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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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轻辞摸了摸书包夹层，露出浅浅的笑。
那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今天美术课上，老师赞她一幅工笔小画绘得格外有意趣而奖励给她的一张稍厚的宣纸。
这纸质地均匀，吸墨性应该不错。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或许可以用来尝试更精细的碑拓练习，或者裁成小块，做虫蛀修补的顶级补纸。
接下来的几个周五，只要天气好，叶轻辞就和林雪怡约着去火车站后面的旧书街。
那里其实不算正规的市场，只是沿墙根一溜摆开些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什么缺页的连环画、盗版的武侠小说、过期的杂志、捆扎整齐的旧报纸……当然，最多的还是各种品相不一的旧书。
林雪怡起初有些拘谨，捏着攒下的零花钱，在书堆前挑花了眼，总觉得这本也想看，那本也想要。
后面，干脆什么难得租什么、什么少见买什么。
叶轻辞则目标明确得多。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挑的多是纸张特殊、有插图或者装帧有特点的便宜残本。
她不追求内容的完整性，更看重书籍材质和价值。
几次下来，摆摊的大爷大妈们都认识了这两个常来的小姑娘。
一个文静秀气，挑书时眼中有种超越年龄的审慎。
另一个活泼些，总爱问东问西。
叶轻辞话不多，但每次付钱爽快，偶尔还会指着某本书的破损处，提些“这虫蛀怎么这么厉害”、“这纸受潮了会发霉”之类大人听起来都觉专业的问题。
久而久之，有个姓孙的大爷尤其喜欢她，觉得这丫头懂行，有时甚至会特意给她留些品相差但纸张好的破烂，象征性地收一两毛钱。
也因此，叶轻辞的收藏里，增添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什么民国商务印书信笺的空白残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手绘符纸，甚至还有半册清末的线装医书，虫蛀严重，但版刻字体颇有古意。
她和林雪怡的友谊，也在这一本本旧书的交换阅览中，渐渐深厚起来。
林雪怡惊叹于叶轻辞怎么什么都懂一点，连看似无聊的纸张都能说出门道。
叶轻辞则从林雪怡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机关单位、文化活动以及部分政策风向的零星信息。
机遇，便在一次偶然中到来。
那是一个周五午后，叶轻辞和林雪怡逛完旧书街，顺路拐进了更热闹些的日用杂货集市。
在集市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们看到了刘大爷的小人书摊。
刘大爷是个清瘦的孤寡老人，摊位很小，几块木板搭成，搭了薄布，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连环画，三毛的押金，租看一分钱一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常常坐在小马扎上，目光放空地看着熙攘的人群，只有收到租金时，才动作缓慢地点头示意。
叶轻辞的目光，很快被刘大爷摊子一角，那本用牛皮纸胡乱包着、麻线勉强捆扎的大书吸引。
那是本宝贝似的民国石印插图版《红楼梦》，上册早已翻烂，书脊开裂，封面脱落，内页也有不少破损，被小心地用牛皮纸粗糙地包着，用麻线勉强串着。
叶轻辞见过那书的惨状，也听到过刘大爷对旁边修鞋的老头念叨：“这书跟我大半辈子了，现在破成这样……要是能修修就好了，可谁有那闲工夫和手艺哟？扔又舍不得。”
此后几次路过，她都会格外留意那本书的状态。
相对熟悉的书籍类型，破损程度高却并非无可救药，更重要的是……主人有心无力，叶轻辞自然是动了心。
只是，她需要一个能让刘大爷愿意把书交给她这个小丫头试试的契机。
几天后的美术课，老师教大家用油墨和简易工具做拓印。
叶轻辞选了饕餮浮雕纹样，精心控制墨色和力道，拓出了一幅大气匀净的纹样。
她又从自己的练习废料中，挑出几片修补得最为天衣无缝的补纸样本。
准备就绪。
这天，她独自一人来到刘大爷的摊前。
小人书摊前没什么生意，刘大爷正眯着眼打盹。
“刘爷爷。”
叶轻辞声音清亮。
刘大爷睁开眼，见是她，有些印象是常跟另一个小姑娘路过的小丫头，点了点头。
叶轻辞没绕弯子，直接将那幅饕餮纹拓片和几片补纸放在摊位上：“我用这个，换您那本破了的《红楼梦》上册看看，行吗？”
刘大爷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幅工整得不像孩子作品的拓片，又捏起那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的纸片，对着光仔细瞧了瞧接缝处。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花白的眉毛挑了起来，抬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表情平静的小女孩。
