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丝路修文物》辛蓝之歌

25、第二十五章

　　刘大爷那句“记下人情”并非虚言。

　　没过几天，当叶轻辞再次路过书摊时，老人便神秘兮兮地从摊位底下的旧木箱里，又掏出一个用同样手法包裹的牛皮纸包，轻轻推到她面前。

　　“叶丫头，”他扯了扯嘴角，压低了声音，“这套《红楼梦》，当年是一块收来的。上册你修好了，这下册也劳你费费心？放心，爷爷不让你白忙活。”

　　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布袋子，里面传出书册摩擦的窸窣声，显然是准备好的酬劳。

　　叶轻辞略揭开瞧了几眼，发现是些旧书残页，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个腼腆而认真的笑容：“刘爷爷信得过，我就试试。”

　　刘大爷嘿嘿一笑：“信得过，老头子我有什么信不过的，放心试。”

　　叶轻辞将东西带回秦家小院，仔细检查，发现下册的破损情况与上册类似，但或许因为翻阅更频繁，书脊处的断裂更为彻底，内页的折痕和磨损也更多，不过好在没有严重的油渍污染。

　　有了上册的经验，叶轻辞修复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节奏把握得更好，对浆糊浓度、补纸选配、做旧分寸的掌控也愈发精准。

　　一段时间后，系统光幕提示她，【古籍基础修复】的熟练度悄然又攀升了一截。

　　就在她埋头于下册修复的最后阶段时，学前班的生活却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临城一小的秋季汇演要到了。

　　一小历年传统，秋季汇演是展示各附属学前班和年级风貌的重要活动，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再进行年级、校级评选，挑选杰出作品送市里参加比赛。

　　叶轻辞所在的班，女孩本就不多，有几个还因为性格腼腆或身体欠佳而明确表示不参加。

　　主事的周老师无奈摇头，连平时调皮坐不住的几个男孩都被拉来凑数，排练一个简单的集体歌舞《拾豆豆》。

　　叶轻辞本想凭借一手不错的书画，安稳待在幕后负责班级宣传栏的美工，这既是她的长处，也符合她低调的性子。

　　孙悟空都画了好几天，好不容易交了一幅精巧画上去。

　　可名单公布那天，她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舞蹈队员之列。

　　“周老师，我……画画都是可以，但真不会跳舞啊。”叶轻辞试图挣扎。

　　“没事。”周老师正为终于凑齐人数而松口气，闻言立刻笑眯眯地劝哄，“很简单，就是跟着节奏蹦蹦跳跳，摆摆手。你看林雪怡，她学得多快……你就站她后面，跟着她学就行，肯定没问题！”

　　叶轻辞看向一旁正在练习踢腿、动作确实轻盈协调的林雪怡，后者回以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小声说：“其实……挺好玩的，就当活动活动嘛。”

　　“……”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林雪怡小姐？

　　说好的姐妹一场，保稳她不上台，这和一开始商量的可差远了。

　　事已成定局，非学前班的小萝卜丁可扭转。

　　于是，每天下午放学后，叶轻辞不得不暂时离开她心爱的旧书和修复台，和一群半大孩子一起，在教室里跟着歌曲磁带，扯着笑脸摇头晃脑，练习摇花手、转圈圈。

　　“金豆豆，嗨，银豆豆，

　　圆不溜溜的红豆豆，

　　一颗颗，拾到手，

　　丰收果实不能丢，

　　咿呀得儿哟……”

　　歌词循环，动作是模仿豆荚采摘、跪地起身交替。

　　上述种种，对于心理年龄成熟的叶轻辞来说，这简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心考验。

　　尤其是每次练习前，周老师美名其曰为了提升大家的代入感和重视程度，随机抽取几个幸运儿在脸上涂上两团鲜艳的腮红，简直是进一步挑战叶轻辞的忍笑上限。

　　当然，当试妆的人变成自己，叶轻辞顿时笑不出来。

　　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红脸蛋的自己，她本就不自然的笑愈发勉强。

　　平心而论，这可比修补残页什么的难熬多了。

　　唯一让她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前排扛把子的林雪怡。

　　这个女孩在舞蹈上确实有天分，节奏感强，肢体舒展，学动作一看就会，跳起来自然流畅，观赏性也强。

　　嗯，表情管理也相当到位，十分对得起她C位的站位。

　　相比之下，叶轻辞觉得自己向来灵巧的手脚这会儿倒泄了劲儿似的，动作完成度高，但要说美感，似乎又欠缺了点什么。

　　唉……只能说，人各有所长，她的技能没点在这边。

　　这日下午，叶轻辞带着一身排练后的细微汗意和残留的腮红印记，蔫头耷脑地回到秦师父的小院，准备稍看看《红楼梦》下册的恢复情况，好安排最后收尾。

　　秦师父正在院中收一些阴干的旧纸，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净的红脸蛋上顿了顿：“今儿个怎么回来晚了？”他状似随意地问，手里抚平一张纸张的动作却没停。

　　“学校排练节目。”
　　叶轻辞闷声回答，放下书包，去井边打水洗脸。

　　“哦。”秦师父应了一声，等她洗完脸回来，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多动动也好。省得整天坐着，跟个小老头似的……筋骨活络，气血才通，干我们这行，坐是坐得住的，但也不能把身子坐僵了。”

　　叶轻辞擦脸的手一顿。

　　师父这是在委婉点她体力差？

　　似乎是印证她的猜想，秦师父又淡淡道：“你看看院里的姜黄，没事还知道满院子溜达几圈。你那朋友，叫林什么来着，我看她那天来找你，走路步子都比你轻快。”

