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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休言万事转头空 未转头时皆 ...

  •   原本盘算着尽早散宴回府陪伴苏婼宛,谁曾料想推杯换盏、赏乐观舞间,天光已然黯淡。暮色四合,朝天宫外的苍穹晕染开一层层诡谲浓艳的紫霞。周遭的一切都被笼罩在昏暝的光晕里,色彩浓烈得化不开,看久了竟生出几分光怪陆离的失真感。

      怕耽误阿母用膳的时间,赵锦绵偏过头低声吩咐近侍先回侯府递个平安信。顾清斛的手自案下寻摸过来,顺势拢过他的指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捏了捏,压低嗓音问询:“阿母身骨可还安康?”

      赵锦绵轻轻颔首:“一切都好。”

      顾清斛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替他把面前小碟往里推了推:“那我回府后,先去给阿母赔罪。”

      赵锦绵看了他一眼,好奇道:“你有什么罪?”

      顾清斛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回答:“让阿母和殿下都挂心,便是罪过。”

      赵锦绵原本还想说他贫嘴,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殿中灯火落在顾清斛眉眼间,照出他半年来风尘未洗的倦色。赵锦绵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便只端起茶盏,借着喝茶压过唇边一点很浅的笑意。

      两人借着周遭的喧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耳朵。他们提起今日四公主赵洚焉竟出奇地安分,莫不是沈家刚吃了挂落,连带着她也抬不起头了。赵锦绵正想接话,顺便也提一句今日上首位坐着的那位破天荒没寻自己去“演戏”,话还未出口,两人同时抬眸——

      齐怀恩正踩着满地浓稠的余晖缓步走来。老太监堆起满脸和气的褶子,躬身传旨,声称圣上有请灼佩殿下移步偏殿叙旧。

      顾清斛原本盛满春风的眼底瞬间沉了下来,反握住他的手骨节隐隐泛白。赵锦绵神色未变,只在起身前伸出食指在顾清斛紧绷的下颌处轻柔地勾着挠了两下,如同安抚一只即将暴起的凶兽,随后便跟着齐怀恩走向了朝天宫深处的幽深的长廊。

      今日赵铉琮似乎兴致颇高,在澄瑞亭里和赵锦绵东拉西扯了许久。好在顾清斛全须全尾地大捷归来,他心绪难得平和,便也有耐心地陪着上首的帝王演着父慈子孝的戏目。直到一旁的齐怀恩上前,用银剪铰去了一截爆出噼啪声的灯芯,又添了几支明烛,赵锦绵方才恍然原来已经耗了这许多时辰。

      “看什么呢?”赵铉琮透过明灭不定的烛光,视线落在齐怀恩绞断的残灰上,忽而开口,“宴怀侯待你,确然不同寻常。”

      天家之言,句句皆是试探。赵锦绵根本不愿搭腔,只无可无不可地略一点头,权当回应。

      见他不接招,齐怀恩极有眼色地觑了眼圣上的神情,立刻揣摩着主子的心思往前凑了半步,把话头挑得更明了几分:“宴怀侯此番大捷,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师,只为博殿下生辰一笑。这般如胶似漆的恩爱,老奴瞧在眼里,当真是羡煞旁人呢。”

      宫内规矩,话只说三分,剩下的全凭听者咂摸。

      赵铉琮紧接着接上话茬,语气难辨喜怒:“朕记得,绵绵从前说过,顾家是死是活皆与你无干。如今......还是这般想的?”

      赵锦绵面庞在灯影下依旧清冷如玉,烛火映在他眼底亮得很浅也冷得很淡。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我与他好与不好,又碍着什么事?横竖不过是搭伙过日子。顾府若是哪日倾塌了倒也干净,正好连我一并埋了。这世间种种,本就无趣得很。”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愿与顾家同生共死,却是因为血肉相连的情谊;而在天子听来这却是一个深陷绝望的复仇者、一具早就被冷宫熬干了生气的行尸走肉,发出的最无所谓的自暴自弃。

      赵铉琮果然沉默了。

      夜风顺着太液池上方温柔地沁入亭内,吹得几只新换上的明烛左右摇曳。满室跳跃的光影交织明灭,将亭内三人的心思尽数揉碎在其中。真言中掺着假语,虚情里裹着真心,各种试探早就在这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搅得浑浊不清。

      见火候差不多了,齐怀恩适时添了最后一把柴:“宴怀侯......可是已经知晓了殿下裙摆下的真容?即便如此,还能对殿下百般体贴,足见是真情实意了。”

      一番说辞是曲折迂回,这样的试探可谓字字诛心。

      “怎么?”赵锦绵忽地溢出一声轻笑,眼底却凝着霜雪般的寒意,“公公是想嘲弄宴怀侯离经叛道,喜欢男人;还是想讽刺我为了苟活于世,不惜委身以色侍人,去换他顾家一点施舍的宠爱?”

