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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愿为出海月 不做归山云 ...
第二日晨雾未散,牟城在阴冷的灰霾中宛如一座巨大的枯坟。
顾清斛与闫決疏并肩走在颓垣断壁间,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看有无遗漏的线索。两人皆是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顶高手,五感极其敏锐。刚转过两条街,便察觉到身后坠上了一条细微的小尾巴。
小尾巴的步履细碎且凌乱,身量轻小,踩在碎瓦砾上只发出微乎其微的窸窣声,绝非披甲执锐、训练有素的顾家军。
两人连目光都不曾交汇,脚下步伐未停,只凭着多年的默契便心照不宣。闫決疏懒洋洋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展着双臂嘟囔:“这破地方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去找个背风的旮旯小解,你要不要同去? ”
顾清斛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记眼刀,径自负手朝前走去。闫玦疏则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大摇大摆地拐进了一条幽暗僻静的深巷。
待两人分道扬镳,顾清斛独自又走出了数十步。身后那串细碎的脚步声果然再次黏了上来。他猛地旋身,军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重音,反向大步逼了回去。
角落里的那道小黑影见势不妙,“咻”地一下转头就跑。可两条小短腿哪里跑得过早有防备的行家,刚窜出去没几步,便在巷子拐角被人像拔萝卜似的一把掐住命运的后颈,直接凌空拔起,高高举过了头顶。
“哟,我当是哪路毛贼,原来是只跑岔了道的小野猫。”闫玦疏单手将那团挣扎的黑影举高,眼底噙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悬在半空的小孩登时如同一条离水的鱼,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起来。一双蹬着破草鞋的小脚胡乱扑腾,硬是将闫玦疏胸前的战甲踹出一团团灰扑扑的泥印。直到他扑腾间转过头,余光瞥见自巷口逆光走来的顾清斛,紧绷叫嚣的小身板才猛地僵住,只余下一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高大的男人。
顾清斛抬手压下闫決疏的胳膊,示意对方将孩子放下。他上前一步,嗓音里敛尽了沙场上的杀伐气,只余下不可思议的温和:“没想到牟城竟还有百姓活着,真是万幸。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这孩子实在瘦弱得可怜,单薄的衣衫挂在干瘪的骨架上,在燕地刺骨的寒风中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仿佛一阵朔风就能将他单薄的骨架吹散。没人知道这一年多来,他是如何在满城死尸与绝望中熬过来的。
小孩抿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并未接顾清斛的话茬,只是固执地盯着他,反问道:“你是宴怀侯吗?”
闫決疏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死结,长臂一伸,作势又要将人护在身外。当年朝廷给牟城案定的案便是顾家军屠城,眼下真相尚未大白,城中若真有幸存者听信了这番诛心之言,怀揣着滔天恨意来寻仇,哪怕是个幼童也不得不防。
顾清斛却极轻地摇了摇头,拦下了闫玦疏。从这孩子毫无内息的呼吸和剧烈颤抖的单薄双肩里,他感知不到半分杀意。闫玦疏虽依言照做,浑身的肌肉却依然紧绷着,打起了十二分的防备。
“我是宴怀侯。”顾清斛坦然迎上孩子的目光,“我叫顾清斛。”
小孩儿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属于孩童的无助与希冀:“你当初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是来带我们回家的吗?”
顾清斛撩起青灰色的衣摆,在这满是冻土的街道上单膝蹲下,平视着眼前这张满是污垢的小脸。
他深深地注视着这双眼睛。
那双纯黑的眼瞳里原本蒙着一层浓重的死灰,仿佛所有的天光照进去都会被尽数吞没,是见惯了死亡与地狱后独有的麻木。可当顾清斛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他,郑重其事地承诺下一句“我会带你回家”时,死寂的眼底终于颤栗着反射出了一点微茫的亮色。
是绝境中生生扒开泥土的希望。
小手怯生生地伸出来,紧紧攥住顾清斛撑在膝盖上的手指,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那你......你可以跟我回去,见见我阿奶吗?她一直在等你......等你带她回家。”
这近乎哀求的邀约,顾清斛怎忍拒绝?他反手握住小孩子冰凉的小手,任由他牵着自己在残破的城池中七绕八拐。最终,两人停在了一处极其偏僻的低矮土房前。黄土糊就的墙皮早已大面积皲裂脱落,露出里头枯黄腐朽的茅草。
推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外头的天光劈开满屋浓重的阴暗,在浮尘中射出一道分明的光柱。靠右侧的土炕上,蜷缩着一位枯瘦如柴的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凌乱而毫无光泽,伴随着推门声,她喉咙里扯出几声破败风箱般的低咳。
“阿奶......”小六轻唤了一声,转头对顾清斛说,“这是我阿奶。出事后,我们就一直躲在这儿。”
顾清斛心口猛地一涩,大步跨到榻前,从怀中摸出干净的方帕递过去,温声道:“老人家,我是顾清斛。我来接您回家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动,愣了足足半晌,待看清眼前那张曾在边关巡视时见过几次的面容时,她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又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天剧咳,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血来。
