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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已经到了第 ...

  •   韶光渐暖,已是春和。

      往年定要大操大办的春猎,今年竟以“国库用度当省”的虚词轻描淡写地蠲免了。朝野上下皆知这是圣上龙体欠安的缘故,可病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却被内侍省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即便是身为天子近臣的吏部侍郎苏悯,抑或是身居中书令的大舅舅许芝玥,也探不出紫宸殿内的半分虚实。至于向来与天家貌合神离的赵锦绵,自是更无从得知。

      然则无论朝堂上的暗流如何汹涌,终究挡不住时令的轮转。

      京城的严冬已然褪尽,浩荡的春意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席卷了整座皇城。不过半月光景,宴怀侯府内已是草长莺飞,几株百年西府海棠开得堆云叠雪,柔软的垂柳在微醺的暖风中拂过碧绿的池面。待到日头升至中天,庭院里更是暖意融融,若是步子迈得稍急些,额角甚至会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这样春光无限好的时节,本该是惹人贪恋流连的。

      可随着春意渐浓,赵锦绵的生辰亦在悄然逼近,反倒给侯府宁静的春景蒙上了一层隐忧。

      去年生辰宴上的凶险遭遇,至今思之仍令人后脊发凉。七公主暗中买通江湖草莽布下龌龊陷阱,妄图折辱赵锦绵。虽说赵锦绵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娇花,凭着绝艳的皮相和缜密的心思诱敌深入,在顾清斛赶到前便手起刀落、利落地反杀了刺客,可这般以命相搏的险招,实在教人心惊肉跳。

      如今圣上龙体抱恙,惯常的“父慈女孝”的荒唐戏码是否还要大操大办尚未可知,但因着去年的前车之鉴,银辉、齐灏柯乃至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苏婼宛,皆是将心悬到了嗓子眼。

      “如今朝局混杂,又圣意难测,实难揣度旁人会从哪个关节下手,”苏婼宛端坐在主座木椅上,望着院里新开的春花,轻轻叹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绵绵一个人,如何能准备得万全?”

      银辉听见连素来镇定自若的太夫人都这般忧心,更是急得直掉眼泪:“那可如何是好?侯爷如今又不在府中,去年他们未曾得手,今年若是想出更阴毒的法子来对付殿下,可怎么防啊!”

      相较于旁人的如临大敌,处在风波中心的赵锦绵倒显得格外气定神闲。他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怀里稳稳兜着愈发圆润的狸奴梨花,修长冷白的食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猫儿毛茸茸的下颌。梨花舒服得直打呼噜,两只软乎乎的前爪抱着他的指尖讨好般地舔舐着。

      “不必草木皆兵。”赵锦绵垂着眼皮,语调被春日的暖阳烘得有些懒散,“且不说去年的烂摊子我自己也能收拾得干净,清斛离京这大半年,大大小小的宫宴我也未曾推脱,如今不照样好端端地坐在此处?”

      满室静默,无人应声。众人皆知他向来是个习惯了孤身握刀、从不将身家性命寄托于旁人的性子,可这番轻描淡写,却更教人心疼。

      赵锦绵终于停了逗弄狸奴的动作。他抬起眼眸,望着愁容满面的长辈与侍女,难得软了声线,郑重其事地宽慰了一句:“好了,阿母安心,我自有分寸。”

      银辉低下头,绞着手中的丝帕,还是忍不住嗫嚅道:“若是侯爷在......就好了。”

      说到顾清斛,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燕云大地,正掀起一场足以载入大靖军史的风暴。

      自打干净利落地夺下曲城、又将牟城屠城惨案的真相剥离出水面后,顾清斛对收复玥城这座至关重要的锁钥重镇的准备工作,仿佛是突然按下了加速的扳机。

      此前的大半年里,顾清斛用兵可谓极其沉稳克制。他只专注于修缮栈道、截断敌粮、拔除不起眼的边缘驿站,步步为营。这般温温吞吞的打法,成功让胡塔木生出了一种错觉——昔日的燕地杀神,如今虽稳重有余,却终究是在大理寺的冤狱里磨平了锋芒。为了逼迫顾清斛露出破绽,胡塔木开始大举增兵,将重兵悍将悉数压向燕州的最后一道咽喉——玥城,妄图逼着顾清斛为了向朝廷交差,而不得不来一场血肉相磨的惨烈攻坚。

