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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人生愁恨何能免 销魂独我情 ...

  •   顺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下时,赵锦绵的步子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向来不是个耽溺于某事无法自拔的人,更不是非要寻根究底讨个定数之辈。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从来都不会被几句虚无缥缈的谶语困死。方才看清签文的那一瞬,震惊固然有,却也只是短短一瞬。

      他其实说不上多信这些神佛之言。此刻缓步长阶,他只是在心底近乎冷酷地剖析着方才那刹那的失态。

      究竟是凡夫俗子听到噩耗时本能的趋利避害。

      还是......仅仅因为这三个字,关乎顾清斛?

      走在后头的齐灏柯却没这份豁达,心里反倒比赵锦绵还要堵得慌。自从当年被赵锦绵从齐怀恩手里保下来,他就发誓一定要对赵锦绵好,平日里最看不得殿下有一星半点的不痛快。眼看赵锦绵一路沉默,齐灏柯在肚子里把安慰的话滚了千百遍,终于忍不住出声:“殿下......其实这签文......”

      此时两人恰好走到与苏悯约定的长廊尽头,停在一口幽深的古井旁。听见声音,赵锦绵停住脚步转过身。他神色如常,清绝的脸上没半分颓丧,反倒微微扬起眉,眼里带着几分纯然的疑惑,似乎在认真等着齐灏柯的下文。

      于是齐灏柯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真是昏了头了,殿下是什么心性?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在一张虚无缥缈的废纸上自寻烦恼。

      刚站定,长廊外便转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是苏悯逆着春光缓步走来。

      标志性的古井无波的浅褐色的眼眸在触及赵锦绵的刹那,陡然迸射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神采。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任朝中同僚谁也无法将此刻这人与平日里无欲无求、清雅如谪仙的苏侍郎联系到一处。

      苏悯快步上前,正欲抬手行礼,赵锦绵却直接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苏悯,后面的事,要多倚仗你了。”

      苏悯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原本欲抬起的手臂顺势垂在了身侧。

      赵锦绵的体温向来比常人偏高,即便是在料峭的早春,对方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热度依旧鲜明得灼人。

      有多久不曾这般近距离地触碰过这个人了?五年?十年?抑或是十五年?还是更久?

      自从当年那个大雨滂沱的街头,自己被讨债的恶棍殴打至泥水里,而这双同样滚烫、同样高高在上的手将他拽出地狱起......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苏悯几乎要遗忘了这种真实的触觉,可长久以来烙印在心尖上的滚烫温度却随着年岁愈演愈烈,烧成了一场无法见光的绝望妄念。

      他仓皇地垂下眼睫,借着收拢袖口的动作遮去眼底妄想,恭声答道:“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赵锦绵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松开手微微颔首:“想个法子,去查工部的账本。可以从圣上那边寻个由头。沈家近日风头太盛,圣上.......怕是也正想看一看这门阀相斗的戏码。”

      “请殿下放心,臣自有门道。”谈及政务,苏悯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的敏锐精明,“炸山开矿所需火药,耗费绝非一笔小数目。纵然他们手眼通天做了阴阳账本,银钱流向总会有迹可循,绝填不平那么大的窟窿。”

      赵锦绵再次微微颔首。随后他压低声音,将牟城惨案的来龙去脉、顾清斛传回的供状与物证快速地向苏悯交了底。苏悯纵然千百个看不上顾清斛,可陡然听闻屠城惨绝人寰的真相,对沈家做派的深恶痛绝瞬间压过了私怨。

      正事交接完毕,赵锦绵便停了话音,静静站在古井旁思忖。

      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苏悯站在一步开外等了半晌,心底如杂草般疯长的酸涩与不甘压不住似的,喧嚣着破土而出。他明明讨厌顾清斛讨厌得要死,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在赵锦绵面前试探,像是个非要讨一顿鞭子才肯死心的别扭囚徒,执拗地等着一场早知结局的宣判。

      “牟城的案子......”苏悯捻了捻毫无褶皱的袖口,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如今有了供状,人证物证俱全。殿下可是准备立刻发难,替......宴怀侯澄清?”

