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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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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就那么大,圈子就那么小。
尤其对那些跟旧纸老物打交道的人而言,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叶轻辞再次踏进秦师父小院时,午后的阳光正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啸天趴在门口打盹,老姜在墙角慢吞吞地啃着一根不知哪来的骨头。
一切如常,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松烟墨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有些特别。
秦师父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破天荒地在工作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问了句:“刘老头那本破书,你修的?”
叶轻辞心里一紧,脚步一顿,恭敬点头:“嗯,师父,练手来着。”
秦师父没立刻接话,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只有毛笔擦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蝉鸣。
叶轻辞收敛呼吸,手心有点潮。
不会是师父瞧见了书,觉得有哪里不妥?
良久,就在她心跳快撞出嗓子眼时,秦师父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没砸!
叶轻辞顿时松了一口气。
“便宜他了。”秦师父忽然又冒出一句。
“啊?”
叶轻辞没反应过来。
秦师父直起身,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手,“你以为那书,真是传到他手里就破成那副德性?”
“姓刘的原先家里薄有资产,不然也攒不下那些书。只不过他年轻时候嗜酒,脾气暴,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醉生梦死……老婆寒了心,跟他离了,孩子也不认他。”
“他疯过一阵,家里但凡瞧着值点钱、又带点念想的东西,砸的砸,撕的撕。搬了好几次家,七零八落,就剩这么本破书,许是当时塞在哪个犄角旮旯,忘了,反倒留了下来。”
叶轻辞听着,心里恍然:刘大爷估计是找过师父修书,只不过秦老爷子没同意。
“那……依您的意思,”叶轻辞眨了眨眼,带了点好奇,“我这次亏了多少?”
秦师父低下头,瞧她。
叶轻辞仰着小脸,眨巴眨巴眼。
对视两秒,秦师父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打我的名号去,三十块起步。你自己……撑死了十五吧。”
叶轻辞闻言,顿时乐了,心里那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
十五呢……运气好点,能再淘三幅像当初陈蘅《园林行乐图》那样的绢本设色残画呢!
虽说在真正行家眼里不算什么重宝,可正是那样的残卷,才让她有机会走近师父。
自打那幅《园林行乐图》修复好后,秦师父用特制的软布仔细裹好收着。
后来叶轻辞有了侧屋,那画就被挪到了她屋里。
秦师父再没提过当初说好的估值一半的收购钱,也没问她要那五十块的修复委托金。
一切尽在不言中,权当是默许的拜师礼。
嗯,师父给徒弟压箱的那种。
小老头嘴硬心软……想到这儿,叶轻辞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嘚瑟什么。”秦师父不知何时把溜达进来的狻猊抱在了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的毛,淡淡瞥了她一眼,“皮毛都没摸全乎,就惦记上我桌上那些大件了?你今天字练完了,纸裁了,颜料调了?”
一连串的问句砸下来,带着熟悉的嫌弃。
“马上马上!”
叶轻辞立刻收敛笑容,溜回自己的侧屋。
铺开从学前班带回来的毛笔字帖,研好墨,她却没立刻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麻袋。
这是昨天师父让她收拾院子时,从更深的杂物堆拖出来的。
说是早年收来,品相太差的书页,让她看看有没有能当练习材料的。
她当时应了,却还没仔细翻看。
心中微动,她起身走过去,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里面果然是些零碎——
破损严重,画面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廉价木版年画残片;虫蛀得厉害,内容乏善可陈的旧账本;几块颜色暗沉,看不出纹理的碎绢布;还有一堆似乎是垫箱子用的碎纸和刨花。
她随手拨弄着,打算挑捡些质地还行的旧纸。
就在她的触碰到一块垫在最底下沾满尘土的硬纸板时,手腕内侧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麻痒。
叶轻辞动作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她面上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检。
与此同时,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悄然展开。
【扫描鉴定启动。】
1.目标物:多层复合纸板。
2.外部状态:严重污染、磨损、潮湿霉变。
3.异常提示:检测到内部夹层存在微弱“时光能量”反应。
【初步判断:此物品外部为伪装或保护层,内部可能封存有需要隔绝空气或外界探测的小型物件。】
【建议:提升‘扫描鉴定’技能等级,或获取更多相关材质信息后,再行决定是否探查。】
叶轻辞将其取出,用指尖极轻地抠了抠那块纸板的边缘。
果然,触感有异。
她偏头去瞧,发现手中之物不像普通硬纸板那样均匀,似乎有极细微的分层,而且边缘有某种胶质重新封合过的痕迹,几乎与污垢融为一体。
秦师父的杂物间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师父早年无意中收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异常的“漏”,还是师父特地遮掩起来的考验?