顾清斛急忙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润喉。好半晌,老妪才勉强顺过那口气。她的话说得极慢,气息游丝般断断续续,顾清斛只能半听半猜地拼凑出当年的惨剧。
当年牟城生变的前日,小六恰好发了高热,整整一日烧得人事不知、哭闹不休。老妪为了哄孙子,整整熬了一天一夜没合眼,最终自己也病倒了,祖孙俩昏天黑地睡了一天一夜,再睁眼时,却见小六的爹娘倒在堂屋地上,拼着最后一口鲜血,死死告诫他们“千万莫饮井水”,随后双双绝了气息。
祖孙俩命大,就这么藏在这偏僻的角落里。直到后来朝廷派人来掩埋尸体,或许是因为这屋子地处偏僻,又或许是因为那些当差的嫌晦气、敷衍了事,竟真的漏过了这间藏着活人的屋子。
外头早传遍了宴怀侯屠城的恶名,可老妇人死都不信。她一遍遍告诉孙子,能替燕地百姓挡刀挡箭的顾家少帅,绝不可能对自己的子民挥刀。后来,白日里偶尔能听见城中有人马巡视的动静,小六便会大着胆子偷偷溜出去探看。直到昨日,他终于在破败的城门外看见了迎风招展的顾字战旗。
顾清斛听得鼻尖发酸,立刻转头示意闫玦疏去取些随军的干粮与肉食来。他环顾这四处漏风的屋子,实在难以想象:“这大半年,你们的生活物资,是如何解决的?”
老妇人艰难地摇了摇头:“老婆子这双腿早就废了,连下地都成奢望。他爹娘的尸首......都是这不足大腿高的孩子,半夜里在后院一点点刨坑埋的。”
“白天城里偶尔有胡商或者不知内情的游商路过歇脚,小六便半夜摸黑去那些空房子里,翻寻些还放得住的米面,或是寻摸点值钱的死人物件,去和那些商人换口吃的......”
闫決疏从外头端了热腾腾的吃食进来。肉香四溢的瞬间,小六的眼睛立刻饿得发了绿,却还是死死咽着口水,小心翼翼地捧过粗瓷碗,执拗地将第一口肉饼递到了奶奶干瘪的嘴边。
老妪勉强咽下两口,又就着顾清斛的手喝了些水,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回光返照般的肃穆。她死死抓住顾清斛的袖口,吐字陡然清晰起来:“侯爷。小六他爹临死前,还留了句话。他说......那天夜里,他亲眼瞧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城东的水井里倒了些粉末。”
边城百姓淳朴,谁能料到真有人会丧心病狂到在全城水源里投毒?
“他爹说,夜太黑没看清脸,但听那人呵斥随从的身形和嗓音......像极了咱们牟城里的一个官老爷。那人说着一口官话,却又改不掉咱们牟城本地的土腔土调。只可惜......老婆子年纪大了,死活想不起那人究竟是个什么官了。”
闫玦疏猛地直起身,急切追问:“老人家,可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老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陷入了极力地回想:“那官老爷走起路来......右脚似乎有些沉,是个微跛的。对!就是个微跛的!他平日里仗势欺人耀武扬威得很。出事的前些日子,更是猖狂得没了边,在街上逢人便吹嘘,说是自己搭上了京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这辈子马上就要跟着飞黄腾达了......”
“右脚先沉的督办官......还搭上了京城里的大人物......”闫決疏与顾清斛目光在半空中轰然一撞,杀意顿显。他们都同时想到了蜀地瑜王府的那个有着牟城口音的门客。
没有半句废话,闫決疏霍然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我即刻去查军册和当年牟城的官吏名录。”
待小六将最后一口肉汤咽下,老妇人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他去后院给爹娘的孤坟除除草。小孩子极其乖巧,放下缺了口的粗瓷碗便跑了出去。顾清斛知道老人家刻意支开孩子,定是有话要单独交代,顺势向前倾了倾身子,等着老妇人的下文。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老妇人沉默了许久,干瘪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极其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丝残破的哀求:“顾侯爷......老婆子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辈子,是看不到牟城的真相大白天下,看不到大靖收复边关,也看不到侯爷您洗刷冤屈了......这都是命里的遗憾。”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被褥:“可我最遗憾的,是看不到小六长大。若是侯爷不嫌弃......不求什么前程,便是在军中做个添柴烧水、打杂跑腿的营生都成。只要......只要能给他寻个有活路的地方,让他将来也能和侯爷一般,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顾清斛虽然早有预感,可真听到这番泣血的托孤之言,喉间仍是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自诩在刀光剑影里滚了半生,心肠早就被塞外的风雪淬得冷硬如铁。可面对这苦难中开出的最卑微的祈求,他的心口却仿佛被温水重重浸透,潮湿得发疼,连带着眼眶也逼出了一圈压不住的赤红。
“老人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反手握住老妪枯瘦冰凉的手,哑着嗓子道,“要走一起走,我会带着您和小六,一起平安离开这里。”
老妇人却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太清楚自己的身子,如今不过是全凭着一股执念在吊着最后一口气。如今真真切切地等到了宴怀侯,等到了顾家军,这口硬撑的精气神一散,便再也熬不住了。
“我与小六交代过,等我咽了气,就把我埋在他爹娘旁边。三个人挤一挤,总归是个伴。”她喘息着,紧紧反握住顾清斛的指节,“我只盼着小六......能替我们坚强地熬过去。”
顾清斛犬齿死死咬住下唇,半晌说不出话。还没等他平复心绪,身后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小六不知何时折了回来,一头扎进老妇人怀里,死死抱住她干瘦的腰身,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阿奶不走!阿奶去哪小六就去哪,我死也不离开阿奶!”