      “行了。”赵铉琮眉头猛地一皱,似是极不愿听他用这般难堪的字眼作践自己,出声打断,“今日是你生辰,说这些扫兴的话做什么。”

      “明明是齐公公非要揪着这处不放的......”赵锦绵丝滑地褪去了所有尖锐的利刺,纤长的羽睫顺势垂落。再抬眸时,嗓音已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怨怼与委屈,转瞬便变回了困在天家樊笼里、只能依附皇权存活的娇柔金丝雀。

      赵铉琮对他顺从的姿态极为受用,抬手抚了抚赵锦绵松松挽起的长发,以示安抚。

      而一旁的齐怀恩深知当今圣上究竟有多沉醉于这场“盛宠”的表演中。他赶紧提起一旁绘着描金花鸟的红木小食盒,殷勤上前:“殿下,圣上今日特意让尚食局给您备了桃花小糕。说是要取清晨带露的花瓣,挑最嫩的几枝来做,连蜜都用的今年新进的。您尝尝,必定喜欢。”

      自上回重阳宴收了糕点,齐怀恩便真当灼佩公主偏爱甜食,隔三差五便要送些精致点心。赵锦绵从善如流地起身,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却是顾清斛总是贪恋甜食的面容。

      尚食局做出来的桃花糕想来比席间那盘更精细,颜色也会更漂亮些。若带回去,顾清斛应当会笑着问他是不是专程给自己留的。

      这般想着,赵锦绵顺从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食盒。见赵铉琮神色倦怠地挥了挥手,他便后退半步敛衽屈膝,准备行礼告退。

      然就在弯腰行礼的一瞬间——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凭空抽干。

      周遭的声响、光影、甚至空气中游走的浮尘,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陡然抽空了,一切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强烈的窒息感裹挟着灭顶的心悸瞬间将他淹没。满室明晃晃的烛火在视野中骤然扭曲、拉长,晕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残影。耳畔更漏的滴答声诡异地退远,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嗡鸣。片刻的头晕目眩席卷而来,整个人仿佛毫无防备地坠入了一场荒诞且无法挣脱的深梦之中。

      ——————————————————
      强烈的心悸余韵未消,胸腔里仿佛坠了块沉甸甸的铅石,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不安感如蛛网般在四肢百骸蔓延,促使他脚下的步子越跨越快,到最后,竟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朝天宫长廊里不顾仪态地奔跑起来。

      今日生辰,宫廊两侧皆悬着丈许长的朱红飘带。夜风穿堂而过,漫天张扬的红绸如同一群失去理智的飞鸟,在墨蓝色的夜幕中诡异地翻涌狂舞。廊檐下每隔十步便坠着一盏错层长信宫灯,昏黄的烛火被翻飞的红绸层层叠叠地切割遮挡,最后投射在幽暗如深潭的青绿地砖上,晕染开一片片粘稠暧昧且光怪陆离的红绿光影。

      荒诞得宛如一场压抑的深梦。

      赵锦绵在这片刺目的浓红中穿梭。赪尾色的宽大衣摆在疾奔中猎猎翻涌,竟比四周摇曳的绸带还要明艳鲜活。恍如一只浴火振翅的蝶,义无反顾地穿透无边暗色,去奔赴一场盛大、炽热、根本无法避开的烈火。

      偶尔匆匆路过几名提着灯笼或端着木托的宫人。因为焦灼与奔跑,赵锦绵本就受过重创的喉管被风刮得干涩发疼。他胡乱抬起手,将缠绕在颈间的落霞色丝巾扯松了些许,喘息着拦住人便问:“可见到宴怀侯了?”

