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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孰知不向边庭苦 纵死犹闻侠 ...

  •   自从顾清斛重返燕州后,连睡个囫囵觉都成了奢望。

      整盘战局的调度、各方防线的缝补,乃至最繁琐的辎重交涉,皆如千钧重担般死死压在他一人的肩颈上。沈浅安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如今已然容不得半点差池。稍有不慎,非但是顾氏一门大厦将倾,更是大靖北境的万里饿殍、百姓流离。

      这半月来,他白日里分身乏术,夜里还要带着精锐如鬼魅般穿行于深山冻土,趁着胡塔木防线松动,一点点将断绝的水路与商道生生抢回来。仗打得虽小,却极其熬人。

      说到底仗打成这样,散的不止是边关的地界,更是人心。顾清斛骨子里本就生着悲悯,他不愿将百姓视作单纯的筹谋工具,而是实打实地疼惜这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们。白日里只要人在城中,便亲自带兵修残井、补土墙、开仓放粮;连荒野上冻硬的尸首,也命人一具具裹了草席,找背风处妥善安葬。

      边城百姓常年在苦寒之地讨生活,十分熟悉连舆图上未曾标注的隐秘隘口与天候变化。人心一旦捂热,便是胜过千军万马的助力。更何况,他还得分出大半心神去死保浥城——那是大靖都城最后的咽喉,一旦失守,胡塔木的铁骑便会长驱直入。

      满打满算重掌帅印不过月余,顾清斛却觉着这阵子耗去的心血,抵得上过去在京中闲散度日的一整年。夜深人静,他熬着油灯死死盯着羊皮舆图时,甚至能幻听到自己头顶上的黑发正在一根根愁白了的细微声响。

      当夜,顾清斛蹙眉盯着案上密密麻麻的舆图,悬在半空的狼毫迟迟未曾落下。暖黄的灯火照不透他眉宇间深重的料峭疲色,偶尔抬手揉捏眉心时,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着几近枯竭的透支。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灌进半口冷冽的朔风。

      闫玦疏大步跨进来,一眼便瞧见案边那几碟连一口都没动过的晚膳。因放的时辰太久,菜色早已黯淡发灰,表层甚至凝起了一层冷腻的荤油,显然是连筷子都未曾动过。

      闫玦疏皱了皱眉,几步走过去顺手捞起案角的茶壶想给人斟杯茶。指尖刚触到壶身,便被冷冰冰的硬茬触感冰得立刻嫌弃地把手缩了回来。

      “顾大少爷这是要成仙呢?”闫玦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将冷透的茶壶重重搁回原处,“犯得着这般废寝忘食地熬干自己?我不还在这儿杵着么,有什么棘手的非得你事必躬亲?”

      听见这熟悉的数落,顾清斛紧绷的脊背总算松懈了些许。他搁下笔,抬手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沙哑:“如今大体的脉络虽已理清,但细枝末节仍需严丝合缝的筹划。眼下每多拖延一日,大靖的元气便要多泄去一分,哪敢怠慢。”

      为将者的道理闫玦疏怎会不懂。可懂归懂,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薛家人骨子里都护短,这点上赵锦绵真可谓是把两个舅舅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

      更何况,自家那个漂亮到心尖尖上的外甥,还特意叮嘱自己要多照拂顾清斛,闫玦疏便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将这份不由自主的心疼,全数强行归结于“要替绵绵盯着人”的责任感上。

      他勉为其难地绕到顾清斛身后,抬手捏住对方僵硬的颈侧,指腹稍稍用力按揉起来,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行啊,你就可着劲儿熬。熬得形销骨立、面目可憎了,看回京之后绵绵还瞧不瞧得上你!”

      不得不说,顾小侯爷在拿捏薛家人脾性这一道上可谓是登峰造极。

      他岂会听不出闫玦疏那番阴阳怪气底下的实在关怀?于是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索性卸下主帅的千钧重担,顺着闫玦疏的手劲,将整个身子彻底放松地靠进了太师椅的椅背里。他微微往后仰起头,借着余光瞥见闫玦疏紧绷的下颌线,眼底的疲惫被促狭的笑意化开,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弄:“哦?小舅舅这是......在心疼自家姑爷呢?”

      “姑爷”这两个字可谓是精准踩雷。

      闫玦疏手下一顿,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当场给这颗不知好歹的大脑袋来上一记爆栗。可目光触及顾清斛眼尾深重的倦色,举起的手终究只是高高抬起又轻轻落下,化作了稍重一点的揉捏。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我是怕你真累死在这破地方,往后谁去护着我家绵绵!再说了,你若真出点什么差池,绵绵一个人在京中如履薄冰,还得凭空分出神来惦记你......”

