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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诒尔多福 千秋宫宴( ...

  •   漫天烟火散尽,夜风彻底浸透了初冬的肃杀。依着千秋宴的旧例,赵铉琮将赵锦绵独留了下来,引至九洲池畔的澄瑞亭中叙话。

      时节已然入冬,四面漏风的水阁外围早早被内廷宫人挂上了层层叠叠的防风毡帘。地坪上铺就了厚实柔软的西域氆氇。亭子中央的一尊錾金兽足小火炉正烧得猩红,将这亭子逼仄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没了旁人窥伺,赵锦绵连敷衍逢迎的戏码都懒得再演。他姿态散漫地委顿在铺着狐裘的软椅里,明晃晃地竖起了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冰。自打落座起,他便毫无顾忌地走神发呆,鸦羽般的长睫时不时地轻眨两下,目光越过跳跃的炉火,空茫地盯着虚无的暗处,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坐在对面的赵铉琮非但没有动怒,借着炉中跳跃的暖火与亭内错落的融融烛光,反倒饶有兴致地、一寸寸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这么多年过去,赵锦绵依旧是他最满意的一件作品。

      原本该是先帝嫡子,身上流着最该被除尽的血。可他亲手改了岁数,改了身份,改了嗓音,也改了命。如今外头人人都道灼佩公主清冷乖顺、圣眷深重,谁又会记得冷宫里那个险些死在鼠群与饥寒里的孩子?

      赵铉琮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一个原本该与自己争正统的人,被他一点点捏成掌中雀。这雀儿生得风华绝代,在外头懂得伏低做小、温驯恭谦,唯独在私下里,才会偶尔露出这般带着软刺、难以彻底驯服的小脾气。

      可有刺又如何?

      雀儿飞得再高,也飞不出笼。

      这只雀儿在这世上犹如无根的浮萍,哪怕如今栖身顾家,那顾家也不过是皇权掌心里随时可被捏碎的枯枝。遇到风浪,赵锦绵能仰仗的、能依附的,唯有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越是这般想,心中的居高临下的怜爱越是膨胀,以至于生出了几分荒唐的不舍。

      赵铉琮伸出温厚的手掌,带着极其罕见的、堪称慈爱的温柔,轻轻抚上赵锦绵鸦青色的发顶:“绵绵,这一年多,委屈你了。”

      帝王的声音在暖炉边显得格外低沉慈和,却说出了全天下最残忍的恩赐:“等顾家......都结束了,朕便把你接回朝天宫。以后,朕会好好待你。”

      在此之前,赵铉琮本是打定主意要让这个侄子和顾家一起玉石俱焚的。可就在方才这一刻,他却忽然改了主意。

      然而听闻此言,赵锦绵平静的皮囊之下骤然掀起了一阵几欲呕血的滔天骇浪。这看似慈爱的宽慰,实则是最为残忍的死刑判决——无论局势如何演变,天家已然下定决心,要对顾家动手了。不是敲打,不是制衡,是彻底的绞杀。

      顾清斛这三个字早就成了他心底碰不得的死穴,此刻被人轻描淡写地踩在脚下,痛得鲜血淋漓。可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有半分乱阵,袖中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依旧维持着那副寡淡冷清的神情,硬生生维持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甚至连头都未抬,只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凉薄口吻假意还嘴:“顾家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便是我自己死在侯府,抑或是苟活于世,我也早就不在意了。”

      听见这等赌气般的薄情之语,赵铉琮反而愈发觉得一切皆在掌控之中。他再度揉了揉那柔顺的发丝,低声喟叹:“绵绵要活着,朕绝不许你死。”

      又是由着天子居高临下地闲扯了些可有可无的琐事,赵锦绵才终于得了恩准告退。

      就在他转身,抬起冷白的手腕掀开那厚重防风帷幔的刹那,原本凝结在脸上所有的散漫、慵懒与无谓,皆在背对帝王的瞬间剥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彻骨森寒,与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暴戾杀机。

      他绝不能再等下去了。

      谋必须再快些,刀必须再利些。他要抢在皇权的屠刀落下之前,把这高高在上的朝天宫捅出个窟窿。他绝不容许赵铉琮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触碰到顾家的一砖一瓦,更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及顾清斛哪怕一根头发。

