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愿我如星君如月 夜夜流光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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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这段时日的生活，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打从岁晏起，赵铉琮的龙体似是出了些不大不小的状况。脉案自然是瞒得密不透风，连太医院熬药的渣子都要由内侍省亲自清点销毁，可疲态终究掩不住。朝天宫的冬至祭天与除夕大宴上，赵铉琮皆是匆匆露了个面便起驾回宫，连以往最爱折腾的戏码也尽数省了。
宴后留赵锦绵说话时，这位踩着兄长骨血上位的帝王常常沉默半晌。他只靠在宽大的龙椅里，静静盯着赵锦绵秾丽绝艳的脸，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权作罢休。赵锦绵低着头，温顺的皮囊下，心思深如寒潭。
偶尔几次从御前退下，赵锦绵会在宫道上遇见被齐怀恩领着的八皇子赵沁淮。齐怀恩这只老狐狸，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探究之意昭然若揭。两人便只隔着数步之遥，极其克制地颔首见礼，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曾交集。
待到曲城收复的捷报传回京城时，街头巷尾却并未掀起什么欢欣鼓舞的浪潮。只因战报上写得实在惨烈，字里行间全有股“强弩之末、侥幸险胜”的吃力。
顾清斛在城外白白折腾了两日，第三夜才寻着水路的破绽勉强拿下城池，就连主帅自己都挂了彩。这消息一经沈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立刻便在朝堂上变了味儿——传到最后，硬生生传成了“宴怀侯伤重难支，顾家军徒有虚名”。
某次的宫宴上，沈家人更是明目张胆。
原本赵锦绵坐在席间，不过是垂着眼捻着酒盏，百无聊赖地扮他的闲散食客。可他终究是低估了沈家的愚蠢与猖狂。
席间，沈贵妃一党仗着圣上精神不济，竟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言辞间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讥讽顾清斛不过是个只会拿牟城无辜百姓开刀的“屠夫”，真遇上胡塔木的精锐便现了原形，磨蹭了这般久才拿下一座弹丸小城，甚至还受了重伤。若是当初让顾清斛镇守，只怕整个燕州主城早就易了主。
赵锦绵捏着酒盏的指骨微微一顿。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蠢货唱戏。可当“顾清斛不堪大用”落入耳中时，他瞬间蹙起眉毛。
某种长期压抑在骨血里的戾气被这不知死活的挑衅骤然点燃。
如果是换作以往，无论是被人暗地里下绊子，还是言语上的折辱，他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可今日，事关顾清斛，这种毫无来由的护短与偏心让他连半刻的虚与委蛇都觉得多余。
赵锦绵缓缓抬起眼皮，白皙的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剔透的玉盏边缘。那一瞬间，覆在表面的那层温软外壳彻底剥落。深藏于骨血中、属于前朝嫡子生杀予夺的威压，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
美丽无双的脸上寻不到半分怒容，姿态依旧端庄清雅。他只是将目光直直钉在沈贵妃娇媚的脸上，语调清冷得直掉冰渣：“顾清斛镇守燕州时，胡塔木退避三舍，连越界饮马都不敢。后来换了人，北境便连丢五城，大靖疆土溃退千里。”
赵锦绵语速极缓，每个字却都如重锤砸在沈家人的脊梁上：“沈贵妃若觉得顾家军不堪用，不如明日便上书父皇，将沈家老小全数派去填北境的窟窿。大靖的疆土，还轮不到连胜仗都没打过的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不屑去争辩牟城的旧案，直接拿连败的耻辱扇烂了沈家的脸。满座死寂中，所有人都被这柔弱的绝色公主突然展露的锋芒震得不敢言语。赵锦绵却根本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手指一松，将琉璃盏“叮”地一声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随后拂袖而起，径直离席。
高坐在九重玉阶之上的赵铉琮听完这番大逆不道的话，面上竟无惊无怒。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亲手改造的战利品，为着一个远在天边的武将毫不掩饰地展露偏心；看着他的小雀鸟嚣张地抽身而去，非但没有降罪，反倒招来内侍，吩咐大太监端了安神的补汤去赐给公主，嘱咐他切莫气坏了身子。
随后，帝王转过身，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彻底压下了沈家所有的不甘。
底下的琏王赵洐深静静坐着。他捻着手里的酒樽递到唇边，本是冷眼看着沈家这群蠢货当出头鸟。可在听见赵锦绵毫无保留地回护顾清斛时，握着酒樽的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心极轻地蹙起了一道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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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冰雪终于彻底消融，早春的暖意悄然爬上枝头。
这日晌午，赵锦绵刚抱着白绒绒的梨花陪太夫人苏婼宛用过膳。一回书房，齐灏柯便快步迎了上来，反手关严了门窗，压低声音道：“殿下，燕地来了消息。”
