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婚礼 ...
-
五年。
1825天。
43800小时。
陆知行坐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盯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脑子里闪过这些数字。五年,足够一个城市翻天覆地,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足够……忘记一个人。
但他没忘。
五年,他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以为距离会冲淡思念。他错了。
陆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旧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模糊。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颗纽扣。
白色的,浅蓝的,条纹的,格子的……一共317颗。
每一颗,都是从陆知远的衬衫上偷来的第二颗纽扣。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时间,他像收集战利品一样收集这些小小的、靠近心脏的位置。
最后一颗,是五年前他离开家那天,从哥哥衣柜里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上剪下来的。那天早上,陆知远已经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半,只有那件衬衫孤零零地挂着,像是某种讽刺的告别礼。
他剪下扣子时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哥哥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而是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颗了。
最后一颗扣子,最后一次偷窃,最后一次……证明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飞机颠簸了一下,空乘提醒系好安全带的声音响起。陆知行回过神,把铁盒收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手机震动。是未婚妻艾米莉的消息。
【艾米莉:到纽约告诉我一声,爱你。】
陆知行盯着屏幕上的“爱你”两个字,手指悬停,很久才回复:
【知行:好。】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爱。
这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陌生而沉重。
---
五年前那个清晨,陆知远搬走了。
陆知行醒来时,家里已经空了。客厅里的行李箱不见了,哥哥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整洁得像从没人住过。只有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是陆知远的字迹:
“冰箱里有早餐,热了再吃。照顾好自己。”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陆知行拿着那张纸条,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进哥哥的房间。
衣柜空了,书桌空了,连床单都换成了全新的。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木盒。
他打开。里面是一颗颗纽扣——白色的,浅蓝的,条纹的,格子的……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时间,从他自己衬衫上消失的那些第二颗纽扣,全在这里。
每一颗,都干净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场无声的展览。
展览什么?
展览他们的互相偷窃?
展览他们的互相隐瞒?
展览他们……互相的爱?
陆知行拿起一颗白色纽扣,放在掌心。扣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哥哥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收集了这些扣子,像收集他们之间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
然后,在离开的这天,把它们还给了他。
什么意思?
是告别?是讽刺?还是……最后的温柔?
陆知行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哥哥真的走了。
每周一次的见面,变成了每月一次,然后每季度一次,最后……变成了节日聚餐时的点头微笑。
他们像真正的兄弟那样相处——礼貌,疏离,有分寸。
他们谈论天气,谈论工作,谈论父母的身体,谈论一切安全的话题。
他们不谈论那个暴雨夜,不谈论那个吻,不谈论那些纽扣,不谈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他们假装,那一切都只是青春期的错觉,只是兄弟情深的过度表达,只是……一场梦。
一场醒来就该忘记的梦。
但陆知行忘不了。
所以大三那年,他申请了交换生,去了美国。
距离更远了,时差隔开了,连呼吸都不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样,总该忘记了吧?
但他还是错了。
因为在纽约的第一年冬天,他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哥……”他哑着嗓子说,“我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陆知远依然平静的声音:“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
“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
“去看医生。”
“不想去……”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哥,我想喝你煮的汤……”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陆知远说:“知行,你长大了,要学着照顾自己。”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是啊,他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能再依赖哥哥了。
长大了,就要学会一个人了。
“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急诊。排队,挂号,输液,拿药。回公寓的路上,纽约下起了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冷。
然后他明白了——哥哥在教他,如何不爱他。
如何,成为一个不需要哥哥的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过那个电话。
---
“先生,需要饮料吗?”
空乘的声音把陆知行拉回现实。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飞机继续飞行。还有三个小时落地。
陆知行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他要看的,而是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
五年前的照片。他和陆知远的合影,在海边。他勾着哥哥的脖子笑出一口白牙,陆知远则一脸无奈地看着镜头,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旅行。在一切崩塌之前,在所有的秘密被揭开之前,在那个吻之前。
那时候,他们还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假装……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陆知行的指尖抚过照片上哥哥的脸。五年了,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其实知道。母亲会发家庭群里的照片,过节时也会视频。他知道哥哥现在是律所的合伙人,知道哥哥买了车买了房,知道哥哥……还是没有结婚。
母亲催过很多次。每次家庭聚会,都会提起这个话题。陆知远总是淡淡地说:“工作忙,没时间。”
“你都二十九了!”母亲会着急,“再不找就晚了!”
“知道了。”陆知远会这样回答,然后转移话题。
五年,哥哥拒绝了所有相亲,拒绝了所有可能的感情。
为什么?
陆知行不敢想。
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会让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假装,所有的“我已经好了”,都变成笑话。
所以他选择不想。
选择接受艾米莉的告白,选择订婚,选择……走那条“正常”的路。
就像哥哥当年说的那样: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一个……正常的人。
艾米莉就是那个“正常的人”。美丽,温柔,爱他。他们的感情平淡而稳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会,旅行,吵架,和好,然后决定共度一生。
求婚那天,艾米莉哭得像个孩子。陆知行抱着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他只是想:这样就好了。
这样,所有人都满意了。
父母会高兴,朋友会祝福,社会会认可。
这样……哥哥也会放心吧?