      裹着一身寒意刚步出长廊没两步,迎面便撞见了步履匆匆的齐怀恩,身后还领着一道略显局促的清瘦身影,正是朝着澄瑞亭的方向而来。三人在幽长狭窄的宫道上狭路相逢。

      那是八皇子赵沁淮。

      这个长于深宫冷院的少年,长到这般岁数,能被天子单独传召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此刻面对未知的御前问对,他周身分明还透着几分难掩的紧绷。听见脚步声,赵沁淮微微抬首,与迎面走来的赵锦绵对上了视线。

      碍于齐怀恩这手眼通天的老狐狸在侧,两人未有片语交流。赵锦绵只微微颔首,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皇子那般,权作招呼,随后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深冬凄冷的夜色之中。

      ——————————————————
      步出朝天宫的高耸宫门,凛冽的夜风便夹着寒意扑面而来。赵锦绵方至青篷马车前,正欲拾级而上,身后却横生出一段温润却教人生厌的嗓音。

      赵洐深披着一袭厚重的霜色狐腋大氅立在溶溶月华之下。天气尚未落雪,他这身行头倒显得过分畏寒了些。不过平心而论,月华如霜,倾洒在琏王殿下苍白俊雅的面容上,确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出尘之姿。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兴许还要赞一句琏王殿下风光霁月、温润无争。

      只是落入赵锦绵眼中,却只剩沉闷且腻烦。

      “绵绵,礼部陈尚书方才醉酒失态,又是单骑赴宴。我见夜风寒凉,便将自己的车驾借与他了。”赵洐深的语调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清雅温和,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善举,“只是眼下......我亦有些不胜酒力,绵绵可否行个方便,载我一程?”

      这番说辞可谓四处漏风。莫说一辆马车容不下两个人同乘,堂堂正正的嫡皇子,即便让出了车驾,这朝天宫外数不尽的王公大臣,哪一辆马车不敢为他琏王殿下单独留步?更何况他身边从来不缺内侍护卫,怎么也轮不到来挤赵锦绵这一辆马车。

      赵锦绵压根懒得同他虚与委蛇,转过身便欲直接踏上脚踏。

      熟料未及抬步,一截宽大的衣袖便被身后之人毫无预兆地攥入掌心。

      突如其来的拉扯令赵锦绵脚下一顿。他本能地反手“砰”地一声死死扣住车厢门框才堪堪稳住身形。这动静在阒寂的深夜宫门外尤为突兀,周遭几个正欲登车的朝臣与随行宫人纷纷侧目探看。

      赵锦绵烦不胜烦,却也不愿当众同赵洐深纠缠成别人谈资。他立在脚踏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低他一头的赵洐深,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视线如刀刃般刮过自己被死死攥住的袖口,冷声道:“怎么,琏王殿下醉得这般厉害,竟连路都走不稳,是要我亲自扶你上来么?”

      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讥讽,赵洐深非但不恼,眼底反倒亮起几分诡谲的愉悦,连眉宇间常年萦绕的病气都似乎被对方鲜活的怒意驱散了些许,好像终于能从赵锦绵冷淡的壳子里撬出了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反应。他从善如流地松开指节,侧身越过赵锦绵,率先踩上脚踏推开车门。

      待隐入幽暗的车厢后,方才自那黑漆漆的门洞里探出一只手来,温声道:“绵绵,来。”

      这只手养护得极佳,常年不见天光,修长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腹无茧,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借着清冷的月辉,甚至能瞧见手背上蜿蜒的淡青色脉络。悬在昏暗幽深的车厢边缘,这只手不似人在邀约,倒像是某种蛰伏于暗渊的鬼魅妖精,正欲将猎物寸寸拖入不见天日的泥沼。

      赵锦绵冷冷瞥了一眼,直接将手收拢进宽袖之中,径自越过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从容登车。

      车厢狭仄,眼见赵洐深得寸进尺地便要挨着自己落座,赵锦绵又试图用道义规矩来拿捏这位素以风光霁月著称的琏王殿下:“夜深露重,风寒刺骨。银辉到底是个女儿家,随行在外多有不便,便让她一同进车厢里避避风吧。”

