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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1,慎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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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陆知行失眠了。
纽约的酒店套房宽敞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是曼哈顿永不熄灭的灯火。明天,他就要和艾米莉结婚了。一切准备就绪——场地、鲜花、礼服、宾客名单,连蜜月旅行的机票都订好了。
可他却躺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在旁边震动。他拿起来看,是艾米莉的消息:
【艾米莉:睡不着?我也是。】
【艾米莉: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开心。】
【艾米莉:明天见,我的准新郎。】
陆知行盯着最后三个字——“准新郎”。这个称呼太陌生,太正式,太……不像他。
他应该是什么?陆知行,二十二岁之前是陆知远的弟弟,二十二岁之后是……他自己?
可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剥离了“陆知远的弟弟”这个身份之后,自己究竟是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他才回复:
【知行:早点休息,明天会很累。】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二十九岁,比五年前成熟了些,眼角有了细纹,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单纯。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想起哥哥吻他的瞬间,想起那句“扯平了”,想起那些破碎的镜子和破碎的心。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痛下去,痛到死。
但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不会治愈伤口,但会教会你与伤口共存。它不会让你忘记,但会让你学会假装。
而假装久了,有时候会变成真的。
比如对艾米莉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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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第一次认真看艾米莉,是在两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来纽约已经三年,读完了研究生,在一家体育用品公司做市场。生活规律,社交正常,每周健身三次,每月和朋友聚会两次,每季度回国看望父母一次。
一切都很“正常”。
艾米莉是他的同事,市场部的同事。金发碧眼,典型的美国女孩,开朗,直接,笑起来像加州的阳光。她追他追得很明显——每天早上的咖啡,午休时的闲聊,下班后的晚餐邀请。
陆知行一开始是拒绝的。不是不喜欢她,而是……他觉得自己不行。
心里还装着一个人,怎么去爱另一个人?
这不公平。
但艾米莉很执着。她说:“知行,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不问,我可以等。”
她真的等。等了半年,一年。在他加班时送来晚餐,在他生病时照顾他,在他想家时陪他散步。
慢慢地,陆知行开始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早上办公桌上的咖啡,习惯了午休时她的笑声,习惯了周末有人一起看电影、逛超市、做饭。
习惯了……不那么孤独。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一年半前的圣诞节。
那天纽约下了很大的雪,他因为项目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已经晚上十点,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然后他看见艾米莉。
她就站在街对面,撑着伞,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他出来,她笑着挥了挥手,跑过来。
“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她把保温袋递给他,“我自己做的,中餐,可能不太正宗,但应该比你吃外卖强。”
陆知行愣愣地接过。保温袋是温的,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和汤。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他问。
“我问了你同事。”艾米莉笑得很得意,“而且我知道,你一到节日就容易加班,因为不想一个人过节。”
她说对了。
每个节日,他都会找借口加班。因为节日意味着团聚,意味着家庭,意味着……他会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艾米莉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坐在公司大厅的沙发上,陆知行吃饺子,艾米莉在旁边看着他。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不太正宗,皮有点厚,但很暖。
“好吃吗?”艾米莉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陆知行点头。
是真的好吃。不是因为味道有多好,而是因为……有人为他做了饭,在圣诞夜,在下着雪的纽约。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也许,他可以试试。
试试爱一个人。
试试过正常的生活。
试试……不再回头。