      宫人们皆惶恐地摇头,只道最后一次瞧见侯爷还是在方才的宴席上。

      赵锦绵眉头紧锁,继续顺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幽长的宫廊狂奔。直到视线尽头,被层层红绸遮蔽的暗影里,跌跌撞撞地撞出了一道摇晃的黑影。

      黑沉的夜色与四下乱舞的红绸严重阻碍了视线,根本辨不清面容,可赵锦绵凭着一点说不清的直觉便笃定那是他要找的人。

      于是脚下猛地发力,几步冲至跟前。

      眼前的顾清斛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平日里风流从容的侯爷此刻眼尾晕着大片浓厚的猩红,眉心死死锁着,一手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正用力掐按着山根,试图用痛觉抵御侵蚀神智的昏沉。

      赵锦绵一把攥住顾清斛的手臂将其稳住,紧接着反手扣住顾清斛抓在领口处骨节泛白的手指,向来清泠的嗓音里罕见地掺了毫不掩饰的焦灼:“清斛,怎么回事?”

      在顾清斛的感官里,周遭的一切皆已扭曲。汹涌的药性如同煮沸的铁水在经脉里冲撞,理智被烧得千疮百孔,整个人像是要溺毙在无边无际的闷热沼泽中。越是昏沉,脑海中那个唯一的念头便越发清晰得可怕——找到绵绵。

      就在快要被这邪火彻底吞噬之际,一丝极淡的、夹杂着夜风寒意的空谷幽兰香气,蛮横地劈开粘稠的黑暗与荆棘,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这是他唯一的浮木与光。

      顾清斛如同濒死的旅人,猛地反客为主,手臂死死勒住赵锦绵的腰肢,将滚烫的头颅埋进对方颈窝,喉咙里溢出一声暗哑的低唤:“绵绵......”

      察觉到肌肤相贴处的骇人高温,赵锦绵立刻便明了这是中了某种烈性药物。只是不确定药性深浅,他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急声追问:“伤着别处没有?难受得紧么?”

      顾清斛粗重地喘息着,双颊绯红,眼尾的嫣红更是红得滴血。他本能地想揽着怀里的人离开是非之地,可药力汹涌反扑,脑中一阵猛烈的眩晕,高大的身躯彻底失了平衡,直直向下跌去。

      赵锦绵正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两人本就贴在一处。在巨大的惯性拉扯下他根本稳不住身形,被带着一并重重跌摔在坚硬冰冷的黑石地砖上。

      “砰”的一声闷响。

      手中提着的红木食盒砸落在地,盖子弹开,齐怀恩特意送来的沾着晨露、被天子用来粉饰宠爱的桃花甜糕滚落一地,沾满了尘灰。

      赵锦绵看都没看那些点心一眼,忍着手肘撞击的锐痛,利落地翻身坐起。他半搂着顾清斛的肩膀将人拉起靠在自己怀里,指尖飞快从小锦囊里抖出一把解毒、醒酒的各色药丸,不管不顾地往顾清斛嘴里塞。

      顾清斛下意识地吞咽了几下,可药丸干涩苦喉,他连呼吸都已困难,根本无法尽数吞下。

      眼见他痛苦地呛咳,赵锦绵眉眼一沉,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一手猛地扣住顾清斛的后脑,倾身便强势地吻了上去。

      双唇紧紧相贴,灵活的舌尖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将顾清斛嘴里的药丸尽数卷回自己口中。齿关用力,生苦涩的药丸咬得粉碎,紧接着再次俯首堵住滚烫的唇,用舌尖将和着津液的碎药,不容拒绝地推入对方的咽喉深处逼着对方咽下。

      唇分时,赵锦绵才借着昏暗的灯光瞥见顾清斛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吧嗒吧嗒地滴着血。显然这是为了在药性里维持最后一丝清醒,自己割出来的口子。

      赵锦绵眼底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戾气,一把扯下脖颈上的丝巾,用力撕下一截长条。他低着头,动作利落而强硬地将鲜血淋漓的手指包扎妥当,随后凑近用雪白的牙齿咬住多余的丝线,用力扯断偏头吐在了一旁的青砖上。

      刚揽着顾清斛的左肩欲将人带起,宫廊另一头忽地传来急促而尖锐的鞋底叩击地砖声。赵锦绵戒备地抬眸,只见今日宴席上一直安分守己的四公主赵洚焉,正踩着一地光怪陆离的红影,风风火火地大步逼近。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骄奢、爱争奇斗艳的乐安公主,今日竟换下了一身累赘的华服,只着了一袭素净的昌容色长裙。发髻间也省去了繁复高耸的金玉点缀,仅用几支成色极佳的步摇与素雅华胜堪堪挽起。剥离了珠翠堆叠的俗气,反倒露出了几分她原本该有的古典清丽。