“丫头，”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是……学上修裱拓印了？”
“嗯，跟一位老师傅看了段时间，自己瞎练的。”叶轻辞没多说，只道，“您那本书，我看着实在可惜，我试着给您修修？不敢说修多好，至少让它不再散页，能安安稳稳地翻看。修好了就还您，这拓片算我送您瞧着玩的。”
小姑娘话说得周全又漂亮。
刘大爷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她清澈却认真的眼睛，又摩挲了一下自己那本破书，忽然笑了：“行啊。反正它现在也是个瘫子，你拿去治治。治好了，我承你的情；治不好，也不赖你。”
他把“瘫子”两个字咬得重，既是自嘲，也带着几分摆烂的无奈。
“诶，那我尽力试试！”
叶轻辞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包着破书的牛皮纸包。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去了秦师父的小院。
工作台光线充足，是最理想的处理地方。
这不同于抢救《茶经》时的紧急，这次，她有充足的时间仔细检查书页具体的破损情况。
叶轻辞轻轻解开粗糙的麻线，剥开磨损起毛的牛皮纸，那本民国石印插图版《红楼梦》上册终于完全展露在面前。
书脊胶完全老化，封面与书芯部分分离，内页还有撕裂缝、角损、卷折……破损程度比她远观时判断的还要严重一些。
记录完毕，叶轻辞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修复方案和优先级。
先稳定结构，再处理细节。
其余的，还需要走一步看一步。
时间迟缓启动。
她小心拆下残存旧线，将封面与书芯分离，将完全散开的书页按顺序理好。
对于粘连书页，蒸汽虚熏，利用水汽的微弱力量使其慢慢松脱。
接着，用软毛排刷和小棉球轻柔地滚去书页上的浮尘。
边角测试后，棉签取稀释过的酒精点蘸去霉。
滤过的米浆水润纸后，棕刷轻轻刷平，贴合加固。
裂缝镶贴，角损挖补，力求修补后的纸张厚度、柔韧性接近原页。
……
若非力度均匀，手上功夫稳、准、快，润湿的纸业就要留痕或起皱。
好在，叶轻辞稳扎稳打，没让这种情况发生。
小半个月过去。
所有书页修补、加固、压平后，叶轻辞才开始重新装订。
她放弃了原书的简单缝法，改用更牢固持久的四眼线装，但打眼的位置、线的松紧都需再琢磨琢磨。
叶轻辞反复测量，用废纸做了好几次模拟。
而由于原封面破损严重，没法自然还原，她便选用颜色相近的仿绫纸，托裱加固。
对于磨损的墨色书名，她没有擅自补全，而是用极细的勾线笔，蘸取调好的墨色颜料，仅在残留的笔迹上小心描摹，使其连贯清晰，最大程度保留了原貌。
最后，将修复好的封面、书芯、封底整合，用稀释的鱼鳔胶粘合书脊，贴上新的书脊纸，再用重物压平定型。
整个过程，她几乎动用了这段时间所有的观察与练习所得。
课余时间，她几乎都扑在这本书上。
连褚师傅某天路过窗外，瞧见她穿针引线的侧影，都感慨了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
当最后一针收线，打好结，剪断线头，面貌一新的《红楼梦》上册呈现在眼前时，叶轻辞长长舒了一口气。
书册平整挺括，翻阅顺滑，修补处色差控制得极好，不特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重新装订的线脚匀称结实，补全的封面字迹笔力虽浅，但笔意连贯，远看已浑然一体。
叶轻辞用干净柔软的棉布，最后一次轻轻拭去书册表面可能存在的浮尘。
差不多了，她心忖。
周末，叶轻辞小心翼翼将书带了出去。
刘大爷远远看见她走来，手里捧着个用干净报纸包着的方正东西，心里咯噔一下，又隐隐有些期待。
叶轻辞走到摊前，没说话，只是将报纸包轻轻放在摊位上，然后一层层打开。
她将书还给大爷时，老人戴上老花镜，从封面到封底，从书脊到内页，慢慢翻阅，手指摩挲过修补的地方，久久没有说话。
翻至尾页，顺滑流畅，再无散页之忧。
里面的纸张，更是或多或少有修补、加固的痕迹，一翻便知是费了不少功夫。
刘大爷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浑浊的亮光：“丫头……这，这是我那本破书？这油点子你咋弄没的，这线……比我当初买的时候钉得还牢靠！”
叶轻辞只是笑：“爷爷，您看着还行，是不是合格了？”
“合格，太合格了。”大爷连连点头，爱不释手，“这手艺……了不得啊小闺女。厉害，太厉害了。这本书，跟着我，算是又得了造化。”
他顿了顿，看着叶轻辞清澈的眼睛：“这个人情，老头子我真记下了。以后……有什么老头子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刘爷爷您喜欢就好。”叶轻辞笑了，“书能接着看，比什么都强。”
当然，要是能连红楼下册一道交托给她，她会更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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