      岂料赵洐深只是眼波流转,淡淡向外扫了一眼,连开口的功夫都省了。

      候在车外的贴身内侍孟文宣立时心领神会,立刻利落地将臂弯里另一件厚实的皮裘递到了银辉手中,赔着笑脸截断了退路:“灼佩殿下慈心。只是这大氅乃是极地雪狐所制,定然冻不着银辉姑娘。我家殿下今夜醉酒畏闷,车内宽敞些方能好受。奴才方才牵了匹温顺的矮马,这便带银辉姑娘骑马随行,还请殿下宽心。”

      话说到这份上,退路已被堵死。赵锦绵在心底冷冷咒骂了一句,索性阖上双目,脊背往软垫上一靠,再不发一言。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赵洐深端详着对面人闭目养神的冷淡模样,也未再如从前般扮演嘘寒问暖的好兄长,而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对方绝无法拒绝的饵。

      “沈浅安带去燕州的兵马中,”赵洐深的声音在摇晃的车厢内显得尤为幽邃,他借着窗牖透进来的暧昧月华,贪婪而放肆地描摹着赵锦绵的轮廓。那身棠梨色的华服在黯淡的光晕里,褪去了大殿上的锋芒,被晕染得靡艳而温柔, “他带走的人马,除了兵部拨调的府兵,还有沈家私养的部曲。然则自打战事胶着至今,连丢五城,军报上折损的人数算下来……他麾下的部曲,竟有一半不知所踪,只剩下另一半跟着他在阵前搏杀。 ”

      赵锦绵骤然睁眼。周身原本慵懒散漫的气场荡然无存,眸中锋芒冷厉如刀,直刺向对坐之人。

      赵洐深见状,唇角愉悦地挑起,他知道对方听懂了。那一半凭空消失的沈家私军,自然是去替沈家看守牟城那座见不得光的金矿了。

      赵洐深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赵锦绵此刻因戒备而骤然凌厉的绝美容颜:“只是燕州那等苦寒之地,究竟藏了什么稀世珍宝,竟劳得沈家将保命的底牌都调了去?”

      赵锦绵冷冷逼视着他的眼睛,“琏王殿下今夜,未免也太过慷慨了些。”

      赵洐深的视线肆意流连,从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滑落至眼尾秾丽的泪痣,最终停滞在微抿的薄唇上。他笑得宛如一朵不染纤尘的白莲,全然一副毫无城府的温良模样:“绵绵,我们才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一家人。你,和我。”

      这番黏糊的说辞惹得赵锦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压下生理性的厌恶,双手抱胸,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用力揉捻起右手的指骨。

      无论柳家在这金矿与火药案中分了多少羹,又有多大的底气能全身而退,赵洐深此番抛出沈家的底细,摆明了是柳氏一门打算弃车保帅、彻底与沈家割席了。

      “琏王殿下费这般周折,是想让我如何投桃报李?”赵锦绵不再绕弯子。

      “沈浅安不日便要押解回京了。”赵洐深只轻描淡写地落下这一句。

      话音刚落,赵锦绵心底便已百转千回。圣上生性多疑且极度好面子,视皇权威仪如命。沈浅安丧师辱国,无疑是将皇家的脸面踩在泥里。而他这个能够自由出入御前、又惯会拿捏圣意的“灼佩公主”,无疑是点燃圣怒最好的一阵东风。

      他虽绝不欲与柳家这等豺狼有过多明面上的牵扯,与虎谋皮向来得不偿失。可这确是柳家递来的台阶,此时顾家正需韬光养晦,若由顾清斛亲自出面揭发沈家,一旦再立下赫赫战功,只怕立刻便会再次沦为圣上眼中的头号催命符。由柳家来斩断沈家,顾家作壁上观,才是当下的上上之策。

      思及此处,赵锦绵自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权作交易达成。

      见鱼儿咬钩,赵洐深满意地勾起唇角,话头一转又扯回了风月闲篇:“岁暮天寒,绵绵当多珍重自身。宴怀侯又远在边关,你若是在府中憋闷,我大可常去接你出来散散心。”

      “冬日苦寒,殿下还是好生将养着自己尊贵的千金之躯,切莫四处乱走才是。” 赵锦绵重新阖上双目,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多谢绵绵挂怀。”

      赵锦绵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失态:“琏王殿下想多了。”

      赵洐深自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描绘着哪家酒楼新添了御寒的热汤羹,又说起哪家教坊新进的乐师指法绝妙,句句皆是期盼与他同游的试探。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单方面寒暄中,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琏王府的石阶前。

      车外的孟文宣并未立刻叩门,车内的赵洐深亦无半分要起身的意思。赵锦绵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殿下既然到了,为何还不下车?难不成还要随我会宴怀侯府?”

