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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相思一夜梅花发 忽到窗前疑 ...

  •   满殿衣香鬓影间,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咋舌。自圣上密折批复的旨意传至燕州,不过短短九日,宴怀侯便生生踏着千里山河的冻土,带着满身的滚滚尘烟与北境风霜,不惜跑残马匹也要赶在今日回京。究竟是为了谁,早已是不言自明的昭然。

      大殿中央,赵锦绵微垂着头伏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听着小内侍的响彻殿宇的宣见,他的指尖蓦地抠紧了地砖缝隙,心头竟破天荒地升腾起一种近乎怯懦的、不敢也不愿回头张望的紧绷与慌乱。

      天家哪有真情,往年的生辰不过是按部就班地陪着高台上的帝王,演一出父慈子孝的荒唐戏码,只要没人来恶心他,便已算是难得的安宁,从不敢去奢求半分俗世的欢愉。可今日晨起,苏婼宛特意候在廊下,温柔地将一碗长寿面推至他面前,软声叮嘱他若是夜宴散得早,务必回府一同用一顿家常的晚膳;两位舅舅亦是掐着时辰,送来了各式各样虽不名贵却极尽心思的稀罕物件;就连困在深宫的薛熙悦,也托了无数道宫闱关系,将一份生辰礼偷偷递进了他的手中。

      这些零碎的暖意,于他而言已是曾经不敢妄想的珍宝。双亲早逝,骨血里的亲情早成了他此生最贪恋的奢望。

      可说到亲人......

      赵锦绵有些恍惚地盯着眼前的黑色地砖。

      ......顾清斛,自然也是作数的。

      红纸金贴,明媒正娶,两个人的母亲又是故交,且顾清斛也救下了小舅舅的性命,又成了过命的兄弟。重重羁绊交织,顾清斛总是在日常里不露痕迹地侵占他的底线,等赵锦绵从这锅温水里回过味来时,才惊觉自己心里的分量早已从无到有,蛮横地越过了寻常战友与家人的界限,深得拔不出来了。若是今日,顾清斛也能在......

      “嗒、嗒......”

      清脆的皮靴底扣击着白玉地砖,步伐利落昂扬,带着独属于北境风雪的飒沓。赵锦绵伏在原地,只觉周遭百官的窃窃私语、丝竹管弦的余音,皆被这一阵脚步声无限拉长、揉碎。偌大的殿宇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声响,视线边缘的光影与立柱飞速虚化退散,唯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步伐,震得他耳膜都似乎在震颤。

      顾清斛踏破了塞外的万里风雪,穿过料峭春寒与冻土,披着暮春的暖阳,将一路的滚烫春季日光尽数挥洒在了他的面前。

      甚至未及转头,一缕裹挟着霜雪与清冽松柏的气息已先一步拥拢过来,强势地缠绕上鼻尖。这气息犹如一张温柔至极的网,又似一个带着绝对占有欲的茧房,将赵锦绵严丝合缝地困入其中,再也挣脱不得。

      五感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停滞,视界边缘尽是雾蒙蒙的白光,唯余鼻尖的松木气息鲜活跳跃。直到余光瞥见一片玄色的袍角带起劲风,有人极其潇洒地掀开衣摆,单膝跪倒在他身侧,那些被抽离的感官才从混沌中重新复苏。

      他再也顾不得维持乖顺娇怯的公主皮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直起上半身,微微偏首望了过去。

      ——他好像瘦了许多。

      这是赵锦绵视线看向顾清斛时的第一个念头。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此刻显得愈发凌厉,眉宇间还沾染着未及洗去的边关风霜。

      可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天灵盖直贯而下,震得他的灵魂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剥离了所有伪装后,最纯粹、最原始的悸动。

      比起他的失态,顾清斛倒显得游刃有余得多。宽大的赪尾色广袖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修长滚烫的指节熟门熟路地寻到了他的手,黏糊又温柔地捏住了他平日里总爱独自揉捻的右手指骨。力道比他自己下手时要轻柔百倍,却带着让人心潮澎湃的熟稔与安抚。

