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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

  •   顾清斛这两日终于在曲城城内歇下了。

      连着大半个月枕戈待旦、和衣而眠在简陋的军帐里,如今猛地换到一间有砖有瓦的屋子里,虽说四壁黄土剥落,陈设简陋,但在风雪肆虐的北境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极大的舒坦。

      这几天名义上是休沐养伤,实际上不过是脸上被赫尔划了道见血的口子,外加脚踝微微扭了一下。莫说在刀头舔血的战场,便是寻常切磋跌撞,这点皮肉伤也值当不了一哂。偏偏闫决疏不依不饶,硬是拿上好的细棉纱布把顾清斛的脸裹了个严实,脚踝更是缠得臃肿不堪,活脱脱一副重伤难治的惨烈模样。

      “太夸张了。”顾清斛被包成个半残,生无可恋地靠在木榻上,“小舅舅,我连低头挠个痒都费劲。”

      闫决疏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的纱布又利落地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你懂什么。这伤不包得凄惨些,曲城里那些沈家安插的那些眼线,怎么好用夸张的言辞往京城递折子,去说你宴怀侯如今是外强中干、已经不行了?”

      顾清斛听罢更无奈了,眉梢微挑,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反驳:“什么叫我不行了?我行得很。不然绵绵怎么偏偏相中了我,还这般死心塌地?”

      闫玦疏本不想搭理对面这人的孔雀开屏,嘴角抽搐两下,终是没忍住回刺了一句:“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绵绵真瞎了眼,看你现在破相成这副德行,也早就嫌弃了。”

      顾清斛低头端详着自己裹成发面馒头一样的右脚,捞起旁边的拐杖,硬撑着站了起来。他皱着眉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嘴里还不忘反驳:“绵绵看中的才不是这副皮囊,是我的内里。”

      说完也不管闫决疏作何反应,拄着双拐一瘸一拐地蹦跶出门,径直朝着长街去了。

      曲城刚收复不久,街面上还残余着兵荒马乱后的萧条,可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位大名鼎鼎的宴怀侯刚一露面,街坊邻里便立刻围拢过来。北地苦寒,边城百姓更是穷苦,拿不出什么金玉绫罗,全是一颗赤诚的真心。几把用旧麻绳捆好的风干秋枣,两双用粗羊毛死死压实的防寒毡垫,一小罐自家发酵的咸豆豉,甚至还有两小块自家都舍不得吃的风干羊肉。

      边城百姓的心思最是纯粹,在他们眼里顾家和顾家的儿郎便是替他们挡下胡马弯刀的真英雄。大大小小的零碎物什直往顾清斛怀里塞,热切得根本容不得他拒绝。

      顾清斛怀里抱了个满怀,正有些招架不住,余光忽地瞥见人群缝隙里挤着个小姑娘。小丫头穿了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袄子,冻得脸颊发皴,双手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灰黑交杂的石头,石头顶上还端端正正盖着顶小巧的草编斗笠。

      顾清斛心念一动。他脚上有伤蹲不下去,只能尽可能地弯下挺拔的脊背,温和地将被大人们挡在后头的小丫头唤到跟前,放轻了嗓音问:“这是什么呀?”

      小姑娘有些怯生生的,但到底边地儿女胆子大,仰起头清脆地答道:“是我前两日在后山里捡到的小石头。侯爷您看,它长得可像一只胖乎乎的狸奴了!这草帽是我自己编的,曲城风大,我怕小狸奴冻着。”

      顾清斛腾不出手去揉她的发顶,只能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仔细打量着那块石头,眼底满是笑意:“当真是只可爱的狸奴,我很喜欢。是要送给我的么?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石头往前一递,小声道:“是送给侯爷的。谢谢侯爷......带我们回家。”

      “谢谢。”顾清斛眼眶微热,“你叫什么名字?帮我把它放在最上面这盒糕点上吧,实在腾不出手拿了。”

      趁着小姑娘垫脚放石头的功夫,顾清斛又微微压低声音,带着点逗弄的笑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狸奴呀?”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眼底透着狡黠,凑近了小声告密:“大家都叫我小薇。侯爷之前养伤的时候,我偷偷看见过。侯爷从贴身的锦囊里掏出来过一团白绒绒的东西,瞧见那物件的耳朵和尾巴,就像是一只小狸奴!”

