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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白云无尽时 漫长的道别 ...

  •   次日天刚蒙蒙亮,军医徐牧云便风尘仆仆地纵马赶到了牟城。

      徐牧云虽是常年随军在边关奔波的大夫,身子骨比寻常文弱书生硬朗不少,可到底比不上闫玦疏这些天天高强度训练出来的武将。日夜不休地兼程赶路已是耗尽了体力,孰料他刚翻身下马,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灌进喉咙,就被等红了眼的闫玦疏一把薅住后领,直接提溜进了一间阴暗的破屋里去验骨。

      徐牧云黑着脸摊开行囊,大大小小的勘骨刃具摆了一桌。闫决疏却在一旁绕着桌子转圈,脚步急躁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徐牧云忍无可忍,捏着骨针怒道:“你吵死了!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事!”

      顾家军上下的风气向来没有那么多尊卑规矩,加之闫玦疏又是曾经薛家最风流不羁、没个正形的主儿,平日里早和军中弟兄混成了勾肩搭背的生死之交。被这么一通吼,闫玦疏也只能佯装恼怒地瞪了回去,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退出了屋子。

      谁知刚跨出门槛,一个顾家士兵便急匆匆迎面跑来:“将军,侯爷在哪?小六的奶奶......走了。”

      闫玦疏心头猛地一沉,一边疾步去找顾清斛,一边沉声问:“何时的事?”

      “就刚刚。”

      等顾清斛与闫决疏赶到那间漏风的土房时,小六正死死趴在床沿上泣不成声。身后两个五大三粗的顾家士兵眼圈发红,笨拙地想要安抚,却不知从何劝起。

      榻上的老妇人走得很安详。比起昨日的灰败,她布满沟壑的脸颊上竟奇迹般地透出一丝红润。破旧的木门敞着,清晨干净的天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花白枯槁的头发上,泛起一层细碎而柔和的亮色。她干瘪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扬起,没有痛苦地抿紧,而是凝着一抹释然而慈祥的笑意。

      顾清斛静静地走上前,撩起衣摆在小六身后单膝蹲下。他展开双臂,将那个单薄得只剩骨架的小身板连同悲伤一起牢牢圈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阿奶走得很安心。对她而言,这已是极好的一生。”青年的嗓音低沉醇厚,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小六,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六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鼻腔堵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在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拼命摇头。

      顾清斛有力的双臂收紧了些,嗓音低沉且极其缓慢地响在孩童耳畔:“因为阿奶知道,她的小六,终于安全了。”

      在等待徐牧云验毒结果的漫长时辰里,顾清斛寸步不离地陪着这小小的人儿熬过生死离别的难关。

      他垂下眼睫,看着怀里这具单薄的躯体,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极深的苍凉。边城的百姓活得这般苦、这般卑微,可他们心底攥着的希望却是最干净、最质朴的——不过是活着,不过是吃饱,不过是子孙平安。

      这是大靖边地百姓独有的韧性。他们在最苦难的泥沼里挣扎,只求一口饭、一条命、一点微茫的安稳。只要给他们一丝光,就能生出磅礴的希望。

      反观京城里那些锦衣玉食、早就不知饥寒为何物的达官显贵,他们求的早就不是希望,而是欲望——带着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无休无止,贪得无厌。

      待到怀里的抽噎声渐渐微弱,小六勉强找回了几分理智。顾清斛掏出帕子,动作生疏却温柔地替他擦净了脸,低声问:“你是想带着阿奶的骨灰随我们走,还是将她葬在这里?”

      小六实在太小太小了。这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泼打滚、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却懂事得令人揪心。

      顾清斛低头看着他,视线却忽地有些模糊。透过眼前这张沾满泪水的稚嫩脸庞,他猝不及防地跌进了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痛里。

      当年的赵锦绵,也是这般模样吗?

      一夜之间,薛家满门抄斩,先帝暴毙,母后惨死。原本该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嫡皇子,被突然生生拽下云端,扔进老鼠乱窜、连冷风都能割人血肉的冷宫里。

      那时候的赵锦绵,身边没有舅舅,没有顾家军,更没有他宴怀侯。

      他是不是也曾这般束手无策?是不是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凭眼泪决堤,在吃人的深宫里独自咽下所有的恐惧与绝望?是不是只能把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借着模糊的视线,才能勉强骗过自己,逃离一瞬这个肮脏恶毒的人间?