      顾清斛微微仰首,朗声向高台叩拜:“臣顾清斛幸不辱命。此番北境大捷,皆赖圣上洪福齐天,恩泽远播。北地百姓感念天恩浩荡,深知大靖有圣上,方有万世太平。臣特带回燕州百姓的心意,恭祝圣上圣体康泰。”

      言罢,门外候着的内侍极有眼色地将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抬入殿中。顾清斛语气从容:“燕云苦寒,不过是些百年老参、雪地狐皮与秋收的干枣核桃,自比不得宫中奇珍。但这皆是边境子民的一片赤诚......”他再次深深拜下,“愿大靖海晏河清,四海归心。”

      这哪是什么边境百姓能凑齐的物件,顾清斛自然舍不得去搜刮苦寒里的流民,不过是顾家为了洗白“只知顾家,不知天子”的忌讳,自掏腰包填补的台阶。但偏偏是这些算不上稀世之宝的土物,恰到好处地抚平了龙椅上帝王的猜忌。至于赵铉琮究竟是被几斤干枣取悦,还是被那句“四海归心”熨帖了肺腑已不重要,至少此刻天颜大悦。

      “好了,此去半年,朕深知宴怀侯劳苦功高。”赵铉琮笑着抬了抬手,“顾卿平身,带绵绵去入座吧。”

      赵锦绵耳畔的嗡鸣声刚刚散去,刚欲抽回手撑地起身,身侧的人却再次定定地伏了下去。

      “圣上,臣今日赶回,亦是为灼佩殿下庆生。”

      顾清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他忽然偏过头,深邃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凝视着身边的人,眼底的冷硬悉数化作了一汪春水。满殿衣冠皆沦为背景,顾清斛唇角挑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字音低沉而郑重:

      “愿殿下,岁岁和安,再无烦忧。”

      赵锦绵拢在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被顾清斛反手牢牢握住,半扶半拽地带了起来。就在这庄严肃穆、众目睽睽的大殿之上,顾清斛手腕略略一翻,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黑黢黢的物件,随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生辰礼。”

      赵锦绵垂眸看去,掌心赫然卧着一只粗糙却憨态可掬的石头状狸奴,脑袋上还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用枯草编织的小草帽——正是早前在曲城时,小薇送给顾清斛的小玩意儿。晶莹透粉的指尖轻轻顺着灰黑色的石壁轮廓滑过,粗粝的石头反倒将他这双手衬得越发如玉如瓷。赵锦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在石头狸奴的下巴处熟练地轻轻挠了挠。

      “多谢。”赵锦绵抿了抿唇,终于抬起头望向顾清斛。清冷的眼尾终究是抑制不住地弯出了一抹弧度,漾开一层明晃晃的碎星,轻声道,“好可爱。”

      大殿内骤然响起几声细微却又无法掩饰的抽气声。

      赵锦绵这一笑,仿佛拨开了长久笼罩在幽兰之上的寒雾,天地间的颜色都在这刹那失了光彩。世间绝没有任何殊色能与之匹敌,若偏要寻一个,也只能是下一次笑得更肆意的赵锦绵自己。

      明晃晃的惊艳落入顾清斛耳中,原本还满是柔情的眼底倏地沉了下来。后槽牙轻轻磨了磨腮帮内侧的软肉,他眉宇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几分烦躁与独占欲。自家揣在心口疼的宝贝,平白让这些外人看了去,真想把那些眼珠子全挖了。

      顾清斛大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前一压,挡去旁人的视线,带着赵锦绵面无表情地朝高台复行一礼,随后攥紧了他的手,半是牵引半是护着,径直走向了一旁的席位。

      ————————————————
      琉璃宫灯流转的碎光落在二人并肩的衣袖间,大殿内觥筹交错。今日既是灼佩公主的生辰,又是宴怀侯平定燕州、凯旋归来的大喜之日,恭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盛情难却,赵锦绵本不欲多饮,可今日众人轮番贺生辰,又有圣上在上首看着,总不能滴酒不沾。勉强饮过两杯后,第三盏刚递到面前,顾清斛已经伸手挡了过去。