      顾清斛先是一愣,随即也学着她的模样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与隐秘的甜蜜:“小薇真聪明。那可是我的心上人亲手做给我的。”

      闫玦疏实在看不下去这人拖着残躯在此招摇,大步上前将他怀里的物件悉数接了过去,连连向百姓道谢,好说歹说才将热情的人群劝散。黄沙漫天的长街上,只剩俩人抱着一堆东西立在风中。满目疮痍的边境苦寒地,偏偏流淌着这样滚烫的温情。

      “顾小公子,”闫玦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脚踝都肿成棒槌了,还满大街瞎蹦跶呢?”

      “这不是为了全方位展示小舅舅的手艺么?”顾清斛笑着颠了颠手里的拐杖,“裹得这般触目惊心,也好让沈家的探子瞧个真切啊。”

      说罢,他将糕点盒挪到单臂托着,用空出的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块小石头,举在眼前端详。这原不过是块黑灰夹杂的顽石,可迎着光时灰色的石肌竟隐隐透亮,黑色的纹理吸尽了光泽,流转间倒真有几分灵气。尤其是顶着那顶粗糙的草编斗笠,煞是憨态可掬。

      闫玦疏瞥见他眼角的笑意,故作泛酸地刺了一句:“怎么,瞧你这稀罕劲儿,喜欢狸奴也和绵绵有关?”

      顾清斛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我离京赴燕州前,绵绵曾赠了我一样物件,小舅舅不妨猜猜?”

      闫决疏翻了个白眼懒得搭腔,只用眼神催他快拿出来。

      顾清斛满眼珍视,从胸口最贴近心房的衣襟深处,极其宝贝地勾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纯白锦囊。锦囊用料极佳,其上用细密的银线绣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折枝梨花。

      闫决疏顿觉牙酸,毫不客气地伸手就要去抓。顾清斛眼疾手快猛地将手往后一缩,护食得很:“小舅舅,你手洗干净没?落霞缎金贵得很,素白色最容易留指印。”

      “德性!”闫玦疏险些被他气笑,“方才给你裹伤时净过三回手了!”

      紧接着他不顾顾清斛的抗拒,硬生生把锦囊抽了过去。迎着日光仔细端详了片刻,闫决疏的神色忽然敛住了。落霞缎,折枝梨花。这的确是长姐当年最爱的样式,可这绣工和走线......他猛地抬眼盯住顾清斛:“这绣法,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顾清斛敛了嬉笑,郑重地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这是熙姨亲手绣的,送给绵绵的生辰礼。”

      顺着话头,顾清斛低声将薛熙悦这些年在宫里的忍辱负重,以及八皇子赵沁淮不受待见的凄苦处境简略说了。闫玦疏虽在薛家按辈分是长辈,但与赵锦绵的生母年龄相差甚远,和薛熙悦年纪更接近些,当年都是陪着小赵锦绵在后院上房揭瓦的亲密交情。

      听到故人境遇,闫决疏立刻红了眼,咬牙切齿地骂道:“死赵琮铉!篡了皇位、踩着薛家的累累白骨,竟还敢这般作践熙悦母子!若非他心虚忌惮,又岂会让他们过得这般憋屈!简直欺人太甚!”

      顾清斛倚着拐杖,温声安抚:“小舅舅放心,绵绵如今在京城一直暗中接济,熙姨她们的日子已经好过许多了。”

      闫玦疏愤愤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直接拆开了锦囊的抽绳,嘴里还兀自念叨:“绵绵也是,这等事竟也不在信里同我讲。我这些年随军倒也攒下不少体己钱,明日便寻个由头给绵绵寄回去......”