      赵锦绵略一沉思,给出的答案却出人意料:“此事现在还不急。我们贸然出手,反倒落了刻意的痕迹。自然会有人迫不及待替我们做。”

      苏悯心思剔透,立刻转过弯来,低声道:“柳家。”

      天光渐至正午,日头越过飞檐落在了两人脚边。此处毕竟是香客往来的寺庙,不宜久留。按照他们以往的规矩,本该是苏悯先行离去,赵锦绵与齐灏柯再错开时辰下山。

      苏悯立在原地,手指藏在宽大的袖管里反复摩挲着衣褶。他磨蹭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时辰不早了。殿下......可愿赏脸,一同用个午膳?”

      问完便自嘲地咬住了内侧的软肉。这些年他无数次试探,换来的皆是客气而疏离的婉拒。今日想必也不会例外。

      熟料赵锦绵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眉眼在明媚春光中竟漫开了一丝少见的随和。

      “好。”他破天荒地应了下来,冲着苏悯轻轻点头,“我正好约了人。你也该见见,一起去吧。”

      ——————————————————
      齐灏柯常年替赵锦绵在宫外行走办事,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轻车熟路。几个人驾着马车七拐八绕,跟打游击战一般,好半天才在平康坊外的一处隐蔽巷口停下。他熟练地取过帷帽替赵锦绵戴严实,又把自己的帷帽塞进苏悯怀里,三人这才低调地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报了雅间的名号直奔二楼。

      推开门,约好的人早已等在里头。赵锦绵还没来得及摘帷帽,林敬禹便大步迎上前,抱拳一揖:“臣林敬禹见过殿下。”

      赵锦绵抬起胳膊虚虚一扶,示意免礼,随后摘下帷帽递给齐灏柯。

      苏悯落后半步,立在门边的阴影处。来时路上他心里还在泛酸,总觉得殿下平日极少与自己同桌用膳,今日倒好,特意约了旁的男人吃饭。可方才瞧见赵锦绵对林敬禹仅仅是隔空虚扶,再回味片刻前在崇祈寺里,殿下可是实打实按住了自己的手腕。两相比较,亲疏立现。苏悯藏在阴影里的唇角克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只觉得这酒楼里的陈设都顺眼了许多。

      赵锦绵微微侧身,将身后的苏悯让了出来,对林敬禹介绍道:“敬禹,这位是苏侍郎,我的人。今日碰巧,正好一起用个饭。”

      他说“我的人”三个字,纯粹是为了省去冗长的寒暄,赶紧切入正题,全无半分旖旎心思。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齐灏柯眼角狂跳,心道自家殿下在某些事上——尤其是人情世故的边界感上,有时真是迟钝得......过于可爱了。

      苏悯自然是暗爽到了极点。哪怕这话从赵锦绵口中说出来其实并无半点儿女情长,可苏悯仍觉得十分顺耳。尤其对面坐着的还是顾清斛的至交好友,林敬禹脸色越僵,他心里便越舒坦。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帷帽,斯斯文文地对着林敬禹拱了拱手:“林公子,今日我和我家殿下,一同叨扰了。”

      赵锦绵略带讶异地瞥了苏悯一眼。平日里苏悯一副孤高出尘的气质,断不会用这样黏糊的腔调说话。但他心思全在正事上,也懒得深究。只有后头的齐灏柯只能痛苦地闭了闭眼:这都叫什么事啊......

      林敬禹瞪圆了眼睛,活见鬼一般盯着苏悯:“什么......你家殿下?”

      他可是顾清斛的铁杆兄弟!往日里苏悯总是没来由地针对顾清斛,阴阳怪气的很,他又为了替兄弟出头,没少跟这位天子孤臣互刺。谁能想到这向来不拜世家、不走门路的天子孤臣,背地里竟是灼佩公主的麾下之臣!