      “诸位体谅。”顾清斛笑着接过酒盏,姿态懒散,话却说得理所当然,“殿下嗓子不好,今日已破例饮过几杯,余下的,我替他。”

      他仰头饮尽,杯底一翻,举止坦荡又利落。

      旁人自然不会扫兴,反倒笑着称赞侯爷体贴。顾清斛一一应下,半点不遮掩。别人说他大靖栋梁百姓之幸,他便含笑摇头,说是“圣上信赖”;有人打趣他赶得如此急,是不是怕错过殿下生辰,他也不辩,只懒洋洋回一句:“千里归京,总要有个盼头。”

      同僚们自是乐得瞧热闹,纷纷打趣顾侯爷大捷归来,新婚不久便远赴边关大半年,如今合该在京城好生休养,多抽空陪陪殿下。毕竟当年这场御赐姻缘之后,宴怀侯将娇妻宠上天的做派,莫说朝堂,便是京城坊间的茶楼酒肆也传得人尽皆知。顾清斛闻言也不避讳,举着酒盏连连称是,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的纵容。

      人群外围,苏悯端着白玉酒盏,静立了片刻,终于缓步上前。

      周遭喧嚣,唯独他周身的清冷格格不入。

      顾清斛毫不掩饰的张扬偏爱固然惹眼,可真正刺痛苏悯双目的,却是赵锦绵眼底全盘接纳的坦然。苏悯压下心头的苦涩,敛去眼底的暗涌,依着朝中礼数,先是恭贺顾清斛收复燕地,随后他将杯中重新斟满,清凌凌的目光越过席面,直直落向一袭赪尾色大袖礼衣、被红袖映得难得生出几分绮丽艳色的赵锦绵。

      天子近臣的身份摆在明处,身负的暗棋职责更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满腔的酸涩和这些年所有的求不得与压抑的情丝尽数揉碎,硬生生塞进短短的八个字里:“恭祝殿下,生辰吉乐。”然后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顾清斛本欲伸手去接赵锦绵面前的酒盏,未曾想赵锦绵却微微抬手将人拦下。清酒入喉,赵锦绵眸光清明地回望:“苏侍郎,同乐。”

      毕竟微末之时相互扶持熬到今日,苏悯于赵锦绵而言,是极其珍贵的同路人。

      顾清斛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如何不知苏悯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可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终究不好发作。恰在此时,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林敬禹十分欠扁地凑了过来,哥俩好地勾住顾清斛的肩膀,贴着他耳畔啧啧称奇:“情深不寿啊,苏大人。”

      顾清斛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却,偏过头,目光凉飕飕地乜向身侧的好友:“我不在京中的日子,绵绵同苏悯见面,你可都在场?”

      自打上次挑明了身份,他们几人私下也聚过两回交换情报。林敬禹瞥了一眼苏悯刻意隐忍的视线,再看看赵锦绵坦荡的侧脸,不怕死地继续拱火:“自然,苏大人服侍殿下,当真是无微不至,比贴身侍女还要周到呢。”

      眼瞅着自家兄弟的脸色由白转青,林二公子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越发欠揍:“我先前说想求娶公主的儿郎能绕太液池两圈,实在是我眼拙。如今看来,怕是能绕京城城墙两圈了。”

      顾清斛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刚欲开口堵死这小子的乌鸦嘴,大殿内的喧嚣却倏然诡异地静了下来。

      又来了一个更不讨喜的。

      大靖最尊贵的嫡子缓步而来。朝臣们如同潮水般自动向两厢退避,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连苏悯也不得不敛眸退后半步。