吃完饺子,艾米莉收拾餐盒。陆知行看着她,看着她金色的头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手指上沾到的油渍。
“艾米莉。”他突然开口。
“嗯?”她抬起头。
“我们……试试吧。”
艾米莉愣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她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真的。”陆知行点头,“但我要先告诉你……我心里,可能永远有个地方,是别人进不去的。”
他以为艾米莉会犹豫,会追问,会介意。
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容温柔得像雪夜里的灯光。
“没关系。”她说,“每个人都有过去。我只要你的现在,和未来。”
现在,和未来。
不是过去。
陆知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有力。
不像哥哥的手——哥哥的手总是微凉,手指修长,掌心有写字留下的薄茧。
这是另一双手。
另一个温度。
另一个……可能。
那天晚上,他送艾米莉回家。在她公寓楼下,她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晚安,知行。”她说,然后跑上楼。
陆知行站在雪地里,摸着自己被吻过的脸颊。
那里很暖。
但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那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只是暖。
普通的,正常的,暖。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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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艾米莉在一起的一年半,很平静。
他们会像所有情侣一样约会、旅行、吵架、和好。艾米莉热情直接,生气时大声说出来,高兴时笑得毫无保留。她教他表达,教他沟通,教他如何在一段关系里做自己。
慢慢地,陆知行学会了。
学会了在生气时说“我不高兴”,学会了在感动时说“谢谢你”,学会了在想念时说“我想你”。
学会了……正常地恋爱。
但有些东西,他永远学不会。
比如在深夜,当艾米莉在身边熟睡时,他会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那个装着纽扣的铁盒,一颗一颗地数。
317颗。
五年了,数字没变。
就像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没变。
但他开始接受这种“不变”。开始接受,有些人,有些感情,会永远留在心里,但不必影响现在的生活。
就像旧伤疤,不会疼了,但还在那里。
提醒你曾经受过伤,也提醒你已经愈合。
求婚是在三个月前。没有精心策划的惊喜,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他们在中央公园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艾米莉。”陆知行突然停下脚步。
“嗯?”她回头看他。
他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动作有些笨拙,台词也没准备。
“我知道我不完美,心里还有很多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我想和你一起,创造未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艾米莉哭了。她捂住嘴,眼泪不停地掉。
“我愿意。”她说,声音颤抖,“我愿意,知行。”
她伸出手,让他戴上戒指。钻石在夕阳下闪烁,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陆知行站起身,抱住她。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真实的。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哭。
但他没有。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放下了什么。
不是忘记。
不是不爱了。
只是……接受了。
接受了过去就是过去,接受了现在就是现在,接受了未来……会有另一个人。
接受了,他也可以幸福。
用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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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阳光灿烂。
陆知行站在镜子前,整理西装。黑色礼服,白衬衫,领结。标准的婚礼装扮。
艾米莉在隔壁房间化妆,母亲和伴娘们围着她,笑声透过门板传来。
父亲陆建国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紧张吗?”父亲问。
“有点。”陆知行老实回答。
陆建国点点头,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爸。”陆知行突然开口。
“嗯?”
“哥……会来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五年了,他很少在父亲面前提起哥哥。他们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假装那场五年前的冲突从未发生。
陆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尽量。”最终,父亲回答,“但工作忙,不一定能赶过来。”
“哦。”陆知行低下头。
尽量。
这个词太模糊,太不确定。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而不确定。
“知行。”陆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真的决定好了?”
决定什么?
决定结婚?
决定和艾米莉共度一生?
决定……彻底告别过去?
