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如日之升 千秋宫宴( ...
-
棠梨色的裙摆迤逦拖曳过莹润的玉阶,赵锦绵自灯火通明的大殿蹚入高处略显幽微的皇权暗影里。
赵洐深端坐在席间,执杯的手悬在半空。满殿珠光宝气皆入不了他的眼,他微微仰着头,视线犹如吐着信子的毒蛇,贪婪且无声地一寸寸舔舐过那道红褐色拾级而上的背影。直到高台之上的人翩然转身,淡漠的目光自半空垂落,居高临下地将他连同满朝文武一并踩在脚底。
那是怎样的一个眼神?
没有女子的娇怯,没有受宠的惶恐。只是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睥睨。就好像这个人本就该端坐于凌云之巅,执掌世间的生杀予夺。
赵洐深的心神猛地随之一震,竟为自己这一瞬间的悸动而恍惚。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盏,指节隐隐泛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本该是满心以为自己贪图的只是这只金丝雀绝艳无双的皮相,自诩是唯一能将其拉出泥沼的光,理所应当地认定这只漂亮雀鸟合该永远困囿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比起倾城面孔,真正令他无法自拔的竟是对方骨子里从不畏缩不卑不亢的气度。这种几欲将其拆吃入腹的占有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逾越了所谓的兄妹伦常,正朝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彻底参透的深渊里彻底畸变。
待到赵锦绵彻底转过身,玉阶下原本暗怀鬼胎的众人竟齐齐静默了一瞬。
方才仅仅是鸦青鬓发半遮的侧颜便已足够惊心,此刻正面迎着满殿华光,才叫人真正领略了何谓风华无双。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意态幽花未艳。当真是瑶池谪仙误入凡尘,踏雪而来。
赵锦绵施施然在紧挨着御座的侧椅上落座。身旁的帝王微微偏过头,指腹依依不舍地摩挲着匣子里的浮音琥珀,忽而意味不明地喟叹了一句:“绵绵送的礼,倒是一年比一年值钱了。”
这话里头不知藏着几分对当年那个亲手画画的稚子的怀念,又或是对如今只剩下金银贵重、却敷衍了事的怅然。
赵锦绵自然听懂了里头的弦外之音,可他连半根睫毛都没多颤一下,只得体地勾起一个没有半分温度的笑:“圣上千秋,自当奉上这天下最贵重的奇珍,方不负圣恩。”
紧随其后的七公主赵源姒,因母族式微,平日里仰仗乐安公主的鼻息度日。她呈上的一串镶金紫檀手串,也不过是别人指缝里漏出来的施舍,实在乏善可陈。
再往后,便是八皇子赵沁淮了。
今日这般盛大的日子,薛熙悦依旧被禁足不准出席,足见这对母子在深宫中举步维艰的凄楚境地。赵锦绵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指节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阶下身形单薄、却规规矩矩捧着木匣上前的半大少年。
“儿臣沁淮,”少年清朗里还透着几分青涩的嗓音在大殿内规矩地响起。他老老实实地叩首及地,一板一眼地背着中规中矩的吉利话,“恭祝父皇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没有花团锦簇的辞藻,只有常年不受宠的皇子独有的怯懦与本分。
齐怀恩极有眼色地步下台阶,客客气气地将人扶起,接过小木匣转呈御案。赵铉琮本是漫不经心地随手掀开匣盖,可就在目光触及内里物件的刹那,他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停滞,眼神极其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赵锦绵借着宽大袍袖的掩护微微抬眸,隔着袅袅轻烟,与玉阶下的赵沁淮隐秘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二人便各自默契地挪开了眼。
匣中之物并未被取出来示众,引得下方群臣抓耳挠腮,却也只能生生憋着。过了好半晌,赵铉琮才用一种极其微妙且罕见的温和目光,重新打量起这个流着薛家血脉、被遗忘多年的儿子:“淮儿有心了。”
这平白无故的圣誉羡煞了周遭的皇嗣。赵沁淮年纪尚小,猝不及防地成了满殿窥探的靶子,虽有几分不适,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多谢父皇。”
接下来的嫔妃献礼不过是些走过场的锦上添花,赵铉琮看得兴致缺缺。他百无聊赖地扫过下头那些挤出娇媚笑脸的妃嫔,忽然微微侧过身子,冲着身旁的赵锦绵似笑非笑地压低了声音:“淮儿今日这寿礼,可是受了绵绵的指点?”