      可顾清斛偏不如他的意。他真正在下的一盘大棋,是一场极其精妙的声东击西。

      他先是大张旗鼓地在玥城外摆开决战的阵势,引得八方侧目;暗地里,却悄无声息地抽调主力精锐,如鬼魅般切断了玥城周遭两座商路重镇的命脉——断浮桥、烧草料、劫夺水源、生擒押粮官。为了让这出戏唱得逼真,他甚至刻意放出风声,佯装全军压境孤注一掷。胡塔木自恃兵强马壮,果真咬了饵,调遣兵力企图在玥城下与这位大靖名将硬碰硬。

      待到两方兵力胶着、胡塔木以为即将迎来旷世血战之际,顾清斛手中潜伏已久的虎狼之师骤然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口咬死了那两座早已断粮绝援的商路重镇。辅镇一失,咽喉被扼,固若金汤的玥城瞬间沦为一座腹背受敌的孤岛。

      到了四月初,一骑快马卷着漫天黄沙,八百里加急冲开京城的城门,将一卷露布飞捷直直递入太极殿。

      顾清斛此前收复奚、萍、曲三城时,压根未曾动用过这样声势浩大的捷报。彼时的战报,不过是按着兵部与中书省的制式奏疏,四平八稳地罗列着斩首几何、损耗多少粮秣、如何安置流民。字里行间全然是秉公办事的冷硬,连夺城之功也只作轻描淡写的一笔收尾,半点不彰显将帅威风。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他越过了兵部冗杂的文书递呈,直接动用了大靖建国以来唯有遇上开疆拓土、斩将夺旗之旷世奇功,方有资格启用的最高规格露布飞捷。这种将捷报写在帛布上、不加封套、沿途驿站高声传诵的告捷方式,瞬间将玥城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由燕云节度使亲自拟定的露布捷报,在极其详尽、条理分明地陈述完收复玥城的奇袭谋略后,风流恣意的世家公子、杀伐决断的三军统帅,竟在庄严肃穆的国书末尾,用极其华美典雅的蝇头小楷,浓墨重彩地添上了一笔:

      “臣顾清斛幸承天威,克复燕云。今玥城重归大靖舆图,胡虏溃退,边尘暂息。臣以此微功,遥叩京阙,一愿吾皇圣体康泰,万寿无疆,享四海升平之治;二愿大靖国祚绵长,山河永固。复祝......”

      行云流水的颂词在收尾处微微一顿,将为人臣子的规矩做足后,堂而皇之地夹带了满腔滚烫的私心:

      “......复祝灼佩殿下,岁岁长安,芳辰吉乐。”

      露布一入京门,整座皇城顿时如同一锅沸油般炸开了锅。

      短短半年,啃下连丢的边关重镇,重塑燕州防线。市井百姓欢声雷动,皆在称颂大靖有此等铁骨铮铮的将帅乃国之大幸。可落在朝堂上暗怀鬼胎的门阀眼里,这些欢呼声便显得格外刺耳了。

      沈家是首当其冲。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蹦跶的几个言官瞬间成了锯嘴的葫芦,整个门庭一下子低调得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柳家倒是沉得住气,依旧维持着那副百年世家高高在上的傲慢,瞧不出是喜是怒。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宴怀侯府,苏婼宛与赵锦绵关起门来,却只剩下对多疑帝王是否会再次“飞鸟尽良弓藏”的深深忧虑。

      可顾清斛能在北境屹立不倒,绝不仅仅是个只懂冲锋陷阵的武夫。他浸淫官场多年,深谙帝王制衡之术。

      就在群臣准备暗中弹劾宴怀侯恃宠生骄的第二日,顾清斛的第二道奏疏紧跟着摆在了天子的御案上。这封折子里,顾清斛将夺城的居功至伟尽数推给了圣上。字字句句皆在感恩天子于工部命案中的“疑罪从无”与“无上信重”,称皆因皇恩浩荡,三军方能势如破竹。他在折子中事无巨细地禀明了边境防线的后续布防,并在篇末极其恭顺地恳请:如今燕州防线已固,臣斗胆乞骸骨回京,面谒圣颜,以谢天恩。