      顾清斛忍不住乐了:“您老那点私房钱还是自个儿留着慢慢花吧。顾家在京城和江南的那些个铺子、庄子,进账流水全是绵绵的,他如今可是大靖最富贵的殿下,您就莫要瞎操心了。”

      说话间,闫决疏已经从锦囊里掏出了个物件,嘴里还在絮叨:“行行行,看在你小子还算舍得给绵绵花钱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哎?这什么玩意儿?”他捏着手里的东西左右翻看,“绵绵千里迢迢,就给你塞了团破毛线?”

      顾清斛这下真急了,一把将那小毛团抢回来,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破毛线。这是绵绵亲手扎的。是用梨花平日里掉落的浮毛,一点点攒起来替我戳的小狸奴。”

      闫玦疏这回是真的震惊了。他凑上前,借着顾清斛的手仔细端详起那颗小毛毡球。

      说实话,这毛毡球扎得并不算多精巧,若非顾清斛点明,实在很难一眼辨认出是个什么物种。但一听是自家大外甥亲手做的,亲舅舅那厚达八百层的血缘滤镜瞬间糊满了双眼。

      “哎哟,我家绵绵这也太心灵手巧了吧!”闫玦疏两眼放光,变脸如翻书,“你瞧瞧这做工,这小耳朵,这条细尾巴,神韵抓得多准!一眼便知是只漂亮的小狸奴!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我们家绵绵不会做的?!”

      顾清斛低头看着掌心里略显粗糙的毛毡猫,嘴角不自觉地漾起极尽温柔的笑意,没说话。

      闫玦疏瞅着毛毡小猫,忽而叹了口气,目光飘远,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中:“绵绵幼时,确实是养过猫的,是长姐送他的生辰礼。那时候他年纪小,天天趴在窝边愁,担心小猫没有玩伴会寂寞。结果自己愁着愁着,眼眶都红了。我又是最见不得他有一丁点难过,后来赶紧跑去弄了只小狗崽送去,哄他说有了狗儿作伴,猫儿便不寂寞了......”

      顾清斛静静地听着,笑意一路蔓延到了眼底。冬日的暖阳原本单薄寡淡,此刻落在他眉宇间,却硬是映出了一片春水般的波光粼粼。没想到清冷孤绝的赵锦绵,还有这样稚气生动、鲜活娇憨的烂漫光景。

      如今的赵锦绵,确实被他养出了一点点难得的娇纵脾气。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顾清斛握紧了掌心的小狸奴。

      头二十年被至亲的血与冷宫的冰霜强行催熟的伤痕,太深太重。他没法回到过去替那个人挡下风雪,唯一的法子便是在此后的余生里,用无休无止的偏爱去填补。

      ——要让他的绵绵,往后岁岁年年,再无一瞬风霜。

      ——————————————————
      曲城初定,百废待兴。顾清斛并未急着将捷报送往京城,而是连日里亲自带着部将安顿城中大小事宜。

      他深知“破城易,安民难”的道理。接连几日,顾清斛下令将顾家军的军粮拨出大半,在城中各处设立粥厂施赈;又派出随军的工匠与兵卒,替那些孤寡老弱修补被战火砸塌的屋顶、疏通堵塞的井渠。燕云的严冬能冻碎骨头,可当百姓们领到熬得浓稠的热粥,看着大靖的将士不仅没有如蛮军那般劫掠,反而徒手替他们清理废墟时,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鲜活的光。

      北地的百姓为何那般笃信“只知顾家,不知天子”?无他,只因那庙堂之高、远在天边的天子,只会在轻飘飘的折子上批注冰冷的生死;而顾家这位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侯爷,却会弯下尊贵的脊背,实打实地替他们撑起一片避风的瓦。这种生发于泥土与血汗里的悲悯,是任何圣旨都褫夺不走的民心。

      安顿好后方,顾清斛终于腾出手来清理旧账。

      文官查案,靠的是故纸堆里的卷宗和活人的口供。可顾清斛不同。他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帅,用的全是沙场上反侦察的雷霆手段。他不信活人那张长着两层皮的嘴,他只信死人的骨头,只信泥土里抹不掉的血痕。