      若是面对苏悯,顾清斛其实是不慌的。赵锦绵若真对苏悯有意,凭着两人十几岁相识的情分和苏悯的痴情,早便水到渠成了。可赵洐深截然不同。

      眼前走来的琏王殿下真实地拥有过赵锦绵走出冷宫后最为完整的少年与青年岁月,更横亘着无数不堪入目的过往。即便知晓自家绵绵对赵洐深唯有避之不及的厌恶,顾清斛胸腔里的邪火依旧难以抑制地往上窜。

      身侧的气场骤然冷如冰窟,赵锦绵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紧绷。他宽大的云袖轻垂,掩去众人探究的视线,修长的指节悄无声息地探过去,轻轻握住了顾清斛紧攥的拳头。指腹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安抚性地挠了挠,好似顺着一只即将暴起咬人的大型犬的毛。

      直到顾清斛的指骨稍微松懈,赵锦绵这才抬起眼帘,冷冷淡淡地看着走近的人。

      分明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赵洐深却依旧裹着厚重的大氅,身后的小内侍孟文宣甚至还捧着个掐丝珐琅的小暖炉。英俊的脸上透着常年缠绵病榻的苍白,唯有笑起来时,才勉强聚起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绵绵,”赵洐深站定,温温和和地开口,“今日生辰,理应多开心才是。我也替你备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一会宴席散了,都带回家去,好不好?”

      温柔,商量,亲近,好像只要尾音放软些,曾经一切便都能被轻飘飘抹过去,而赵锦绵仍是可以被他哄着、困着、带回去的旧物。

      周遭几个惯会逢迎拍马的朝臣立刻在一旁接了腔:“天家亲情,当真是羡煞旁人。能有琏王殿下这般疼顾妹妹的兄长,实乃灼佩殿下之福啊。”

      赵锦绵心如玄铁,黏糊作呕的虚情假意落在他耳里,除了徒增反胃倒也激不起多大的波澜。可他虽然不觉动怒,身侧的顾清斛却已是忍到了极致,半个身子都要挡上前来。

      赵锦绵指尖用力,稍稍加重了握手的力道,偏过头用眼神将人按下。顾清斛这才不甘不愿地咽回了滚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后退了半寸。

      “多谢琏王殿下。恰逢清斛今日也携了北境的捷报归京,便权当是我们二人,与琏王殿下同喜了。”

      轻飘飘一句话,堂而皇之地将顾清斛圈入了自己的领地,更是将赵洐深见不得光的畸恋毫不留情地摒除在外。顾清斛紧绷的下颌瞬间松弛,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而对面的赵洐深却微微抿起了唇。

      赵洐深在心底冷冷自嘲,当年顺水推舟促成这桩婚事,难道真走了一步错棋?

      可转念一想顾家如今的处境......顾家迟早会折在天家手里,赵锦绵也终归是他的。

      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赵洐深再度挂上温吞的笑意:“好,绵绵开心就好。” 他将目光从赵锦绵身上移开,似笑非笑地落在一脸春风得意的顾清斛脸上,忽而话锋一转 ,“说来,千秋宴那夜,我乘侯府马车回府时,发觉车内熏香冷冽清幽,极其好闻。一直寻不到是何处配的香,如今侯爷归京,想必能为我解惑了吧?”

      赵锦绵:“......”

      这旧账翻得突如其来。千秋宴那夜,赵洐深厚颜无耻地强蹭侯府马车,两人虽在回程的车厢里隐晦地达成了联手扳倒沈家的盟约,但此事干系重大且危险,赵锦绵本意是不愿顾清斛再卷入更深的门阀党争,便一直将其按下未提。

      刚刚还通体舒泰的顾清斛,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绵绵竟同赵洐深共乘过侯府的马车?!