      赵锦绵眼见气氛僵住,直接开口截断了苏悯还想继续宣誓主权的话头:“敬禹,苏悯一直替我办事。此前你们若有什么龃龉,我替他赔个不是。”

      这位公主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手段通天。林敬禹震撼得甚至都没察觉赵锦绵今日穿的是一身男装,只顾着结结巴巴地往回找补:“啊......这怎么会......咳咳,殿下快请上座!苏侍郎......也请坐,齐公公请。”

      赵锦绵根本不知晓苏悯总是借他去阴阳顾清斛,更不知林敬禹和苏悯为了顾清斛扯皮的陈芝麻烂谷子,微微颔首便入了座。

      菜品很快上齐。赵锦绵胃口不佳,神色淡淡地动了几筷子便撂下,端着茶盏慢饮。一旁的苏悯却忙活开了,殷勤备至地替他布菜。鱼肉里的细刺被剔得干干净净,连菜叶上沾着的一点葱花都被细细拨开,这才将干净的菜肴夹进赵锦绵面前的碟中,全程嘘寒问暖,殷勤得简直没眼看。

      林敬禹提着筷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苏侍郎未免也太贤惠了些?

      也就是在苏悯这繁琐且轻柔的伺候间隙,林敬禹的视线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赵锦绵的身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公主今日穿的是一身霜色长衫男装。可偏偏因为那张脸美得雌雄莫辨,竟让人丝毫不觉得突兀,反倒以为只是权贵人家为了微服出行方便,特意换的行头罢了。

      当年酒楼初见,隔着帷帽便知是绝色,如今毫无遮挡地细看,才发觉世间各种华艳的辞藻皆显苍白。从光洁饱满的额,到清绝的眉眼、挺秀的鼻梁,再到纤细白皙的颈项,无一处不是造物主穷极心思的偏宠。尤其是眼尾那颗小痣,顾盼间生动鲜活,真真是神来之笔。就连握着白瓷茶盏的手都美得惊心动魄,骨节分明,白润如玉,一举一动皆是浑然天成的矜贵优雅。

      难怪啊。林敬禹看得有些走神,心底暗叹:难怪自己那个纵意花丛、浪荡了半生的好兄弟,在这强塞的赐婚里也能陷得这般深,别说清斛了,就连自己都......

      林敬禹咽猛地了口唾沫,赶忙在心里疯狂扇自己巴掌:看什么看!这可是兄弟的媳妇!清斛还在北境吃沙子卖命,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席间气氛有些诡异。赵锦绵本就话少,往日最爱活跃气氛的林敬禹又因为苏悯在场而浑身不自在。重担全落在了齐灏柯肩上。作为全场唯一的清醒人,齐灏柯硬着头皮开始热场,挑着京城时令风物说笑。林敬禹毕竟是世家出身,修养规矩都刻在骨子里,自然不会让齐灏柯的话掉在地上,两人一唱一和,倒也生生聊出了几分其乐融融的假象。

      “等过些时日春笋破土,殿下定会欢喜。”齐灏柯笑着打岔,“殿下最偏爱笋熬的浓汤了。”

      林敬禹连连点头:“可不是!说来也巧,当初臣第一次遇见殿下,正是在城南那家老馆子里,和清斛一道喝汤呢。”

      听到这话,赵锦绵脑海中倏地滑过那日的场景——顾清斛为了回护他,当着林敬禹的面,堂而皇之地搂着他,一口一个“姑姑”地调笑。然后又说什么“成了我家的人也好,臣又不怕麻烦”。那日荒唐却纵容的画面浮现,惹得赵锦绵没忍住,轻轻弯起唇角,溢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缱绻的笑意。

      这一笑,恰似春水破冰。

      可林敬禹正看着他,苏悯也正替他夹菜,两人都没有错过。

      林敬禹心口一紧,心想顾清斛这辈子是真完了;苏悯手中的筷子却停在半空。

      赵锦绵对顾清斛毫不掩饰的、刻入骨髓的偏爱,赤裸裸地刺入了他的眼底。苏悯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哀戚,他微微垂下头,用力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落进了林敬禹眼里。他正欣赏着殿下绝美的笑颜,转头就撞见苏悯这副受气包的模样,脑中顿时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福至心灵!

      难怪!难怪苏悯从前总爱对清斛阴阳怪气,三句话不离公主——原来这小子是自家兄弟的情敌啊!

      林敬禹当场咋舌,随即又暗自好笑。这情敌当得未免也太憋屈了些。瞧瞧刚才赵锦绵待苏悯,礼数周全,是熟悉里带着分寸;可一提到顾清斛,眼底的偏心与护短,简直是不讲道理的明目张胆。

      自家好兄弟在这场情爱角逐里,那是妥妥坐稳了正宫的位置啊!