      曲城的水道有一条隐秘的分支直通玥城,而玥城的一条粮道,恰恰与牟城首尾相连。打通玥城的粮道,便是顾清斛替自己铺设的、最名正言顺且毫不做作的查案由头。

      曲城一战,胡塔木麾下的赫尔吃了大亏,率领残部仓皇北撤。胡塔木自然也看穿了顾清斛“先夺路、后攻城”的盘算,当即在玥城四周的关隘重兵设卡。一来防着顾清斛故技重施,二来也要保住这几条输送辎重的命脉。

      待顾清斛脚踝的肿胀消退大半,他便趁夜带着游军试图突袭,却接连撞上胡塔木布下的铁桶阵。加之敌军派出的游骑兵日夜袭扰,后方不宁。

      军帐内,闫玦疏烦躁得来回踱步,甲叶碰撞出细碎的鸣响。顾清斛却安坐于案前,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曲城百姓送来的干枣,气定神闲地宽慰:“小舅舅急什么,这不是正中下怀的好机会吗?”

      翌日晨会,顾清斛披甲高坐主位,冷着脸拍案宣布:“胡塔木游骑频频袭扰大军后方,严重掣肘我军下一步的战略推进!”

      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既然胡塔木的重兵都死守在玥城四周,沈家的残部如今又翻不起风浪,借着这顶名正言顺的帽子,他当即点齐了顾家军最精锐的嫡系铁骑,光明正大地拉起一张大网,以“清剿敌军游骑”为名,带着闫玦疏一骑绝尘地直奔牟城方向而去。

      牟城地处偏僻,从战略位置上看,算不得什么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冲。加之当年那一夜之间满城死绝的惨案太过邪门,连茹毛饮血的王庭兵马都觉得晦气,未曾趁机派兵占据。而沈浅安后来在北境作威作福时,居然也诡异地避开了此地,未派一兵一卒驻守。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刻意掩埋。

      总之,如今的牟城,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尤为滞重。顾清斛端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地平线尽头那座越来越近的灰暗城池。

      一年前的记忆倏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风沙漫天的日子,他也是这般纵马疾驰而来。那时的牟城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空气中翻滚着诡谲的死寂。待他亲手推开城门,饶是跟在他身后那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顾家儿郎,也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街边的面摊上,甚至还有人趴在桌案上,手里紧紧攥着半根筷子;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倒在墙根,底下压着一个蜷缩的孩童。满城皆是死人。

      就在他翻身下马,刚刚探身查看长街上一具伏倒的尸首时——

      没有预兆,没有通报。一队身披重甲的皇家千牛卫卷着漫天黄沙狂奔而至,将顾家军死死堵在长街上。为首的大内内侍省的掌印太监高举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尖锐的嗓音划破了牟城的死寂,直接将“纵兵屠城、掩盖败绩”的滔天死罪,死死扣在了顾清斛的头上。

      一张由皇权、门阀共同编织的弥天大网,就在这一刻将顾家彻底罩住。

      对于那一日的记忆,顾清斛脑海中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悲怆。是对一城无辜百姓惨死的痛彻心扉,是对朝局昏暗、忠良蒙冤的极致愤懑,以及那伴随着千牛卫的战马嘶鸣,扬了漫天、迷了人眼的滚滚黄沙。

      顾清斛使劲闭了闭干涩发酸的眼睛。他捏紧马鞭深吸了一口塞外的冷风,在闫决疏担忧的目光中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幽深的冷静。

      “封城。”

      顾清斛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与闫决疏徒步踏入城中。

      城里的景象与一年前截然不同。昔日街边食铺的条凳上、卖糖人的摊位前,那些曾经无力趴伏的尸骸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和满地萧条。闫决疏在一旁压低声音解释:“当年你被千牛卫强行押解回京后,上头立刻下了令,说恐生疫病,命人将牟城百姓就地速埋。但这差事刻意避开了顾家军,全交给了沈家的人去办。至于这活儿是谁吩咐下行的、又埋在了何处,全然封锁了消息。”

      顾清斛在一间废弃的米店门前顿住脚步。他左手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右手握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大腿侧边。沉吟片刻道:“若是沈家派人来处理这烂摊子,以那帮人的做派,绝不会费心费力地将尸体运远。咱们顺着牟城外围的低洼处,或者干涸的河沟找,去寻那些土壤翻动过的新土堆,定能很快找到乱葬坑。”