　　叶轻辞脸上好不容易褪下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两句，但想到自己同林雪怡的舞蹈效果差距，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师父眼毒，怕是早看出她体力上的欠缺。

　　“……我知道了，师父。”

　　她低声应道，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叶轻辞无奈感慨：就算有时间迟缓，时间还是不够用啊。

　　恰此时，系统面板浮现——

　　【系统提示：检测到身体协调性及基础体能短板。】

　　【长期建议：适度的肢体活动有助于缓解久坐疲劳，提升专注力续航，并促进生长发育。】

　　【关联提示：‘技艺的传承’需健康的体魄为基石。】

　　好吧，连系统都来凑热闹。

　　叶轻辞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侧屋。

　　窗台上，狻猊甩了甩尾巴，猫步优雅，琥珀色的猫眼美不可言。

　　她甩甩头，抛开那点郁闷，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即将完工的《红楼梦》下册上。

　　指尖抚过平整的书页，心神很快沉静下来。

　　这才是……她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啊。

　　汇演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舞蹈排练照旧，叶轻辞依旧跳得中规中矩，但眼神里的生无可恋减少了一点。

　　至少，当林雪怡在前面领舞，身姿灵动如小鹿时，她也竭尽全力靠近那种舒展的感觉。

　　而《红楼梦》下册，也终于在汇演前两日，彻底修复完成。

　　当她将上下两册并排放在刘大爷面前时，老人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摩挲着书脊，连说了好几个“好”。

　　且说汇演当天，临城一中的礼堂里坐满了家长和老师。

　　叶轻辞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扎着亮闪闪的彩带头花，手腕两圈飘逸的金红亮片，脸蛋被涂得红扑扑的，站在队伍里。

　　台下，叶奶奶作为叶家代表抱着叶知新来看表演。

　　叶轻辞瞄了那边一眼，顿时收回视线。

　　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手短脚短的叶知新小朋友总有一天也会完完整整体验一遭，少不了他的！

　　这么一想，心里顿觉平衡。

　　音乐响起，灯光打下，她跟着前面的林雪怡活泼奔上台。

　　或许是习惯成自然，叶轻辞的动作完成得相当不错。

　　当她眼角余光瞥见礼堂角落，不知何时出现的秦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却稳稳落在她身上时……那种萦绕多日的羞耻感，似乎悄然消散了一些。

　　这就是平凡而热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吧。

　　虽然与她的性格和偏好不太符合，但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嗯，大概。

　　反正，舞是舞完了，又不是短视频风靡的时代，黑历史永流传这种事儿也不存在。

　　想开点，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音乐结束，掌声响起。

　　叶轻辞随着队伍鞠躬，脸上泛起的一丝真切的热度。

　　回到后台，林雪怡兴奋地拉着她的手：“轻辞，你后面跳得好多了，特别是转圈那里！”

　　“谢谢，你跳得也特别出彩！”

　　叶轻辞笑了笑，给小姐妹的情绪价值拉满。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脚踝，心里却想：确实该多锻炼锻炼，至少，下次要是再逃不掉……也不能太丢脸不是？

　　……

　　中秋佳节，月亮又大又圆。

　　清辉如练，洒满人间。

　　逛过临城简单的小灯会，看过了纸扎的兔儿灯和闪烁的彩色灯泡，叶家人随着人流，慢慢散步到城偏角的小河边。

　　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闹，唯余流水潺潺、秋虫低鸣，欢声笑语隐约。

　　河堤边的老柳树上，不知被谁挂起了一条红布横幅，黄字在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映照下十分醒目：“临城青少年宫少儿武术班秋季招生！”

　　看到横幅时，叶轻辞确实心动了三秒。

　　但很快，她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是不想学，是时机不对。

　　她在心里冷静地剖析。

　　学武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大量固定的时间进行基础训练，需要充沛的体力支撑。

　　她现在每天的时间已经被学前班和修复练习占满。

　　用上时间迟缓尚且需要精打细算，修复用的纸张颜料更是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还有额外的时间、精力、金钱去学武？

　　她垂下眼帘，正准备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那犹豫的几秒，却被叶爸看在了眼里。

　　回家的路上，月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叶爸抱着已经有些犯困、咿呀哼唧的叶知新轻轻摇晃，叶奶奶跟叶妈慢悠悠地走在后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温和而认真：“岁岁，等你正式上小学……你要是还想学，爸就给你报名。”

　　叶轻辞仰起脸，看见叶爸眼中的愧疚。

　　“嗯。”她随意点头，然后补了一句，“爸爸，等我再大一点，我自己交学费。”

　　叶爸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将怀里已经半睡着的叶知新塞给叶妈抱。

　　在后者惊诧的目光中，弯腰一把将叶轻辞举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好，我闺女有志气……那爸等着岁岁自己交学费学本事的那一天！”

　　视野骤然升高，晚风拂面，河面的波光和远处的灯火尽收眼底。

　　叶轻辞下意识地抓住了叶爸的头发稳住身体。

　　“爸，放我下来，头发疼。”她笑着抗议。

　　叶爸这才乐呵呵地把她放下，临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跑到不远处还没收摊的棉花糖小车前。

　　卖糖的老伯手脚麻利，竹签转动，洁白的糖丝如云朵般层层缠绕。

　　没过多久，一大朵蓬松柔软的彩色棉花糖就递到了她手中。

　　叶爸叶妈笑着看她，叶奶奶也乐呵呵的。

　　她撕下一小缕，递到半梦半醒的叶知新嘴边。

　　小家伙无意识地舔了舔，糊了一脸糖丝，逗得大家都笑了。

　　河边吹来的晚风带着水汽，叶轻辞握紧了手里的棉花糖，咬了一口。

　　糖丝在口中化开，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