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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回校园的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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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光,对沈梨而言,是阔别多年的、真正意义上的“外出”。
没有脚踝上冰冷的锁链,没有身后亦步亦趋的监视,更没有许宴生那种如影随形、令人窒息的黏腻目光。她只是沈梨,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在晨风里的普通高中生。
许晴辞已早早将车停在门前。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沉默地为她拉开车门。
“阿辞,我们出发吧。”
少女的声线清亮,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的上扬。那语调里的鲜活,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许晴辞古井般的眼底,竟也极淡地漾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纹。
车子平稳驶出沈宅。这一路,沈梨第一次有心情——也有自由——去细看窗外的世界。晨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早点摊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声响,都新鲜得像初生的叶。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当沈梨踏进那间既熟悉又陌生的教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瞬间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空气——
“沈梨!作业借我,快!”
是柳安安。她正从前排焦急地回过头,拼命朝沈梨挥手,脸上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
沈梨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个鲜活的身影上。
——是她。是那个会扯着嗓门喊她名字、会偷偷在课桌下分她零食、会为了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半天的柳安安。不是后来那个
被婚姻与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眼里只剩怨怼与疲惫的妇人。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又被沈梨用力压了回去。她快步走过去,在柳安安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给。”
柳安安一把接过,如获至宝地埋头狂抄,嘴里还不忘嘟囔:“呜哇梨子你真是我的神!老班的课我不敢再迟交了……”
沈梨没说话,只是侧过头,静静看着好友阳光下毛茸茸的发顶,和那截随着书写微微晃动的马尾。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柳安安急急忙忙的笔尖上,也落在沈梨微微发烫的眼眶里。
真好。
她想。
还能见到这样的你,真好。
沈梨毕竟不是真正十五岁的少女,课堂上的内容对她而言理解起来并不费力,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柳安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拽着她袖子小声惊叹:“一个周末不见,我家梨子怎么突然开窍成学神了?”
沈梨只是抿唇笑了笑,没有解释。
柳安安却像是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除了对课本兴趣缺缺,她对校园内外的一切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一逮到空隙,她就凑到沈梨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你知道吗?三班那个总甩脸色的,原来是林家的私生子,上周在校外被人揍了,现在请假呢。”
“还有,隔壁艺高的校花,她爸从国外给她带的限量手办,听说被她后妈带过来的弟弟全拆了,哭得可惨了。”
“对了对了,东城那家姓陈的,公司前几天突然破产了,他家儿子今天都没来上学……”
她语调雀跃,像只忙于搬运八卦的小麻雀,从豪门秘辛讲到商圈震荡,又从家族恩怨聊到情感纠葛,仿佛整个城市的故事都装在她那双眨个不停的眼里。
沈梨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些遥远而纷杂的名字与事件,在柳安安鲜活生动的叙述里,仿佛也染上了这个年纪特有的、喧腾的温度。
“哎,梨子,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这不像你啊。”
柳安安歪过头,凑近打量她,眼里闪着明晃晃的疑惑,“该不会……被夺舍了?还是发烧了?”
说着,她就伸出手,掌心贴上沈梨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嘀咕道:“不烫呀……”
沈梨被她温热的手一碰,怔了怔。
——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也像安安这样,每天有说不完的话、用不完的精力吗?还是更任性、更自我一些?她努力回想,可那些属于“十五岁沈梨”的鲜活模样,早已在许宴生日复一日的侵蚀与控制下,褪色成模糊的剪影。
她记不清了。
明明发过誓不再想他,可那个人的影子却像附骨的寒气,无声无息缠上来。只是一个闪念,熟悉的窒息感便攀上脊背,指尖开始不受控地发冷、发颤。
“安安,”她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紧,“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柳安安回应,她已经转身快步走出教室。走廊的光线明明很亮,她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影子上。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合拢。沈梨撑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涌出,她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
水很凉,可指尖的战栗却停不下来。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湿发贴在颊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她低下头,又掬起一捧水。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