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叶轻辞不敢妄动,将那块纸板收好。
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坐回书桌前。
提笔,笔杆竟有些滑腻,是手心不知何时沁出的薄汗。
窗台上,狻猊不知何时转过了头,琥珀色的猫眼静静地望着她,又望了望那个麻袋,尾巴尖轻轻一卷。
堂屋里,适时地传来秦师父不轻不重的一声咳嗽,像是在提醒她专心练字,又像只是寻常清嗓。
叶轻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字帖。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横平竖直,一点一捺,熟悉的书写节奏让她渐渐找回平静。
……
回家路上,夕阳将落叶照得黄灿灿一片。
叶轻辞脑子里还转着那块神秘纸板,有点心不在焉。
刚拐进自家胡同口,斜刺里忽然冒出几个人影,堵在了前头。
叶轻辞一惊,本能地后退半步,进入戒备状态。
她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打算见状不妙随时跑路。
这年头治安虽好,但半大孩子拦路讨零花钱或者欺负人的事也不是没有,还是小心为上!
然而,定睛一看,领头的是已经上小学的邱泽明,旁边还跟着两个面善的男孩。
他们脸上非但没有恶作剧或挑衅的神情,反而见了她,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如同见了救星。
“岁岁、岁岁,你可算回来了!”
邱泽明几步窜上前,嗓门洪亮,透着股熟稔的亲热劲儿。
叶轻辞:“……?”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
他们……之前有这么熟吗?
她的小名什么时候成了小明同学你随便挂在嘴边的了。
叶轻辞保持着两步的安全距离,问:“有事?”
“有有有,大事!”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孩抢着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叶轻辞更疑惑了。
“对对对。”邱泽明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那儿有几本特别喜欢的打仗的小人书,《三国演义》里的《火烧赤壁》和《千里走单骑》什么的,翻得太狠,都快散架了,封面也掉了。听说……听说你把刘爷爷那么破的《红楼梦》都给修得跟新的一样。能不能,也帮我拾掇拾掇?”
他拍了拍胸脯,又道:“你放心,肯定不白让你忙活!”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想了想,又忍痛加了一颗玻璃弹珠,“不止是这些,之后半年,我的零食都归你。”
“……”
她看着那么好收买的么?
叶轻辞还没答话,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体格敦实些的男孩也凑过来,声音憨厚:“还、还有我……我和小绎想请你画点画。”
“画画?”叶轻辞歪头。
“嗯。”叫小绎的瘦高个连忙解释,“我们在一小宣传栏上看到你画的孙悟空和老虎了,画得真好,跟活的似的。我们……我们想请你画点三国里的猛将,关云长、赵子龙什么的,要特别威武、特别凶的那种,画在硬纸片上就成!”
叶轻辞:“……要这个干嘛?”
她实在想不出这年纪的男孩要手绘三国猛将有什么用。
小绎和敦实男孩对视一眼,有点扭捏。
最后还是小绎压低声音,带着点男孩子间分享秘密的兴奋说:“跟人‘斗图’啊!”
“隔壁胡同那帮小子,老是显摆他们从上海亲戚那儿弄来的洋画片,神气什么。我们就想,自己找人画,画得比他们的更帅、更猛,气死他们。”
“……”
叶轻辞一时无言。
好……别致且充满时代特色的爱好。
她看着眼前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
修几本翻烂的小人书,对她来说比修复古籍容易得多,几乎不费什么精神。
画三国猛将,虽然需要点造型功底,但正好可以练练人物线条和动态,也不是难事。
报酬嘛……水果糖、玻璃弹珠虽然不值钱,但拿回家哄叶知新也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个建立口碑、拓展客户的好机会。
“行。”她没多犹豫,点了点头,“小人书我可以修,尽量复原。三国猛将也能画,但我要先看看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有没有样子参照。还有,颜料和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