      哎?等等。林敬禹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词吓了一跳。怎么是“正宫”?算起来清斛才是驸马吧?或许是殿下冷下脸时气场实在太过强盛,竟让他下意识觉得清斛才是嫁过去的那个。

      一顿心思各异的饭终于吃完,小二撤了残席,换上漱口的清茶。齐灏柯适时地切入正题:“今晨殿下已吩咐苏侍郎去查工部关于烟花火药的旧账,看看柳家是否留了首尾。”

      林敬禹神色一肃,方才饭桌上那点看热闹的心思,顷刻散得干干净净。他放下茶盏,沉声道:“牟城之变,简直耸人听闻、丧尽天良!且不论我与清斛、顾家的私交,单是凭着大靖的律法与无辜百姓的亡魂,林某也绝不能袖手旁观。沈家这等草菅人命的国贼,必当诛绝!”

      赵锦绵静静听完,盏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声音清冷如击玉:“敬禹。我今日见你,是需要你利用兵部郎中的职权,替我查一笔账。”

      “殿下请讲。”

      “此前赵洐深透露,沈浅安带去北境的亲兵,实际参战人数与兵册上录入的数目对不上,凭空少了一大半。沈家若派人去牟城私开金矿,事败后又匆匆撤离炸毁矿洞,必定需要抽调大量人手与粮草。”

      他抬眸看向林敬禹:“你需设法查阅沈家出征后,各项粮草、马匹、羽箭以及城防调度的册子。或者沈浅安接手北境大营后,对防务与后勤做过哪些改动,务必揪出其中的破绽。”

      话音刚落,赵锦绵忽然偏过头,压抑不住地闷咳起来。初春乍暖还寒,今日又耗神说了这许多话,他本就在冷宫里受过伤的脆弱的喉咙一时受不住。

      苏悯与齐灏柯对此早有默契,两人惊得同时离座。苏悯动作极快,端起温水送到唇边,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顺着他的脊背。齐灏柯则熟练地掏出顾府徐大夫特制的润喉糖,剥开递了过去。

      赵锦绵接过水慢慢喝了一口,等喉间锐痛过去才含了喉糖,轻轻摆手示意无事。

      林敬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不轻。看着赵锦绵因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尾和苍白的脸色,心底那层“病弱绝美”的滤镜顿时又厚了三尺。

      然后默默在心里给顾清斛又记了一笔:怪不得。

      这谁能放心放在京中。

      待到赵锦绵止住咳嗽,林敬禹又急忙唤来酒楼的小厮重新换了一壶温润去燥的新茶,才叹气道:“初春乍暖还寒,最易染疾。最近京中病倒了不少人,就连太极宫那位......也连着咳了许久了。”

      苏悯也反应过来,附和道:“圣上确实咳了有些时日了,按理说太医院日夜调理,不该拖延这么久。”

      赵锦绵端着温热的茶杯,没有接话。

      赵铉琮的身子骨向来是所有皇室叔伯里最强健的。当年在王府时,还年轻的亲王骑马射箭、挽弓降马,何等潇洒风流。

      偶尔染个风寒小病,也是几剂药便生龙活虎。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粉团子的赵锦绵总会被嬷嬷抱着去探病。他会软糯糯地端着苦涩的药碗,奶声奶气地威胁他的好皇叔:“皇叔若是不乖乖喝药,病便好得慢。病好得慢,就不能来看绵绵了。皇叔若是不来看我,绵绵就会不喜欢皇叔的!”

      每逢此时,赵铉琮便会笑着叹气,端起赵锦绵手中的苦药一饮而尽。然后故作伤心欲绝地逗他:“绵绵若是不喜欢皇叔了,那皇叔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如死了干净。”

      小小的赵锦绵便会急得跺脚,气呼呼地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皇叔不能死!皇叔要长命百岁的!只要绵绵一直一直喜欢皇叔,皇叔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一直活着了?”

      岁月何其残忍。当年将他举过头顶大笑的皇叔,亲手用薛家满门的鲜血染红了龙椅。

      这种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怎么能时隔多年依然是剜不掉也忘不了。

      赵锦绵指骨骤然收紧,指尖泛起失血的苍白。他垂下眼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强行压下。再开口时,嗓音已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大概是事必躬亲,所以才好得慢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人生愁恨何能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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