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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试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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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陆知行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陆知远的消息。
【哥:晚上回来吃饭吗?】
简单的问句,和往常一样。但这三天,他们没有任何联系。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连在客厅擦肩而过都没有——陆知远住在律所的临时宿舍,没有回家。
陆知行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动。
训练刚结束,汗水还在顺着额角往下滴。体育馆里嘈杂的人声、篮球砸地的砰砰声、队友们的呼喊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该回什么?
回“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回“不”?继续这种冷战?
还是……回一句“哥,我想你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拎起背包走出体育馆。
傍晚的街道,夕阳把一切染成橘红色。陆知行走得很慢,刻意拖慢回家的速度。他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面对可能会在的哥哥,更不想面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没说出口的痛。
但该来的总会来。
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陆知远在厨房里,系着围裙,背对着他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挺拔,专注,一丝不苟。
仿佛这三天的不联系,只是一场梦。
“回来了?”陆知远没回头,声音平静,“洗手吃饭。”
陆知行站在玄关,愣了几秒,才慢慢换鞋,洗手,在餐桌旁坐下。
饭菜很快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陆知远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他说。
陆知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味道和往常一样,哥哥的手艺从来没变过。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陆知行几次想开口,想问“你这三天去哪了”,想问“你手好了吗”,想问“我们以后怎么办”。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陆知远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在假装。
假装那晚的争吵没发生。
假装那些伤人的话没说过。
假装……他们还是从前的兄弟。
“下周开始,我回家住。”陆知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知行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哦。”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爸说的。”陆知远继续说,语气平淡,“他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住,吃不好。”
很合理的理由。关心儿子的父亲,希望儿子回家住,这太正常了。
但陆知行知道,不是这样。
是为了分开他们。
是为了监视他们。
是为了……防止他们再“犯错”。
“嗯。”陆知行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我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压抑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知行。”陆知远突然叫他。
陆知行抬起头。
陆知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陆知行看不懂的情绪。
“那天晚上……”他顿了顿,“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陆知行的手指收紧。他想问: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对不起推开了我?还是对不起……不爱我?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哥哥的眼神在说:别问。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我也有不对。”
互相道歉。互相原谅。互相假装。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汤要凉了。”陆知远转移话题,给他盛了一碗汤,“多喝点,你最近训练辛苦。”
汤很鲜,是哥哥最拿手的玉米排骨汤。陆知行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八岁,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哥哥煮了这锅汤,一口一口喂他。那时候哥哥才十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灶台,但煮出来的汤,是他喝过最好喝的。
“好喝吗?”十岁的陆知远问。
“好喝!”八岁的陆知行用力点头,“哥,你以后天天给我煮好不好?”
“好。”十岁的陆知远笑了,眼睛弯弯的,“天天给你煮。”
那时候的承诺,那么轻易。
那时候的他们,那么简单。
简单到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
简单到不知道,有些感情,一旦变了质,就再也回不去了。
“哥。”陆知行突然开口。
“嗯?”
“我们……”他顿了顿,“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像以前一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单纯地当兄弟。
陆知远没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看着弟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后的判决。
能。
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那就好。”陆知行笑了,笑容有些勉强,“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怎么会。”陆知远也笑了,笑容同样勉强,“你是我弟弟。”
你是我弟弟。
这句话,是保护,也是枷锁。
是关系,也是界限。
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嗯。”陆知行点头,“你是我哥。”
永远都是。
也只能是。
吃完饭,陆知行主动洗碗。陆知远没推辞,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水流哗哗,陆知行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盘子都用海绵擦三遍,冲水,擦干,放进沥水架——就像哥哥平时做的那样。
他在模仿。模仿哥哥的动作,模仿哥哥的习惯,模仿那个“正常”的、克制的、完美的陆知远。
也许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也许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洗好了。”陆知行擦干手,转身。
陆知远还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哥。”陆知行叫了一声。
“嗯。”
“你……今晚住这儿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暧昧,太危险。
但陆知远没生气,只是平静地回答:“嗯,明天早上再回去拿东西。”
“哦。”陆知行点头,“那……我去洗澡了。”
他逃也似的走进浴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句话,差点就脱口而出——哥,别走。
但他不能说。
因为哥哥已经说了“能”。
因为他们要“像以前一样”。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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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知行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房间很安静。哥哥应该已经睡了。
但他知道,哥哥也没睡着。就像他知道,那些平静都是伪装。
就像他知道,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再也无法修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薇的消息。
【林薇:知行,睡了吗?】
【知行:没。】
【林薇:明天周六,要不要出来走走?】
陆知行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知行:好。】
发送。
他需要分散注意力。需要见见别人。需要……试着过“正常”的生活。
就像哥哥要去做的那样。
相亲,结婚,成家。
正常的人生。
而他,也要学着正常。
即使心里,已经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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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公园,阳光很好。
陆知行和林薇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树影斑驳,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你看起来……不太好。”林薇侧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
“有吗?”陆知行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训练太累了。”
林薇没拆穿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你哥呢?”她换了个话题,“他最近怎么样?”