顾清斛别开眼,不忍再看这揪心的一幕。他抬手揉了揉小六乱蓬蓬的脑袋,温声嘱咐他好生照顾祖母,便起身出门去替祖孙俩拿些日常用度。
踏出破木门,塞外的冷风扑面而来。顾清斛脑海中迅速掠过方才老妇人无意间提起的另一桩怪事——牟城出事前,城里的青壮年常有离奇失踪的,后山更是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响。就连流经城外的水源,也开始大面积漂起翻白肚的死鱼。
青壮失踪、后山异响、毒水死鱼。这三者连在一起,分明就是私开金矿、以毒药洗矿的铁证!
且这是一座规模极大的隐秘金矿!若是如此,这处矿脉绝不会离牟城太远。
顾清斛脚下生风,正巧撞见刚安排好排查蜀地官员名录的闫決疏。两人二话不说,将物资托付给亲卫送去,立刻点了几名斥候,策马直奔后山。
群山莽莽,他们贴着山脉的阴面一路摸排,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缺口。从日头高悬一直寻到日落西山,满目皆是枯草乱石。就在闫玦疏冻得直搓手、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走在前面的顾清斛却蓦地勒紧了缰绳,目光死死盯住了半山腰处一片极不自然的山体滑坡。
“驾!”他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那处看似寻常的乱石堆狂飙而去。
果然,拨开层层叠叠的枯藤与掩人耳目的乱石,一条被刻意炸毁掩埋的废弃矿道赫然入目。
顾清斛翻身下马,从亲卫手里要过火把,大步踏入废弃的运矿车与碎石堆中。他在焦黑的碎石堆与一辆损毁的运矿木车间来回翻找。匕首刮开石缝的焦土,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极淡却很纯粹的硝磺味直冲脑门。
他举着火把继续深入,在几块烧焦的废木底下,翻出了几张烧得只剩残角的油纸。油纸上,赫然粘附着半枚未完全融化的赤色火漆印,火漆旁还用极细的工笔印着半串若隐若现的编号。
闫決疏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大靖边军常规的火药包装,防潮纸和漆印皆有定规,绝非眼前这般质地。大靖律法森严,这等形制、这种威力足以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唯有京城工部将作监特批的御用之物才会使用这种火漆封缄。
顾清斛眼底阴云翻滚,沉声对闫決疏道:“明日牧云一到,若骨殖里的毒与水脉对得上,我们即刻拔营回曲城。”
他死死捏着那半片油纸。他必须立刻回去,将这半串编号和火漆印痕与工部侍郎孟景焕以命做局,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张带血的编号做比对。
若真能对上,那牟城几千冤魂的血债,便能直接顺着工部这条藤死死勒住柳家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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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顾清斛带着熬好的热粥与几碟好消化的软食,再次踏进了那间漏风的土屋。
摇曳的烛火下,手握重兵的宴怀侯没有半点架子,自然地挤在缺了腿的破木桌边,陪着祖孙俩用饭。老妇人诚惶诚恐,总觉得让堂堂侯爷屈尊在这等破败地方进食实在怠慢。顾清斛却笑得温和,亲自为老人盛了一碗熬得绵软的热粥,连声宽慰。
饭毕,顾清斛搁下碗筷,看着低头扒饭的小六,轻声问:“明日一早,我就接你们去曲城。曲城如今已是我们大靖的地方了。等安顿下来,小六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妇人也停了咀嚼,静静地望着孙子。
昏黄的烛光在小六瘦削的脸颊上跳跃。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顾清斛也不催促,就这般耐着性子,静静地等着。
许久,小六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执拗得很:“我没什么想法......我只想,好好照顾奶奶。”
顾清斛听罢,并未出言反驳这听起来毫无志向的童言童语。他抬起指骨分明的手,轻柔地揉了揉小六单薄的脊背。
“好。”青年的嗓音在这寒夜里散发着沉甸甸的暖意,“到了曲城,我先替你们寻一处敞亮无风的宅院。往后有了难处,随时去营中寻我。”
学习打省略号的第一天。
怎么一主线起来就收不住qaq相信我下章真的是侯爷视角最后一章,绵宝马上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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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愿为出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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