      他转头看向闫决疏:“军中可有信得过的仵作?悄悄调一个过来。”

      “军中哪养仵作,只有治活人的医师。”闫决疏思忖片刻,“叫小徐来吧。咱们顾家自己的随军大夫,他爹老徐如今还在你们宴怀侯府当差,绝对信得过。”

      徐牧云当年也正是受了顾清斛这满腔报国热血的感召,才一意孤行跟着大军来了燕州。顾清斛点点头,吩咐亲卫立刻回曲城去传唤徐牧云。

      牟城本就不大,顾家军的斥候散出去没多久,便在城南一处荒坳里寻到了大片突兀的填土痕迹。

      顾家军分发了浸过醋水的布巾掩住口鼻,抄起铁锹开始掘土。

      顾清斛静静地立在深坑边缘,垂眸注视着那渐渐翻出的黑土。在赶赴牟城的这一路上,他分明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扒开这满地的脏污看清真相。可如今当真相只有一抷黄土之隔时,他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不多时,黄土翻开,第一具尸骨露了出来。

      顾清斛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方才还在脑海中推演,若是大军屠城,尸骨上必定布满刀劈斧砍的豁口与钝器砸伤的裂痕,且尸体应当散落在城墙、街巷等交战地带。

      可随着坑底的泥土被一点点拂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尸骨,却完整得令人心惊——没有一根骨头有兵刃砍伤的痕迹。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骨骸无一例外地呈现出极度扭曲、痛苦痉挛的蜷缩姿态,仿佛生前遭受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折磨。

      更确凿的铁证在于骨色。但凡对毒理稍有涉猎之人都知晓,若是中了砒霜或是鸠毒等剧毒而亡,毒素会随着经脉侵入骨髓。眼下这几具尸骨,不仅牙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连关节和骨面都泛着幽暗沉闷的黑灰,毒入膏肓,一目了然。

      连挖出六具尸骸,皆是如此。

      顾清斛挥手命人换个方位再探几处,自己则招呼闫玦疏重新蹚入牟城腹地。他心底的猜测已然呼之欲出。

      两人径直奔向城中当年几处用以汲水的老井。顾清斛抽出匕首,顺着井底干涸的淤泥和常年渗水的砖缝狠狠刮下几层残土。果然,那些土屑里透着极其细微却异样的刺鼻腥味。

      证据链闭环了。

      “顾家军入城屠杀”的滔天罪名,在这一口口毒井和发黑的尸骨面前,被彻底翻转成了“先投毒清场,再抛尸掩埋”。

      在等待徐牧云赶来查验毒物的空隙里,闫决疏气得浑身发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简直恨不能立刻提刀杀回京城,将那群草菅人命的畜生千刀万剐。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是灭绝人性的屠宰!

      周遭负责护卫的顾家儿郎,哪个又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且不论这等泼天冤屈叫侯爷和顾家受了多少无端谩骂,单看这满城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毒杀后就这般如草芥般草草掩埋在荒郊野岭,众人眼眶尽皆赤红,胸中怒火几欲燎原。

      暮色四合,寒风渐起。徐牧云最快也要后日才能赶到。

      顾清斛环顾了一圈这座阴森凄冷的死城,转头看向那些眼眶通红的将士们,沉声道:“今夜先在城里寻几处能避风的空屋子歇下。若是有谁心里犯忌讳,怕冲撞了这里的......亡魂,也不必强撑,直接出城去扎营便是。只是夜里风寒,切记生好火,莫要冻坏了身子。”

      然而,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退出城门。

      这些跟着老侯爷和顾清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敬的是忠魂,护的是百姓。这满城的冤魂,皆是未能瞑目的大靖子民,是他们本该护在身后的乡亲,他们又怎会生出半分畏惧与忌讳?

      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除了负责封城和外围警戒的巡逻暗哨,其余顾家军将士皆毫不避讳地在城中的废屋里安顿了下来。

      他们要替这座死城,守着这满地沉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捐躯赴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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