      可是那些痛苦发生的时候,没有人在赵锦绵身后蹲下,没有一双臂膀去抱住一个颤抖的孩子。

      顾清斛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犬齿死死咬住下颌的软肉。他收紧了手臂,将小六搂得更紧了些,可心底那无法收束的、疯长的近乎疯魔的保护欲,却全数越过千里,落在了远在京城的赵锦绵身上。

      他没法回到过去替那人挡刀,便只能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用绝对的底气和生杀予夺的权柄,将赵锦绵前路上的荆棘尽数蹚平。他要让他的绵绵往后余生,只有旁人看他脸色的份,再受不得半点委屈。

      小六抽着鼻子点点头,哑声说要把阿奶安葬。顾清斛便脱了外袍,陪着这孩子在屋后的荒地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黄土一寸寸盖过棺木,最终与小六爹娘的坟茔并作一处。

      顾清斛命人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他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匕,运足指力,在石面上利落地刻下碑文,暂且立在坟前。

      “等到了曲城,我会命人寻一块上好的青石,请最好的石匠好好雕琢。连同你爹娘的碑一并备齐,再派人送回牟城立上。”顾清斛擦去匕首上的石屑,低头对小六许诺。

      小六先是点点头,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等我学会了写字,我要自己亲手刻碑。刻好了,我再自己背回来立上。”

      这股倔强倒真有几分边关儿郎的硬气。他仰起头,鼻腔里还堵着,发音有些含糊,却问得无比认真:“侯爷,我去了曲城,能学写字吗?”

      “自然能。”顾清斛定定地看着他,深邃的眉眼间尽是纵容,“我给你请全曲城,不,全燕地最好的先生。”

      小六眨巴着眼睛,眼底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生气。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侯爷。阿奶说得对,宴怀侯是大英雄。”

      顾清斛淡淡地笑了。

      他做这些,固然是因为答应了老人家要照拂遗孤。可更深的私心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从这个小孤儿身上,看到了冷宫里那个凄苦无依的赵锦绵。更何况,赵锦绵如今在皇室玉牒上的齿序中,正巧也是行六的小殿下。

      “小六。”

      既然都是行六,他顾清斛的心早就偏得没边了。他对赵锦绵种种不讲道理的溺爱,连带着让他在对待眼前这个孩子时,也溢满了毫无底线的偏袒。

      这世间的苦难太多,他救不完。但他至少能护住眼前这一个,权当是隔着岁月,去抱一抱当年那个被困在无边寒冬里的“小六”。

      ——————————————————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

      顾清斛正盘腿坐在破屋的矮榻上,将胸口贴身藏着的白锦囊解了下来。他把赵锦绵亲手扎的毛毡小狸奴放在掌心里,耐着性子逗弄着身旁的小六。孩童心性纯善,小六眼底的死气被这精致柔软的小物件驱散了些许,正小心翼翼地伸出细瘦的指尖,去摸那小猫惹人怜爱的耳朵。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徐牧云连走带跑地跨进院子,手里还攥着几根发黑的银针,满头是汗,眼底尽是骇然。

      顾清斛见状,立刻将小六安置妥当,领着人去了隔壁那间停放尸骨的偏屋。徐牧云本就偏文弱,连日高强度劳作,此刻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顾清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强按在长凳上,亲自斟了碗温水递过去:“牧云不急,润润嗓子慢慢说。”

      徐牧云哪还顾得上慢条斯理地喝水,只胡乱灌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将水碗重重搁在桌上:“清斛,验出来了!是毒!”

      他将几根末端漆黑的银针拍在桌上,声音发沉,透着压抑的愤怒:“属下依着大理寺验骨的古法,用红糟、白梅并着老醋铺地蒸洗骨殖,再以银针探入骨腔。骨头不仅黑气深透骨髓,用水洗刮不褪,银针拔出时更是通体乌黑。”

      徐牧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属下又将这几根针,与早间从井底淤泥和砖缝中刮出的残渣做了比对。毒性、色泽,甚至那隐秘的苦杏仁味,分毫不差。”

      “根本不是什么屠城。是有人先在全城的水井中下了剧毒,毒杀清场后,再将整座城伪装成兵灾的假象!”