“他……”陆知行顿了顿,“他要回家住了。”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家住?”她重复,“为什么?”
“我爸的意思。”陆知行说,声音很轻,“觉得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很官方的理由。但林薇听懂了。
她看着陆知行,看着他眼中那些藏不住的痛苦,突然觉得心被揪紧了。
“知行。”她轻声说,“如果……如果你需要人说话,我在这儿。”
“谢谢。”陆知行说,但没看她。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冰淇淋摊时,林薇突然说:“要吃冰淇淋吗?我请客。”
陆知行愣了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买了两个甜筒,坐在长椅上吃。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带着夏天的味道。
“你还记得吗?”林薇突然说,“大二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
陆知行记得。那是他们刚交往不久,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喜欢林薇,以为可以开始一段正常的恋爱。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行。
因为每次牵林薇的手,他都会想起哥哥的手。
每次看林薇的眼睛,他都会想起哥哥的眼睛。
每次……他都下意识地在比较。
然后发现,没有人比得上哥哥。
“对不起。”他突然说。
林薇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为当年。”陆知行说,“为……浪费了你的时间。”
林薇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没浪费。至少……让我认识了你。”
至少,让我知道了,原来有些人,天生就爱错了人。
原来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林薇。”陆知行看着她,“你说……人真的能控制自己爱谁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薇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答:“不能。”
“那如果……爱错了人呢?”
“那就只能忍着。”林薇说,声音很轻,“忍着不说,忍着不爱,忍着……假装一切正常。”
忍着。
这个词,太痛了。
陆知行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冰淇淋。甜筒已经开始融化,奶油滴在他手上,黏糊糊的。
就像他的感情,黏糊糊的,甩不掉,也擦不干净。
“林薇。”他又开口,“你觉得……我和我哥,以后会怎样?”
林薇没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湖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波光粼粼。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但知行,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
怎么才算好好的?
忘记哥哥?爱上别人?结婚生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现在,他无法想象没有哥哥的未来。
“我会试试。”他说,声音很轻。
试试忘记。
试试正常。
试试……不再爱他。
即使知道,可能永远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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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陆知远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一个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不大,但装得下他所有的东西。
陆知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行李箱,突然觉得眼睛发涩。
“明天早上走?”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陆知远点头,“爸早上来接我。”
“哦。”陆知行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都收拾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客厅里的灯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包括他们之间那种尴尬的、欲言又止的气氛。
“哥。”陆知行突然开口。
“嗯?”
“你……会常回来吗?”
陆知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弟弟,看着窗外的夜色。
“会。”最终他说,“周末会回来。”
周末。
一周一次。
从每天见面,到一周一次。
这就是他们的距离。从今晚开始。
“哦。”陆知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他想说:哥,我会想你的。
想说:哥,别走。
想说:哥,我后悔了,后悔说出那些话,后悔逼你承认。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知道,这就是结局。
“知行。”陆知远转过身,看着他,“你……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
“训练别太拼,受伤了要及时处理。”
“知道。”
“吃饭要按时,别总吃外卖。”
“知道。”
“还有……”陆知远顿了顿,“如果……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随时。
这个词太温暖,也太残忍。
温暖是因为,哥哥还在关心他。
残忍是因为,他们只能以兄弟的身份,保持这种疏离的关心。
“你也是。”陆知行抬起头,看着哥哥,“回家住……也别太累了。”
“嗯。”
对话再次中断。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站着,站着,直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夜色越来越深。
“去睡吧。”陆知远最终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陆知行站起身,走向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远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个背影,他看了二十二年。
从蹒跚学步,到并肩而立。
从依赖,到爱。
而现在,他要看着这个背影,慢慢走出他的生活。
“哥。”他轻声说。
陆知远转过身。
“晚安。”陆知行说。
陆知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晚安。”他说。
陆知行点点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他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
为这场和解。
为这场告别。
为这场……再也回不去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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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陆知远还站在窗边。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有泪。
他也在哭。
无声地,绝望地。
为那个不得不说的谎言。
为那个不得不推开的爱人。
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他会搬回家住。
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个吻。
就像那些纽扣。
就像那句“我爱你”。
永远,永远,回不去了。
而他,还要继续假装。
假装没事。
假装正常。
假装……他还是陆知行的哥哥。
只是哥哥。
永远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