      这是属于顾清斛的聪明的退步。五城已复,他若继续手握重兵盘踞燕州,多疑的天子迟早要再次生出忌惮。如今他借着这个无懈可击的由头,主动将兵权奉还,不仅给足了天子颜面,更是在这场君臣博弈中,为自己和顾家摆下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台阶。

      朝天宫,太极殿上。

      赵铉琮高踞于九重丹陛之上,手里把玩着顾清斛谦卑至极的密折,深邃的眼底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晦暗。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空旷的大殿,指腹轻轻摩挲着奏折上顾清斛的落款,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既然燕州防线已定,那就让朕的大将军早些回来看看吧。”

      “况且......” 天子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闱,不知落向了何处,“算算日子,绵绵的生辰,不也快到了么?”

      君臣博弈,进退之间。

      ——————————————————
      春深日暖,转眼便到了赵锦绵的生辰。

      因着顾清斛在燕州高调献上的“生辰捷报”,圣上龙颜大悦,不仅未曾降罪其僭越,反而顺水推舟要在朝天宫中为灼佩公主大办生辰宴。

      今日的朝天宫,雕梁画栋皆被掩映在繁复华丽的绛红宫绸与瑞兽香炉的轻烟之中,殿角还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牡丹。

      红的、粉的、白的,花色层层叠叠,被宫灯一照,倒真像把整座朝天宫都催出几分春日喜气来。

      这场宴到底是为谁办的,众人心里都明白。一半是给灼佩公主的生辰。另一半是给燕云新送来的捷报。

      宴怀侯收复玥城,北境五城重归大靖版图,京中连日沸腾。圣上若在此时大办灼佩公主生辰,便正好借着天家团圆喜庆,把北境大胜也一并收进这场父慈子孝的戏里。

      人心,军功,恩宠。

      天子总要样样都攥在手里,才觉得稳妥。

      在满殿喜气洋洋的簇拥中,赵锦绵踏着一地浮光跃金的春阳,缓步踏入太极殿。

      他今日穿了一袭赪尾色大袖礼衣。近乎于锦鲤尾羽般明艳秾丽的红褐色,硬生生将他骨子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浇灌出几分沾染了暖春熏风的绮丽。暖玉般无瑕的脸颊上,被衣色映托出一层若有似无的瑰丽薄红。巨大的广袖由最上等的软烟罗裁成,垂顺丝滑,寻不见半点褶皱,举步微摇间扬起的弧度,远比振翅的凤蝶还要蹁跹风流。

      他颈间依旧系着一截落霞色的软绢以遮掩旧伤,腰间盈盈束着的玉带亦是同款的织金纹路,踏着一地碎金走来时,那身段当真是纤秾合度,越发显得腰肢柔韧不足一握。满头如瀑的青丝未作繁复梳裹,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住,垂落在腰际的发尾带着些许的自然蜷曲。一半是高不可攀的清绝,一半是红尘蚀骨的艳色,就这般迎着满朝文武的视线,从容不迫地自光影深处走来,实在是美得出奇。

      列席在下首的林敬禹正端着酒盏,目光甫一触及眼前赪尾色的身影,喉结便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他在心底疯狂默念清心咒:这是兄弟的媳妇......非礼勿视,这是过命兄弟的心尖肉......可念归念,眼睛却不受使唤。他心虚地灌了口冷酒,暗自咬牙:罢了,就这等天人之姿,权当是欣赏传世名画,再看最后一眼,就一眼!

      过了一刻钟。

      林敬禹在心底绝望地哀嚎:......不行,实在忍不住,再看一眼!