      偏屋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同在热油里泼入了一瓢冷水,整间屋子彻底炸开了锅。

      在场的顾家儿郎无不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先回过神来的,只恨不得当场提刀杀回京城,将那些吃人的狗官千刀万剐;后回过神来的,仍死死盯着那些蜷缩扭曲的骸骨,胸膛剧烈起伏,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等灭绝人性的屠宰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闫決疏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簌簌掉土。他双目充血,咬牙切齿:“沈家这群狗娘养的......暂且不说他们哪来这么大的狗胆屠城灭迹,他们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难道就不怕苍天降下报应吗?!”

      “天若不降报应,我们便做这报应。”顾清斛的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面上是难得的冷厉。他霍然起身,“即刻启程,带上小六,回曲城!”

      大军回撤,一路疾驰。

      一回到曲城,顾清斛第一时间吩咐亲卫将小六妥帖安顿好,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带着闫玦疏直奔自己临时在曲城安排的书房,并反锁了房门。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从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染着暗红血迹的残纸——昔日工部侍郎孟景焕以死设局时,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悄悄塞给他的最后一点暗号。

      又将牟城后山矿道里刨出的那半片残纸,小心翼翼地并排铺在案头。

      闫玦疏提着一盏琉璃灯凑上前,暖黄的灯火照亮了两张纸上的印记。

      顾清斛的指尖点在残纸那半枚火漆印上,眸光寸寸结冰:“你看这火漆。纹路繁复,绝非寻常工部下发的火药封泥,而是大内秘造、专供御用烟火或皇家开山造陵才会动用的特批火漆。”

      他的手指缓缓挪向残纸边缘,那里还残留着半串焦黑的字迹。顾清斛逐一核对过去,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残纸上仅存的前八位编号,竟与孟景焕底稿上的一批火药编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根本就是从工部库房里,堂而皇之运往北境的同一批御用炸药!

      铁证如山。

      闫玦疏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道惊雷。

      工部,那是谁的地盘?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工部上上下下大多是柳家的门生,那几乎就是柳家的一言堂。孟景焕身为工部侍郎,也是柳氏一门提拔上来的官员,只是他良知未泯,才落得个杀身成仁的下场。

      “原来如此......”顾清斛唇角勾起嘲讽的冷笑。

      沈家不过是近些年才靠着阿谀奉承和些许战功爬上来的新贵,底蕴浅薄,手段粗糙。凭沈浅安那种废物的脑子和胆量,怎么可能布得下屠城、洗矿、掩埋、用御用火药炸毁矿洞这般滴水不漏的弥天大网?

      “牟城这桩案子,”闫玦疏只觉得脊背发寒,“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柳家在背后主使?”

      顾清斛抿紧了薄唇,盯着案上的铁证,缓缓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对这群盘踞在皇权周围的门阀世家的心思心知肚明:“柳家可是绵延百年的门阀世家,最是讲究羽毛和体面,他们不会亲自动手去干这种极其容易留下把柄、且灭绝人性的屠城脏活。”

      顾清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条分缕析地剥开层层线索:“柳家做的,是借刀杀人、坐地分赃。他们只需在工部开个后门,放一批火药和工匠出关,剩下的腌臜事,自然有急于抢占金矿和军功的沈家去当这个刽子手。成了,柳家坐在京城拿金矿的大头;若是败露了......”

      顾清斛冷笑一声,眸光淬冰:“那也是沈家残暴不仁,与他清清白白的柳家何干?”

      牟真正的操刀者,必然是急于抢功贪婪成性的沈家。但柳家绝对是借刀杀人、大发国难财的那把最大的保护伞。他们一家递刀,一家杀人,踩着牟城百姓的白骨,硬生生蹚出了一条金银满钵的通天大道。

      好一招进可攻退可守的毒棋。

      只是柳氏一门万万没算到,这世上竟还有个孟景焕,宁可搭上全族性命也要留下一纸铁证;更没算到,顾清斛竟真的能在燕州的这片废墟里,把这埋在地底的火漆给生生挖了出来。

      顾清斛将纸条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了回去。他转头,目光穿透燕地厚重的夜色,不自觉地望向京城的方向。

      风暴已经成型,燕地的网收网在即,京城那边必然也会掀起惊涛骇浪。

      青年将领身上沉寂了几月的急切,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化不开的凝重与牵挂:“这事远比我想的还复杂。”

      “我得立刻传信回京。必须快点告诉绵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白云无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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