      顾清斛非但不恼,胸腔里反而震荡出一串极为愉悦的低笑。他微微侧过头,眼底漾起细碎的亮光:“小舅舅身在北地,是怎么知道......绵绵在京城很是担心我的?”

      闫玦疏:“......”

      顾清斛看着他,笑得愈发温良无害,偏偏眼神里全是得寸进尺的促狭:“他给你来信了?”

      闫玦疏被这句直指核心的反问噎了个倒仰,简直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掩饰心虚:“谁担心你啊!我才没有!绵绵更没有!”

      极其懂得顺毛捋的顾侯爷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顺坡下驴:“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我保证,绝不让小舅舅和绵绵多费半点心神。”

      “老子才没有闲工夫操心你!吃你的冷风去吧!”

      闫玦疏气急败坏地收回手,一把拎起桌上那把冷透的茶壶,又将那几盘冷掉的饭菜摞作一堆,怒气冲冲地转身掀帘而去。顾清斛坐在原处,笑意还没散。可等帐中重新安静下来,他垂眼看向案上那张舆图,神色又慢慢沉了回去。

      京城离燕州太远了。

      远到一封信要绕过无数耳目,远到赵锦绵若在宫里遇险,他未必能赶得回去;可又近得厉害,近到他只要一想到京中那人此刻或许也在灯下看信盘算朝局,心口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

      战事可以自己熬,风雪可以自己扛。

      唯独赵锦绵三个字,扯得他心头发麻。

      不多时,口是心非的小舅舅又卷着一阵风风火火的步子折了回来。只是这一回“砰”地一声墩在顾清斛面前的,是冒着氤氲热气的滚茶,和重新热得软烂可口的饭菜。

      “给爷吃!!!”闫玦疏双手抱胸,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冷酷模样。

      顾清斛狡黠地弯了弯唇角。他没再出言逗弄,而是极其珍重地将那些写满杀伐的舆图与笔记妥善归置到一旁,端起碗筷。在这万里雪飘的北境寒夜里,安静地吃起了这顿迟来了数个时辰的晚膳。

      ————————————————————
      “沈浅安弄丢的五城中,奚城的水道与粮道眼下已尽数接通。”闫玦疏在案前坐下,语调里透出几分压抑的振奋,“胡塔木在那处并未驻扎重兵,拿下此城,已是指日可待。”

      边关粗粝的伙食,自然远不及京中侯府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顾清斛却半分不嫌弃,他夹着竹箸,进食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即便身处满是沙尘的帐幕,举手投足间也未曾折损半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听到闫玦疏的军情盘点,他只是微微颔首,咽下口中的糙米。

      “那牟城呢?你打算如何?”闫玦疏拖过一把胡凳坐下,按捺不住地追问。

      孰料顾清斛竟半分不急。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嗯”了一声,然后就继续垂着眼帘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这一声“嗯”百转千回,愣是没了下文。闫玦疏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又被他这副高深莫测的做派急得抓耳挠腮,偏偏还舍不得打断自家兄弟这顿迟来的晚膳,只能像只充了气的河豚,憋着一肚子闷气杵在一旁。

      顾清斛余光瞥见小舅舅气结的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地收起了恶劣的逗弄心思:“牟城的事,急不得。”

      他搁下竹箸,用布巾擦了擦手,反手将案角那卷行军舆图抖开。

      随着羊皮舆图在案上铺开,灯火一照,山脉、水道、城池和关隘便在昏黄光影里次第显现。朱砂圈出的几处地名格外醒目,顾清斛修长的指节精准地落在一处关隘上,顺着山脉的走向缓缓划下一道凌厉的弧线:“等奚城与萍城顺利收复,我们的矛头迟早要直指玥城。沈浅安丢的这五城里,玥城乃是重中之重。它几乎是挡在浥城和大靖都城前的一道铁门。我们必须先接通玥城的命脉。”

      指尖顺势沿着一条细窄的墨线滑落,最终重重敲击在另一个被朱砂圈出的地名上。

      “而这条粮道——正连着牟城。”顾清斛抬起眼,眸光在摇曳的灯火下锐利如刀,“待到玥城防线稳固,这条暗线彻底打通,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派兵潜入牟城探查当年屠城与金矿的底细。”

      闫玦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种极其复杂又精彩的神情。既恼火顾清斛明明早就将整盘棋推演得丝丝入扣,还偏要故意卖关子看他着急;心底却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骄傲,只觉自家这兄弟当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闫玦疏明明心里又酸又痛快,嘴上却不肯夸他半句,只冷哼道:“你早说不就完了?非得吊着我。”

      顾清斛抬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头,体恤道:“这些日子你也受累了。待这几日奚城顺利夺回,你定要好好歇息一番。后头查牟城,还得靠你带熟人走一趟。”

      “我还用你交代?”闫玦疏撇了撇嘴。

      顾清斛却忽然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语气又切回了往常讨打的风流做派:“小舅舅......”