      怒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顾清斛面上却扯出个毫无破绽的笑来,声线平稳:“琏王殿下果真好品味。是我素日里偏爱的香料,绵绵由着我,便也跟着用惯了。明日我便吩咐香铺,送几箱到王府便是。”

      赵洐深余光瞥见赵锦绵难得哑口的模样,便知晓眼前的小狐狸定是将此事瞒得死死的。看来夫妻二人的情分,也不过尔尔。他心情大好,微微颔首,施施然转身离去。

      待到周遭人群散尽,顾清斛周身的气压依然低得骇人。他一言不发,手上却丝毫未停,耐着性子将剥得晶莹剔透的虾仁和剔去核的鲜果,一样样搁进赵锦绵面前的玉碟里,还是那么贤惠。

      赵锦绵盯着玉碟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随后他探手拈起一块色泽诱人的桃花糕,并未送入自己口中,而是径直递到了顾清斛紧抿的唇边:“桃花糕,你最喜欢的。”

      顾清斛的动作瞬间停滞。他没有立刻张嘴,而是缓缓转过头,深邃漆黑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锁在赵锦绵脸上,视线一寸都未曾移开。

      半晌,他才微微倾身,微启薄唇,就着赵锦绵的手,慢条斯理地将桃花糕一口一口咬碎咽下。

      可哪有正常人吃东西不看食物,却只盯着喂食者的?顾清斛吃得很慢,视线从赵锦绵挺直的鼻梁、一路滚烫地烧到那颗秾丽的泪痣,最后流连在微微开启的薄唇上。他如狼似虎的眼神,仿佛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吞咽的根本不是什么桃花糕,而是对面捏着糕点的人。待到最后一口咽下,赵锦绵正欲从袖中抽出锦帕擦拭指尖的碎屑,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把攥住。

      麦色的肌肤、凸起的青筋,与雪白细腻的手腕交叠,力量的悬殊在相扣的指骨间彰显无遗。顾清斛猛地凑近,湿热的舌尖缱倦暧昧地卷过赵锦绵莹润的指腹,将肌肤上残留的糕点碎屑一点点舔舐干净。

      微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赵锦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根不可遏制地泛起一层薄红。顾清斛这才施施然松开禁锢,从怀中摸出自己的帕子,替面前人仔细擦净水光。

      不过是一块没吃出味道的糕、一个不算吻的吻,和一点算不得多高明的哄人技术,顾清斛周身的寒气散得干干净净,又毫无芥蒂地黏了上来。

      并不是因为顾清斛好哄,只是因为哄他的是赵锦绵罢了。

      侍立在后头的银辉看着熟悉的拉扯,只觉得侯府昔日的光景又回来了,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端着新沏的茶水上前:“侯爷可要漱漱口?”

      “有劳。”顾清斛心情正佳,顺手接过茶盏,还不忘同银辉插科打诨,“我不在的日子,银辉可有替我好好照看殿下? ”

      银辉笑意盈盈地刚答了句“自然是有的”,话音未落,却见顾清斛轻抿了一口茶水,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

      “侯爷,可是茶水有何不妥?”银辉心头一紧,赶忙追问。

      顾清斛很快便敛了异色,笑着摆摆手示意宽心:“无妨,只是尝出是绿茶罢了。也能喝。”

      满府上下皆知,宴怀侯偏爱白茶,极少碰绿茶。银辉顿觉惶恐,扑通一声跪下,语气满是自责:“茶水是奴婢的弟弟下去备的,奴婢分明特意嘱咐过要泡白茶,没成想还是弄混了,奴婢方才也未曾仔细查验......”

      “快起来,多大点事,左右都是解渴的物件。”顾清斛温和地打断了请罪,眼角余光瞥见正专心拈着一颗杏子的赵锦绵,偏过头饶有兴致地问,“你弟弟?”

      “承蒙殿下不弃。上次替他还清赌债后,他说要寻个正经营生,殿下便恩准他入府同奴婢一道伺候了。侯爷赴燕地,故而尚未见过。”银辉愈发内疚,眼眶都急红了,“这几月他当差倒也勤勉,并未出过差错,怎么今日倒错了茶,实在是奴婢未能管教妥当......”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丧着脸做什么。”顾清斛笑着安抚,仰起脖颈,干脆利落地将杯盏中剩的绿茶一饮而尽,“你看,不是喝得干干净净?好啦,不必挂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相思一夜梅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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