      熟料赵洐深竟低低地轻笑出声,恬不知耻地顺杆爬:“那自是再好不过。只要能多伴着绵绵片刻,即便是身在顾府……我也甘之如饴。”

      言罢,他竟真没有去推车门的打算,反而抬手欲去拨弄车厢侧面的轩窗,似是要唤孟文宣来安排改道。

      窗棂方才推开半寸,刺骨的朔风便夹裹着寒意灌了进来。赵锦绵忍无可忍,猛地自对面的软垫上倾身而起,抬手越过小案,“砰”的一声将那扇轩窗死死合上。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至咫尺。赵锦绵肩头披散的墨发如瀑般滑落,丝丝缕缕地垂拂在赵洐深雪白的狐裘上。

      逼仄的车厢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冲撞——一股是常年被清泉濯洗过的幽寂兰香,另一股则是常年浸淫在药罐与白檀熏炉里熬煮出的阴郁苦味。

      强烈的反胃感瞬间击中了赵锦绵。他立刻嫌恶地直起身,向后退开半尺:“宴怀侯府门第简陋,供不起琏王殿下这等尊贵之躯。若有半分怠慢,儿臣可担不起父皇的雷霆之怒。我送殿下下车。”

      说罢,他径自转身,从内一把推开了厚重的车门。

      外头,孟文宣与银辉其实早已候在车辕旁。赵锦绵在心底将这块狗皮膏药狠狠咒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冷得结了冰。他果断地率先踏下脚踏,转身立在冷风中,将双手深藏于宽大的衣袖内,只隔着厚重的布料朝车厢内虚虚伸出一截手臂,不带半分情绪道:“请殿下下车。”

      赵洐深低眉看了一眼那截包裹严实的布料,随即伸出苍白冰冷的手,毫无避讳地覆了上去。

      没有体温的指腹搭上手腕的瞬间,赵锦绵只觉脊背蹿起一阵森冷的恶寒。那触感绝非活人应有的温度,更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腕骨贪婪地向上攀援、收紧,试图将他整个人死死绞杀,拖入共同的黑暗深渊。

      他忽地想起了顾清斛。

      同样是强势的靠近,顾清斛扣住他手腕时,那股被强压在骨血里的占有欲中永远裹挟着滚烫的体温与绝对的尊重,炽烈而坦荡,犹如春水消融;而赵洐深不一样。

      赵洐深只想把他拖下去。一起腐烂,一起沉没,一起变成他掌心里永远逃不出去的东西。

      赵洐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眸光晦暗了几分,终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指节。

      禁锢解除的刹那,赵锦绵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转身重新登车,顺道唤上了等在冷风中的银辉,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身后之人。

      银辉将皮裘交还给孟文宣,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随即敏捷地钻进车厢,将门扉死死闭合。

      夜色深重,刻着顾氏徽记的青篷马车缓缓驶离,朝着宴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洐深独自伫立在王府高高的石阶上,久久未动。

      “殿下,”孟文宣捧着刚从银辉处接回的大氅,不由得在一旁焦急规劝,“夜风锥骨,咱们快些回府暖暖身子吧。”

      赵洐深仿佛未曾听见。他缓缓抬起那只柔软细腻的右手,极其轻柔、近乎病态地抚摸着方才赵锦绵的发丝垂落、擦过的大氅绒毛。指尖在那处停留了良久。随后蓦地收拢。

      五指死死攥紧那块布料,好像只要攥得够紧,便能把方才那一缕微不可察的香气、那一瞬近在咫尺的温度,还有赵锦绵厌恶到几乎发抖的反应,和所有虚无的绮念囚禁于掌心。

      不许散。

      也不许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诒尔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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