      可当赵洚焉的视线触及长廊尽头,那两个衣衫凌乱跌坐在地上紧紧相拥的人影时,她脚下的步子便越来越慢,眉心越锁越紧。

      最终,她在距离两人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死死盯着他们。

      春日晚风吹过长廊,红绸从两人之间飘过去又缓缓落下。宫灯照着赵洚焉的脸,晦暗不明,叫人一时看不清她眼底究竟是恨,还是疲惫。

      赵锦绵心有所感,几乎是立刻把顾清斛往怀里抱得更紧。

      他坐在冰凉地砖上,赪尾色衣摆散开,落霞色丝巾被撕去一截,露出颈侧比平日更苍白的皮肤。怀里半抱着神志不清的顾清斛,微微仰起头,投向赵洚焉的视线比身下冰冷的青砖还要冷肃刺骨:“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洚焉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可笑声里只剩下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倦:“是啊。是我。”

      赵锦绵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他直直看进赵洚焉满是倦怠的眼瞳里,却生不出半分探究与询问的心思。他只觉得愤怒,一种被触了逆鳞、自己领地被人侵犯的极致不悦。

      有人敢动他护在羽翼下的人。罪无可恕。

      “赵洚焉。”赵锦绵的嗓音没有半分起伏,一字一顿,如刀如冰,“我早同你讲过,不是你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是你的。”

      分明是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分明他需要仰着头去面对站立的赵洚焉,可赵锦绵周身深沉内敛的气魄,硬是扭转了这可笑的高低差。在这场对峙里,坐着的人犹如高坐明堂的主宰,而站着的人,反倒承受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彼时回门宴上,赵洚焉把老鼠放进他的茶盏,用尽心思想看他失态、恶心、崩溃。赵锦绵却连哭都没有哭,现如今又把这句话平平淡淡再送给她。

      赵洚焉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却执拗地又往前踏进一步。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绝望的嫣红,滚烫的水汽一点点汇聚、蓄满。她死死盯着赵锦绵,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

      “凭什么父皇的宠爱是你的?凭什么顾清斛也是你的?!为什么全天下的人,好像都在围着你转?!明明——”

      赵锦绵此刻没有心情同赵洚焉纠缠那些无意义的旧怨,也不想陪她剖白什么少女心事。他寸寸逼视着赵洚焉泛红的双眼,一针见血地反唇相讥:“所以你便用这等下作手段给他灌药?以为这样就能把他变成你的?”

      “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明明我才是这宫里第一个公主!”赵洚焉的防线彻底崩溃,根本听不进他的质问,只一味将藏在心底最深、最溃烂的委屈全数剖开,“明明......这些年我变着法地欺负你、苛责你、作践你!可你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从来都没在乎过,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

      尾音落下的瞬间,强撑了半晌的泪水终于决堤,倾盆而下。

      ——————————————————
      赵锦绵只觉荒谬至极。

      他实在无从理解赵洚焉究竟在纠结些什么。是怨怼自己求而不得宴怀侯的青睐,是不甘心赵铉琮将虚伪的盛宠倾注于旁人,还是觉得这十数年来施加的折辱磋磨仍未能尽兴?

      可这一切的缘由,赵锦绵现在是半点都不在乎。他眼底的寒霜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一缕翻涌而上的暴戾。他素来清绝的眸子里,终于聚起了浓烈又有压迫感的厌恶。

      “你不该动顾清斛。”

      然而,迎着这样极具攻击性的目光,赵洚焉的身躯却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蛰伏于灵魂深处、压抑了数年的隐秘欲念,竟在这一刻破土苏醒。她竟然从赵锦绵满载着戾气与憎恶的眼神里,攫取到了一丝近乎扭曲的狂喜。

      往昔在朝天宫的漫长岁月里,她用尽了最恶毒、最无聊的手段去磋磨眼前人。往食盒里丢死鼠、逼着人在寒冬腊月去太液池凿冰寻鱼、让其在三伏酷暑的烈日下除草侍花、寻着由头便是没日没夜的罚跪......可无论她做得多过分、多狠毒,赵锦绵永远是一副神色清淡的模样,对她所有的无理取闹照单全收。哪怕膝盖磕破了皮肉,哪怕双手冻得失去知觉,哪怕中暑脱水险些昏死过去,赵锦绵的神色永远寡淡。

      望过来的视线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悲戚。

      仿佛她赵洚焉不过是一尊毫无生气的琉璃摆件,是一抹无机质的尘埃。赵锦绵压根就未曾将她放入过眼里。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空洞感几欲令赵洚焉发疯。她总觉得不够,欺负得远远不够,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变本加厉,企图砸碎那层冰壳。直到后来赵洐深插手干预,她才勉强收敛了明面上的频率,却依旧像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死死盯着任何可以咬上一口的机会。

      可整整十年过去了,赵锦绵依然故我。哪怕她做得再离谱,对方也未曾泄露过哪怕一星半点的情绪起伏,连最基本的“不耐烦”都懒得施舍。

      究竟要如何......才能被赵锦绵真正看在眼里?