      赵锦绵对周遭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他踩着平稳的步子,径直走到御阶下,衣摆蹁跹,规规矩矩地伏拜在地。

      玉阶之上,赵铉琮端坐在九龙金座间。今日满宫的喜色似乎也替缠绵病榻多日的帝王冲了冲煞气,他面上的灰败之色褪了些许,泛着异样的红润,甚至连往日里压抑的轻咳也止住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阶下安分伏拜的赵锦绵,眼底浮现出浓郁的满意与餍足。

      伏在青石砖上的身姿,恰是一只折敛了羽翼的孤艳凤蝶,生来便轻而易举地攫夺世间所有的惊叹,却又伴着一种稍微用力揉捏便会碎作齑粉的惊心脆弱。而那样无与伦比的美丽与脆弱,如今正完完全全地匍匐在他的脚下,受他一人的生杀予夺。

      又到了赵锦绵最拿手的逢场作戏环节。出门前他便在舌尖底下早就压了一粒强效的避毒丸,此刻齐怀恩端着御赐的生辰酒快步走下台阶,他没有半分扭捏,双手稳稳接过酒盏,高举过头顶。

      “儿臣生辰,实乃感念父皇天恩之日。”他仰起那张挑不出瑕疵的面庞,一副挑不出错处的温顺孝女做派,“儿臣承沐天恩,得此嘉辰。愿以杯中清醑,上祝父皇圣躬康泰,日月昌明;下祈大靖国祚绵长,四海清平。”

      一番滴水不漏的祝祷过后,赵锦绵广袖轻掩,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随后他规规矩矩地垂下眼帘,静静候着上首的“慈父”接戏。

      赵铉琮十分受用地笑出了声:“绵绵这段时日,瞧着倒是轻减了许多。”他微微偏头,招来候在一旁的齐怀恩,“最近各属国可贡了什么极品的血燕和辽参?稍后通通包起来,给绵绵送去侯府补补身子。”

      齐怀恩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立马堆起满脸的笑褶,一边将“父慈女孝”的场面夸得天花乱坠,一边熟稔地支使着底下的小内侍,报菜名似的将一长串名贵药材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铉琮似是对今日这一切都满意的很,语调越发温和:“今日是绵绵的生辰,朕自然也备下了不少贺礼,绵绵且听听,看可还欢喜?”

      齐怀恩又连忙抖开一卷长长的红底泥金礼单,清了清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诵起来。

      “东海鲛绡十匹、千年温玉如意一对、南海七尺赤血红珊瑚一株、西域进贡明月珰一副......”

      冗长而华丽的赏赐流水般砸下来。大殿两侧的朝臣女眷们听得心惊肉跳,无论是第几次见识,依然会被天家对灼佩公主毫无底线的偏宠给震慑住。

      然而,作为全场焦点的赵锦绵,此刻却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他看似温顺地伏在原地,实则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连齐怀恩嘴里念的究竟是金银还是玉器,一个字都没过脑子。冷硬的青石地砖透过裙摆渗出丝丝凉意,跪得久了,膝盖隐隐泛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酸胀。赵锦绵在心底暗自盘算着今日荒唐的戏码何时才能收场,百无聊赖地数着地砖上的祥云纹理。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齐怀恩那抑扬顿挫的唱礼声才终于落了音。

      赵锦绵瞬间回神,轻车熟路地重新伏低身子,正欲按照既定的剧本,再来一套感恩戴德、千恩万谢的戏码。

      就在这当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信的御前内侍跌跌撞撞地奔上玉阶,甚至顾不上规矩,径直扑到赵铉琮身侧,压低声音急急耳语了几句。

      大殿内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蔓延开来。

      这还是赵锦绵的“谢恩大戏”头一回被圣上硬生生掐断。他微微抿紧了唇,没有抬头,只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高台上的动静。正想着要不要重整姿态,再次拜谢。

      上首的赵铉琮的脸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听着通传时,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直勾勾地、一错不错地垂落在阶下赵锦绵的身上。

      过了半晌,帝王才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吐出三个字:“让他来。”

      赵锦绵心头没来由地猛跳了一拍。还未等他细究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是什么,通传内侍已然站直了身子,扯开了嗓子。

      尖细高亢的嗓音如同惊雷般穿透了太极殿的重重丝竹,直直贯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宣——燕云节度使、宴怀侯顾清斛,觐见——”

      赵锦绵跪在御阶之下,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小锦囊。锦囊贴着掌心,里头放着崇祈寺的下下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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