      闫玦疏刚想发作,脑子里却冷不丁闪过一个念头。他生生截住话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顾清斛一圈:“说起来,你回燕州也有月余了,给绵绵去过信么?”

      方才还在沙盘上指点江山、游刃有余的顾侯爷,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半晌才低声答道:“写了一封家书,给府里和阿母报了平安......”

      “哦?”闫玦疏危险地眯起眼,刻意咬重了字音,“合着你半个字都没‘单独’给‘绵绵’写过?”

      顾清斛:“......”

      自打顾清斛回到燕云,大至燕州的军情谋划,小至顾节度使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几个时辰,闫玦疏可是雷打不动地两天一小记、三天一大篇地往京城递消息。可谁能料到,平日里在京城恨不得天天黏着赵锦绵的顾清斛,到了边关整整一个月,竟连只言片语都未曾单独寄给对方。

      昔日名动京华,最能说会道的风流公子,此刻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词穷的笨拙。

      顾清斛默不作声地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又饮了一口,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总觉得一旦提笔,便该写上几十上百页才够。想对绵绵说的话太多了,可真到了落笔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清斛眸光微黯,似乎是在替自己的怯懦寻个由头:“左右你给绵绵的信写得极其详尽,战事与近况都替我传达了,这也算是......”

      他没说完的话里,藏着连他自己都觉得矛盾的心思。

      他对赵锦绵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参天大树。他渴望知晓赵锦绵在京城的一切,事无巨细。无论是宫里的勾心斗角、冬日里的一场冷雨、或是梨花掉了一地猫毛,哪怕是受了委屈、遇到了烦心事,他都想知道。

      他贪婪地想要知晓赵锦绵所有的欢喜与愁苦。

      可一旦身份对调到自己头上,他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双标之人。

      他不愿在信里提及边关的苦寒,不愿写自己如何旰食宵衣、呕心沥血,更不愿让笔尖沾染上燕州战场的半点血腥与风霜。他只想将这万里阴霾悉数挡在燕州,只等真正拿下奚城,亦或是将牟城的案子彻底查清,再把这些干干净净的战绩和真相,作为博君一笑的筹码完完整整地捧到赵锦绵面前。

      那些脏的、累的、险的,他顾清斛一个人在风雪里咽下去就够了。

      闫玦疏站在一旁,只觉荒谬。他这个做舅舅的,不仅要替外甥对象在沙场上卖命,还得在私底下兼任红娘。最憋屈的是,这红娘的差事居然是在教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何去拱自家最水灵的那颗白菜!

      天底下哪有帮着兄弟拱自家白菜还要包售后的道理?

      可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闫玦疏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我写的战报,跟你亲笔写的家书,那能是一码事吗!你当绵绵看我的信是在看什么,看兵部折子吗?”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案几,语重心长:“若是心里真正惦念的人寄来的信,哪怕纸上翻来覆去只写着同样的一桩小事,收信的人也绝不会嫌烦,只会反反复复看上许多遍才肯罢休。”

      “想说什么便写什么,实在写不出来,哪怕寄一张白纸回去,只要那上头沾着你的心思,便足够了。”闫玦疏拍了一把桌案,掷地有声,“这世间的情分,不就是如此么?”

      顾清斛静静听着,沉默良久。小舅舅这一席话,却如春风化雨,骤然点透了他心底的障壁。

      他释怀地笑了起来,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小舅舅教训得是。是清斛钻了牛角尖了。”

      见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闫玦疏傲娇地撇了撇嘴威胁道:“行,你若是再敢拖着不写,我明日便修书一封,原原本本地告诉绵绵,你顾清斛是如何在这破营帐里旰食宵衣、把自己往死里熬的!”

      一听要拿自己的身子去惹赵锦绵担忧,顾小侯爷方才的运筹帷幄瞬间荡然无存,当即连连拱手告饶:“别别别,小舅舅诶,祖宗诶!我写,今夜便写还不行么?”

      他想了想,忽然又笑了一下:“那我不写战报,也不写捷音。”

      闫玦疏虚着眼睛问:“那你写什么?”

      顾清斛抬手,将舆图往旁边推开一点,露出底下被压得平整的素笺。灯火落在纸上,白得干干净净。

      他垂眼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写我想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孰知不向边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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