      直到今夜。她兵行险招给顾清斛下药,其实打心底里并未指望一定能成事。若能借此与宴怀侯成一段露水情缘固然是好,她曾经明恋过顾清斛,喜欢过京中最风流英俊、最耀眼也最不肯回头看她的宴怀侯。可如今再细想,顾清斛到底是她真正想要的人,还是又一个能从赵锦绵手里夺走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真正想看的,是赵锦绵知道这件事后的脸——是否还能维系住那份高高在上的淡漠?

      事实证明,她如愿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在赵锦绵漂亮清澈的眼瞳里,清晰地窥见了鲜活的七情六欲,窥见了自己充满情绪的倒影。

      真是痛快!犹如久旱逢甘霖般的痛快淋漓!

      赵锦绵压根懒得理会旁人几近癫狂的作态,只顾使上全副力气将怀里的顾清斛撑扶起身。咽下那些杂七杂八的药丸后,顾清斛总算找回了几分清明与气力。他将半个身躯的重量卸在赵锦绵肩头,自始至终连个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前方的始作俑者,只低垂着头将赵锦绵牢牢护进怀里,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绵绵,我们走。”

      赵锦绵不再有半分停顿,任由顾清斛半揽半靠着,顺着红绸翻飞的宫廊头也不回地离去。

      漫天诡谲的红绿光影中,只余赵洚焉孤零零地立在原地。视线里,两人相互交叠、略显摇晃的背影一点点没入粘稠的夜色。强撑的狂喜尽数褪去,眼泪决堤般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无声无息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了无数小水洼。

      她这一生抢过许多东西,尤其是从赵锦绵那里。圣宠,风头,体面,旁人的目光。

      可到了此刻,她忽然发现真正能被赵锦绵护在怀里的东西,她从来抢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在幽暗的长廊深处突兀响起。一道修长温雅的身影自随风狂舞的红丝带后踱步而出,停在了赵洚焉身后。

      “看来,是失手了?”

      赵洚焉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讥讽地扯了扯唇角:“顾清斛不惜打伤金吾卫,也要跑出来找赵锦绵。你说呢?”

      赵洐深没有立刻答话。宫灯照不到他半张脸,只照见他苍白的下颌与袖口边缘。他又咳了几声,语调依旧如春风化雨般温吞柔和。

      “看来宴怀侯待绵绵,确实情深。”

      泪任由眼泪糊满面庞,赵洚焉忽然又突兀地开了口,声音飘忽在冷风里:“你说,若是赵锦绵知晓,今日之局皇兄也推波助澜了,皇兄猜......他会不会恨你?”

      赵洐深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又慢慢拢了拢袖口,语气温柔得近乎无辜:“乐安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见你求而不得,随意劝导了几句‘既有情意,自当设法留住’。至于旁的事,我是一概不知。”

      三言两语,便将挑唆的罪名摘得干干净净。

      赵洚焉沉默良久。

      夜风从廊中穿过,吹透了昌容色的宫装,红绸轻轻缠上她的肩又很快滑落。她站在原处,瞬间清醒了许多。

      原来,自己对顾清斛的执念,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虚荣与不甘;而对赵锦绵扭曲复杂的恨意,才是长久以来真正在深渊里叫嚣、渴望被回应的情感。她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分不清是在嘲弄身后比她更求而不得的赵洐深,还是在悲悯荒唐了半生的自己。

      随后提步,跌跌撞撞地走入了无边的黑暗。

      长长的宫廊里彻底归于死寂。赵洐深站在原处,静静注视着翻涌的夜风良久。随后,他缓步上前,在方才赵锦绵跌坐过的地方停下,优雅地弯下了腰。

      修长苍白的手指探出,将半截混着血污与津液、被利齿生生咬断的红丝巾,从冰冷的地砖上拾了起来。指腹珍视地摩挲过粗糙的断口,随后一点点攥紧,贴身塞进了自己靠近心口的衣襟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休言万事转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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