他会想:知行终于正常了,终于走上正轨了,终于……不再爱他了。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陆知行握紧了手里的照片。
纽约到了。
他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而旧的一切,该结束了。
---
机场出口,艾米莉在等他。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像加州的阳光。
“知行!”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陆知行抱住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哥哥那种干净的皂香,不是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味道。
只是……普通的,女人的香味。
“欢迎回家。”艾米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婚礼的场地我看了几个,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选。”
“好。”陆知行点头。
“还有婚纱,我已经试了几件,但想等你回来再决定。”
“好。”
“蜜月旅行的话,我想去意大利,你觉得呢?”
“好。”
一连串的“好”。陆知行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回应着。艾米莉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她沉浸在婚礼的喜悦里,沉浸在即将成为陆太太的幸福里。
坐上车,艾米莉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说婚礼的细节。陆知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纽约的街景。
五年,这座城市已经变得熟悉。他知道哪家咖啡馆的咖啡最好喝,知道哪个公园的樱花最好看,知道哪条街在傍晚时分最安静。
但他还是觉得陌生。
因为这里没有哥哥。
因为这里,从来就不是家。
“对了。”艾米莉突然说,“你哥……会来参加婚礼吗?”
陆知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应该……会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那太好了!”艾米莉笑得很开心,“我一直想见见他。听你说过他那么多事,感觉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很厉害的人。
是啊,哥哥一直很厉害。从小到大,都是完美的榜样。
完美的儿子,完美的学生,完美的哥哥。
完美的……不爱他的人。
“他工作忙。”陆知行说,“不一定能来。”
“那就太可惜了。”艾米莉有些失望,“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婚礼录像发给他。”
录像。
让哥哥看着他,在所有人的祝福中,牵起另一个人的手,说“我愿意”。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陆知行胸口发闷。
“我有点累。”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好,你睡吧,到家我叫你。”
车里安静下来。陆知行闭着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五年前那个清晨,哥哥留下的那张纸条,那个装满纽扣的木盒,还有那句“照顾好自己”。
哥。
五年了。
我学会照顾自己了。
我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我学会……不爱你了。
你看到了吗?
你会……为我高兴吗?
还是……会像我一样,在每个深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
陆知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结婚了。
从今天起,他要有自己的家庭了。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偷偷爱着哥哥了。
再也不能了。
---
同一时间,中国,深夜。
陆知远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陆知行。
标题很简单:婚礼邀请。
附件是电子请柬。设计得很精美,照片上,知行和艾米莉相视而笑,背景是纽约的中央公园,阳光灿烂。
陆知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照片——全部是陆知行。
十五岁打篮球的,十八岁毕业的,二十岁生日的,二十二岁离开的……每一张,都是他偷偷存的。从知行的社交账号,从母亲的手机,从所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最后一张,是五年前,知行在机场的背影。那天他偷偷去了机场,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弟弟过安检,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现身。
没有说再见。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然后他转身离开,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打开那个装满纽扣的木盒,一颗一颗地数。
317颗。
七年时间。
317次心跳。
317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陆知远关掉文件夹,重新点开婚礼请柬。
婚礼日期:下个月十五号。
地点:纽约。
他该去吗?
该看着弟弟结婚吗?
该微笑着祝福,然后说“恭喜”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五年,他每天都在练习。
练习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过问知行的生活。
练习在家庭聚会时,保持适当的距离,说适当的话,有适当的笑容。
练习……假装已经放下了。
但有些东西,是练习不来的。
比如深夜惊醒时,第一个想起的人。
比如路过甜品店时,下意识想买草莓蛋糕的冲动。
比如每次听到“哥”这个称呼时,心里那阵尖锐的痛。
五年,1825天,43800小时。
他一天也没忘。
一秒也没忘。
陆知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那个轻得像叹息的吻。
想起知行说:“哥,我爱你。”
想起自己说:“我不爱你。”
想起那个谎言,那个伤害,那个不得不做的选择。
五年了。
他后悔吗?
后悔推开知行吗?
后悔说那些伤人的话吗?
后悔……让他们之间,变成现在这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有些爱,注定不能言说。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所以,就这样吧。
让知行结婚,让知行幸福,让知行……忘了他。
而他,会继续假装。
假装没事。
假装正常。
假装……他已经不爱他了。
即使心里,那个伤口,还在流血。
从未愈合。
也永远不会愈合。
陆知远抬手,碰了碰左耳耳骨上的黑色耳钉。
十七岁那年,知行拉他去打的。打的时候很疼,但知行握着他的手,说:“哥,疼就抓紧我。”
他抓紧了。
抓得很紧。
紧到后来,想松都松不开了。
五年了,耳钉还在。
就像那个人,还在他心里。
永远都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
在五年前,在那个暴雨夜,在那个吻之后。
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陆知远关上窗,拉上窗帘。
把夜色,把回忆,把所有不该有的念想,都关在外面。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点开回复邮件。
打字:
【知远:恭喜。我会尽量安排时间参加。】
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无声地,孤独地。
为这场迟来的告别。
为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哥。
下辈子。
如果我们不是兄弟。
如果我们还能相遇。
我一定……
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一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