案几上，摊开着顾清斛洋洋洒洒寄回的数封信件。其中单独留给赵锦绵的那一封，内里竟藏着一个精巧的隔层。一枚包裹着牟城发黑骨殖与认罪供状的蜡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赵锦绵手里。
齐灏柯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暗卫传回的经过。
此前让小舅舅闫玦疏去查的瑜王门客，终于有了结果。顺着矿石和火药留下的车辙，和坡脚的特征，再排查牟城当年的军册，顾清斛锁定了逃匿在蜀地的参军。他们根本没走三省六部的官场章程。瑜王既有不臣之心，自是不肯交人。于是，远在燕州的顾侯爷直接调动了顾家埋得最深的顶级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蜀地。趁着那参军外出寻欢作乐，直接套上麻袋，星夜兼程绑回了北境。
对付这种从底层爬上来、贪生怕死的小人，甚至都用不上什么大刑。顾清斛只让人将他提溜到北境罡风呼啸的悬崖边，拿烧红的匕首一刀刀片他腿上的肉。没挨过三刀，那人便如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涕泪横流地签了字、画了押。
而如今，这份足以掀翻大靖朝堂、让柳家与沈家万劫不复的绝杀铁证，连同顾家满门的生死荣辱，就这般被顾清斛轻描淡写地夹在家书里，跨越千里风雪，全盘交托到了赵锦绵的手中。
杀与留，进与退，一切只凭赵锦绵心意决断。
齐灏柯垂手立在一旁，看着自家殿下波澜不惊地拆开那枚血腥气极重的蜡丸，心里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一边，是矿道、火药、屠城连成的权力倾轧，是京城权贵们视人命如草芥的肮脏与冷血，足以令人胆寒。而另一边，顾清斛费尽心血、甚至动用私刑撬开的这桩惊天大案，事关顾家一族的生死荣辱，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宴怀侯竟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全部底牌，尽数扔给了赵锦绵。
任凭决策。毫无保留。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任？相隔万里河山，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坚不可摧的盾，最一击致命的矛。
早春的暖阳揉碎在书房的菱花格窗上，斜斜地投落进来。赵锦绵本就怕热，早早褪了御寒的大氅，一袭月白春衫，怀里拢着被养得像个小火炉般的胖狸奴。
他细长葱白的指骨轻轻捻开那张供状。宽大的袖管滑落，露出那截莹润如玉的手腕。在无名指根与食指骨节处的细小的浅色小痣，隐没在猫咪银白的绒毛里，若隐若现。指尖一层薄薄的、健康的桃花粉，衬着冷白的玉色，靡丽得近乎惊心动魄，却又因他眉眼间的冷隽压住了半分旖旎。
明明是在翻阅一城百姓的生死血债，在筹谋倾覆朝堂的杀局，可偏偏他安静坐在光影里的模样依旧美得令人屏息。那是一种具有剥夺感的美丽，连天地间的春光在他面前都显得黯淡寡味。
“想个办法，我要见苏悯。”他语调轻缓地吩咐。
随后，他将顾清斛写的关于牟城案情细节的信纸抽出来，递给齐灏柯：“把这些送去给阿母看一眼。让她心里有个底。”
齐灏柯双手接过信纸，余光瞥见桌上还剩了一堆未拆的信封。他壮着胆子，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明知故问：“殿下，侯爷剩下的这些家书......奴才也一并给太夫人送去？”
赵锦绵拨弄猫毛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淡色的薄唇轻轻抿起，不动声色地探出食指，精准地按在了最底下那封写着“绵绵收”三个张扬大字的信封上。
指节微曲，食指上的小痣恰好压在顾清斛肆意张扬的墨迹边缘，平白生出几分缱绻的私密感，和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嗯。”他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指腹却牢牢按着那封私信，纹丝不动。
齐灏柯忍着笑，识趣地卷走其余信件，行礼告退。就在他转身拉上书房双扇木门的那一瞬，透过门缝，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阳光恰好偏移了寸许。赵锦绵正在看那封拆开的专属于“绵绵”的信函，不知看到了什么言语，他的眼尾竟然漾起了一弯极浅的弧度。右眼角下方的平日里随着他清冷面容始终沉寂的泪痣，此刻在春阳的映照下，竟如波光流转般灵动鲜活起来。
这世间万千春色，竟都不及他眼底漾开的这半分涟漪。就算是初春的明媚暖阳，鲜嫩桃花，绿枝嫩芽，都要为他这难得的展颜，心甘情愿地分走几分偏心与悸动。
门扉彻底合拢。
厚厚的家书里，其实根本没几句正经话。
顾清斛把当年风流京城的顾小公子的风月本事发挥到了极致，洋洋洒洒几页纸，八成全在扯些没边没际、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肉麻情话。剩下的一成，是在拐弯抹角地诉说北地苦寒、相思难熬，最后剩下一丁点笔墨，才开始认真写牟城遇到的小六奶奶，以及要收养小六的打算，顺道问他京中可有合适的西席，想带小六来京城读书。
赵锦绵起初是一目十行，冷着脸把那些腻人的情话通通滤掉，专挑正事看。可看完了底下的落款，手腕却根本不听使唤。
他又把折好的信纸重新展平。这一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重读了一遍。
甚至边读边在心里生出几分荒谬的好奇：顾清斛究竟是在哪本兵书上学来的本事？竟然能将“我想你”这三个字，用几十种全然不重样的浑话，足足写满了五大张信纸。
有这等胡搅蛮缠的笔上功夫，哪里还需要在京城替小六寻什么先生。单凭这份咬文嚼字的功力，顾侯爷自己去给小六开蒙教书，便已是绰绰有余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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