这试探来得突兀又刁钻。赵锦绵心如明镜,此事决不能沾染半分干系,当即面不改色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圣上明鉴。自重阳宴一别,儿臣与衍庆宫再无半分来往,何谈指点。”
赵铉琮不置可否,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这物件......倒是叫朕想起了许多陈年旧事。”
赵锦绵最是反胃他这副追忆往昔的做派,不动声色地将话头生生截断:“八皇子自幼便爱看皮影戏,俗话说子肖其父,这难道不是很常见的情理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将赵沁淮与天子的父子天性绑在了一处,既洗清了自身的嫌疑,又替赵沁淮铺了一条通往圣眷的路。
说完他也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敞开的木匣——里头静静卧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皮影坠饰。没有连着操纵的木棍,而是被细密地缝制了流苏穗子,做成了可悬于剑柄或折扇上的精巧挂件。衍庆宫物资匮乏,这坠子边缘的打磨甚至还能看出几分粗糙的手工痕迹,却偏偏是这份笨拙的粗糙,恰恰正是最能打动多疑帝王的“真心”。
天下人都以为圣上喜好丝竹雅乐,连柳皇后都摸不透他的私好。唯有大内总管齐怀恩,和当年那个总是被赵铉琮抱在膝头、手把手教着拨弄影人竹棍的赵锦绵才知道——这不可一世的帝王,私下里最爱看皮影。
在此之前,他暗中接济衍庆宫时,曾随口点拨过一句帝王喜好。初闻此言,赵沁淮还曾闹过几分属于皇子的执拗脾气,少年心性冷傲,压根不愿去耗费心神讨好那个害得他们母子备受欺凌的父皇。
可赵锦绵只留下一句冰冷的箴言:“羽翼未丰之前,寄人篱下便是你的命。若无权柄在握,你谁也护不住,包括熙姨。你......好自为之。”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骨气是最廉价的陪葬品。
唯有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爬到那个生杀予夺的位置,才有资格谈爱恨。
如今看来——
今日这份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
繁文缛节终了,教坊司的丝竹管弦流水般倾泻而出,宫娥们捧着珍馐玉液鱼贯而入。千秋宴的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玉阶之上的帝后与赵锦绵秉持着食不言的皇家规矩,静默无声,而阶下早已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尽是推杯换盏的试探与寒暄。
忽而,远处席间的交谈声失了分寸,嘈杂的争执穿透了靡靡之音显得格外突兀。赵铉琮正欲将一箸银鱼脍搁进赵锦绵的食盘里,闻声动作微顿。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拿指骨轻轻敲了敲玉案。
齐怀恩的小徒弟齐不知很快弓着腰碎步跑上御阶,恭敬禀报说是顾、沈两家的朝臣因着燕州军情起了口角。
赵铉琮嘴角扯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明知故问地拖长了尾音:“吵些什么?”
齐不知怯生生地瞥了眼自家师傅,见齐怀恩微微颔首,他又快速扫过赵锦绵,这才硬着头皮低声道:“沈家的人说......宴怀侯此番去了燕州已逾半月,却连半座城池都未能收复,实在是有负圣恩、浪得虚名......”
这话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顾清斛重返北境确已近二十个日夜。
可朝堂上这些只知纸上谈兵的臣子,目光短浅,只死死盯着“五城是否收复”的捷报,却根本看不懂顾清斛“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深远筹谋。
依照小舅舅闫玦疏暗中递回京的家书,顾清斛如今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强攻主城上。沈浅安那个废物连丢五城,溃败的根本绝非敌军强悍,而是他将大靖在北境苦心经营多年的骨架彻底打散了。顾清斛眼下要做的,是替燕州重新接骨——不夺城,先夺路。他带着精锐昼伏夜出,专挑最不起眼的转运驿站下手,一点点将水源、夜间换防的密道、商贾的盐马古道以及山坳里的旧军屯点生生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掐断了胡塔木前线的辎重命脉。
落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眼里,便生出了一种“顾家军畏缩怯战,只敢做些偷鸡摸狗的缝补勾当”的假象。而这,恰恰是顾清斛最想要放给京城看的烟雾弹。
赵锦绵垂下眼睫,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唇边的一抹讥嘲。他早料到沈家定会借题发挥来洗白自身的溃败,却没成想竟蠢到了这等急不可耐的地步。
赵铉琮听闻后不辨喜怒,也未加斥责,只摆了摆手命齐不知下去平息争端:“去告诉他们,朕的千秋宴,不是菜市口。”
待齐不知退下,齐怀恩也识趣地退远了半步,帝王忽然微微侧身,挨近了些:“绵绵觉得呢?”
时机已至。
赵锦绵余光扫过下方难掩嫉恨的四公主赵洚焉,温顺地将身子向天子偏了偏:“边关久久未能平定,儿臣身在京中,也确实有些忧心。 ”
恰在此时,安静了整晚的沈贵妃忽而出声。哪怕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关口,宠妃的嗓音依旧是平日里惯常的柔弱无骨的妩媚,只是字里行间的敌意却来势汹汹:“难得瞧见灼佩孤身一人赴宴,平日里见惯了出双入对,如今驸马远征,灼佩独自一人,想必十分辛苦吧?”
