坡度0度,碎石率0%。”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诚恳:“更重要的是,那里离急诊科只有不到五十米。安全系数,”他看着她瞪大的眼睛,推了推眼镜,“高得多。”
“……”
他是在用风险评估和急诊距离,来“优化”她的“拜佛地点”?!
“谢、谢谢建议。”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不客气。”谢年京直起身,摘下手套,“敷料三天别沾水。记住,任何精神寄托,都不应该显著提高你的急诊就诊概率。”
说完,他不再看她,走到水池边洗手。
林意心僵硬地坐着,耳边循环播放着他那句“安全系数高得多”。
她大概,是第一个,因为“拜佛选址不当”,而被心外科主任用风险评估模型教育了的“患者”。
而她竟然……无法反驳。
奇怪的是,那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混乱心绪,被他这样一教育,竟荒谬地沉淀下来一些。
不,等等。
沉淀个鬼。
“您怎么对香积寺后山那么熟?连植物和岩石都知道……”她已经问出来。
谢年京动作未停,语气平淡:“三年前,一个坠崖伤者伤口里有这些,我处理的。”
就这样?
*
凌晨一点,林意心回到公寓。
客厅的小夜灯还亮着,是星星为她留的。她事先发过微信,星星已经安心睡了。
她轻轻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二狗立刻从床边的藤编猫窝里轻盈跃出,竖着尾巴小跑着蹭到她腿边,喉咙里发出绵软的咕噜。妈妈把它留给她,就是怕她夜里没人陪。现在,它一直陪着她,从巴黎到国内,八千公里,是它陪她度过了无数个孤独难熬的夜晚。
“吓到了吧?” 她低声说,指尖挠着它的下巴。二狗舒服地眯起眼,用脑袋顶她的手心。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的阅读小夜灯。令牌和油纸包在昏黄光线下沉默。线索在脑海中碰撞,却拼凑不出清晰的答案。
“市一医,老楼,东翼,303。”
这个地址在黑暗中灼烧。
东西不能留在这里。这个认知清晰得让她心头发紧。
目光落在二狗的猫窝上。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寻常的地方。谁会去翻一只猫的窝?
她走过去,拉开软垫侧面的隐蔽拉链,取出里面的记忆棉垫。用拆线器挑开内衬缝线,将令牌和油纸包仔细塞入夹层,再用颜色质地几乎无异的细线,一针一线仔细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完成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将软垫恢复原状,放回猫窝,轻轻拍了拍。
“好了,” 她把二狗抱回窝里,揉了揉它的脑袋,“今晚你守着这里,好不好?”
二狗“喵”了一声,在她掌心蹭了蹭,然后安然趴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眨,像是允诺。
暂时安全了。
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
三天后,伤口结了层薄痂。
林意心看着手臂上那几道被处理得干净利落的划痕。
到底是心外科顶尖医生。
所以怎么敢再劳烦他?
于是,她悄悄约了顾小曼。想着让小曼帮忙换一下药,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此刻,她正坐在他对面。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谢年京微微倾身,正低头查看她手臂上那片起毛的敷料边缘。两人靠得太近,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微涩的气息,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混合成一种让她心率微微失衡的微妙感。
不行,得说点什么。
“谢主任,”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你刚下手术吧,我都闻到消毒水味了。”
不对,像在抱怨他身上的味道。
她想补救,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成了含糊的咕哝:“还让你换药……我大概是那天香烧得太虔诚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香烧得太虔诚?
脸颊轰然升温。恨不得咬掉舌头。
在他面前,她好像总是这样,越想好好说,话就越糟,形象就越垮。
谢年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贴好敷料最后一边,才摘下手套。他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通红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静专业的模样。然后,他平稳开口:
“从医学角度,伤口愈合主要取决于免疫功能和局部护理。”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才用那副严谨口吻,淡淡补充:
“不过,如果你坚持认为烧香有效……”
“下次可以试试,把诉求写清楚点。”
林意心:“……???”
怎么写?
“信女林意心,诚心祈愿,望谢年京主任于百忙之中,拨冗为本人更换手臂敷料。要求:动作轻柔,耗时不超过三分钟,期间避免眼神交流及言语沟通。最好假装没看见我。”
这像话吗?!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脸上的热度“轰”地烧到耳尖。
谢年京却已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哗水声盖过了一切。
只是在他转身背对她的那一刹那,林意心似乎捕捉到,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唇角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你那份去老楼的申请,被驳回了。”
谢年京在擦手,仿佛顺便一提。
林意心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点。
“下午经过基建科,听到他们在讨论。投资方追加了预算,施工方提前进场,今晚就会布设围挡,明天清场。”
谢年京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想问的是,为啥她一点破事他都知道。
他看着她,像是看一个不太乖的小朋友:“没事,别溜达。”
这话什么意思?
她像是那种听话的人吗?
谢年京没再说话,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病历,重新投入了工作之中。
逐客令已下,林意心也识趣地走了。
*
回到芳疗科,她打开电脑,点开医院内部系统的邮件。
三天前,她提交的那份《关于进入老行政楼东翼303室进行历史环境气味样本采集的说明》申请,确实被后勤与基建科驳回,驳回理由跟谢年京说的差不多。
不对劲。
太快了。
老楼闲置多年,拆除计划讨论了不止一两年。为何偏偏在她提交申请的第三天,流程就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走完,甚至连“今晚布设围挡”这种需要协调多部门的紧急安排都确定了?
如果真想阻止,大可以让她进去,面对一个早已清扫干净的现场。何必用“连夜封锁”这么大动静打草惊蛇?
除非,他们需要她知道“这是最后机会”。
除非,他们希望她在仓促中,在今夜,踏入那个地方。
后背窜起寒意。
303里面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寒意之后,是冰冷的清醒。
就算是请君入瓮,她也一定会去。
她根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