语罢,还执起绢帕掩唇,娇媚地轻笑了一声。
赵锦绵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可他的笑与沈贵妃的甜腻截然不同。他高踞于玉阶之上,清雅绝尘,矜持地笑了一下反倒有出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贵妃娘娘如今怕是更觉煎熬。沈小将军先前连失数座边城,重创国体,娘娘忧思难解,想必更是夜夜难眠。”
这句话属实是绵里藏针,直白地提醒着御座上的天子——如今边疆的血,可都是沈家放的。
沈贵妃的盈盈美目陡然一滞,正欲咬牙反击,却被按捺不住的赵洚焉强行截了胡。她本就嫉恨赵锦绵的荣宠,此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灼佩!沈小舅舅到底是在为大靖流血效力,你何必出言刻薄!”
沈贵妃深知女儿是个没脑子的炮仗,连忙暗中按住赵洚焉的手,强笑着将话锋生硬地转回原处:“宴怀侯确是骁勇善战,只是这排兵布阵之道,终究难论高下。眼下去了这么些时日,宴怀侯不也未曾立下半寸收复失地的战功么?”
“那看来,沈小将军此番造成的折损,当真是动了国之根本。”赵锦绵修长细白的手指从棠梨色的宽袖中探出,指尖极其随意地搭在白玉酒盏边缘,右眼尾的泪痣在烛光下晃人心神。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依旧轻缓,“儿臣本以为连失五城不过是战局一时的偶失,可如今见宴怀侯去了这般久都未能将这窟窿填平,才惊觉沈小将军先前留下的溃烂,怕是不只‘失地’二字这般简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锦绵清晰地感知到身侧的帝王周身气场骤然冷厉。
这绝非是在轻贱沈浅安的无能,而是借着沈贵妃的话头抛出了一个致命的推论——若是连顾清斛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力挽狂澜,那沈浅安先前在北境留下的恐怕绝不仅仅是几座城池的得失,而是烂透了的根基,是足以动摇国祚的误国之罪!
一息之间,不仅是赵铉琮的面色沉郁如水,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柳皇后,端着金樽的手指也蓦地绷紧了。
阶下的赵洚焉更是憋得险些厥过去,她既听不得这般折辱沈家的话,偏偏心里又恋慕着顾清斛,不愿附和沈贵妃贬低对方,整张脸涨得青紫交加。沈贵妃亦被这顶“误国”的大帽子压得语塞,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言辞。
本以为这场不见血的交锋就此揭过,熟料赵锦绵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竟毫无征兆地滚落了两滴清泪。秋水明眸瞬间氤氲成一片破碎的水色,他刻意将脊背弯下几分,姿态显得愈发脆弱单薄。他微微偏过头,仰面望向天子,恰有一滴泪珠不堪重负地自长睫跌落,顺着隽秀清绝的侧脸蜿蜒而下。
“父皇......”他嗓音微哽,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儿臣并非要替宴怀侯开脱。侯爷食君之禄,未能速克敌军,受沈贵妃指责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只是儿臣心中害怕。”
他咬了咬泛白的下唇,任由泪珠顺着下颌滑落:“儿臣本以为丢五城不过是阵前偶失,可如今连宴怀侯这等手段的人,去了这许多时日竟都填不平那缺口......儿臣不懂军政,只怕那北境的烂摊子,远比沈将军当初奏报的还要深不可测。顾家如何儿臣并不在意,儿臣只怕这战火扰了父皇的清明盛世,怕自己再也无福承欢膝下.....”
字字不提护短,句句都在诛心。
垂眸凝视着这张泫然欲泣的绝色面庞,赵铉琮心头的阴郁不仅散了,还生出几分隐秘的餍足。他缓缓倾身,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尽温柔、却又不可抗拒地碾过那道湿痕,将悬于脸侧的泪珠抹散在苍白的颊边,低声哄道:“好了,今日千秋大喜,提这些事作甚。绵绵莫怕,来,多吃些。”
圣上这般暧昧不明的态度,让阶下的群臣谁也摸不透深浅,一时间倒也没人敢再触霉头,风波暂且平息。
冗长的晚宴终于落下帷幕,紧随其后的便是为圣上生辰筹备已久的盛大烟火。
赵锦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地陪同在圣驾之侧。他今日实在有些捉摸不透赵铉琮的心思。
赵铉琮今夜盯他盯得太紧,究竟是防着他去寻薛熙悦,还是因为顾清斛不在,便随手施舍一点帝王的“照拂”?
无论哪一种,都只让人觉得胃底翻江倒海的恶心。
直到礼乐推向高潮,最后一波烟花冲天而起。
极致的绚烂在墨色的苍穹上轰然炸裂开来,漫天华彩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光网。闪烁的紫、耀目的金、夺魄的红,万千星霓宛若九天银河碎裂,流金泻银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坠入红尘,将整座朝天宫映照得如临仙境。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明暗交错的瞬间,赵铉琮忽然侧过头,嘴唇微动。
漫天爆竹声将字音嚼得粉碎。
赵锦绵蹙起眉心,做出一副乖巧关切的模样倾身过去:“圣上刚刚说什么?”
可赵铉琮却未再重复。他只是用那双倒映着万千烟火的深邃眼眸,深深地看了赵锦绵一眼,随后转过头去,重新望向那片绚烂至极却又转瞬即逝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