“嗯。”陆知行点头,“决定好了。”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个动作,像默认,像祝福,也像……某种赦免。
赦免他当年的“错误”,赦免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赦免他……终于走上“正轨”。
门被敲响,伴郎探进头来:“时间到了。”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九岁,即将结婚,即将有自己的家庭。
即将……成为另一个人的丈夫。
不再只是“陆知远的弟弟”。
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礼堂里,音乐已经响起。宾客坐满了席位,鲜花、烛光、微笑的脸。
一切都很完美。
陆知行走到礼堂前方,转过身,等待。
门开了。
艾米莉穿着白纱,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来。阳光从彩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她很美,美得像童话里的公主。
陆知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温柔的情感。
不是激情,不是疯狂,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毁灭性的爱。
只是温柔。
像冬天的暖炉,像夏天的微风,像……家的感觉。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吧。
另一种爱。
正常的,平实的,可以持续一生的爱。
艾米莉走到他面前,松开父亲的手,把手递给他。
陆知行握住。她的手有些颤抖,但很温暖。
司仪开始讲话,宣读誓言。轮到陆知行时,他看着艾米莉的眼睛,认真地说:
“艾米莉,我可能不是最完美的人,心里可能永远有个角落属于过去。但我会用我全部的努力,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我会忠诚,会负责,会爱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是他准备好的誓言。真实,不完美,但真诚。
艾米莉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握紧他的手,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亲吻,掌声。
一切都按流程进行。
陆知行吻艾米莉时,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很轻柔,很温暖。
没有那个暴雨夜的慌乱,没有那种心碎的痛。
只是……一个吻。
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吻。
一个开始新生活的吻。
婚礼结束后是宴会。敬酒,寒暄,跳舞。陆知行一直握着艾米莉的手,笑着应对所有祝福。
一切都很好。
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他无意中瞥见礼堂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只是松松地系着。身影有些模糊,隔着人群,隔着灯光,隔着五年的距离。
但陆知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哥哥。
陆知远来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陆知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但艾米莉拉住了他。
“怎么了?”她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你哥?”
“……嗯。”陆知行点头。
“那我们去打个招呼。”艾米莉笑着说,“我还没正式见过他呢。”
她拉着他往那边走。陆知行跟着,脚步有些僵硬。
越来越近。
陆知远看见他们走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站直了些。
五年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不是家庭聚会的场合见面。
第一次,以“已婚”和“未婚”的身份见面。
第一次……真正地,告别。
“哥。”陆知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知行。”陆知远点头,然后看向艾米莉,“这位是……”
“我妻子,艾米莉。”陆知行介绍,“艾米莉,这是我哥,陆知远。”
“你好。”艾米莉伸出手,笑容灿烂,“终于见到你了,知行经常提起你。”
陆知远握了握她的手:“恭喜你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很自然。像真的只是一个来参加弟弟婚礼的普通哥哥。
但陆知行看到了。
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看到了他手指上没来得及取下的戒指压痕——说明他刚从长时间的飞行中赶来,可能连酒店都没去就直接来了婚礼。
看到了他左耳耳骨上,那个黑色的耳钉,还在。
五年了,还在。
“谢谢你能来。”陆知行说。
“应该的。”陆知远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一点心意。”
很薄的信封,里面应该是支票。标准的中国式礼金。
陆知行接过,手指碰到了哥哥的手。只是一瞬,温度就分开了。
“哥,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的飞机。”陆知远说,“所里有事。”
又是工作。
永远的工作。
永远的借口。
“哦。”陆知行低下头。
空气有些尴尬。艾米莉察觉到什么,笑着说:“知远哥,要不要去和我们朋友打个招呼?他们都想见见你呢。”
“不了。”陆知远摇头,“我坐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你们了。”
“怎么会打扰……”
“真的不用。”陆知远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们去忙吧,今天你们是主角。”
他看向陆知行,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但只有一瞬,就恢复了平静。
“去吧。”他说,“好好享受这一天。”
陆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握紧艾米莉的手。
“那我们……先过去了。”
“嗯。”
转身离开时,陆知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知远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身影有些孤独,但脊背依然挺直。
像五年前那个清晨,他离开时的背影。
像这五年,每一次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永远挺拔,永远冷静,永远……离他越来越远。
“知行?”艾米莉叫他。
陆知行回过神,对她笑了笑:“走吧。”
他们走回人群中央。音乐响起,艾米莉拉着他跳舞。
“你哥……看起来有点严肃。”她在舞步间隙轻声说。
“他一直这样。”陆知行说。
“但他能来,说明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也许吧。”
一曲终了,陆知行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陆知远已经不见了。
像一场幻觉,来了,又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来了,看了一眼,送了礼金,然后离开。
像完成某种仪式。
像……真正的告别。
陆知行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以为那是结束。
现在才知道,这才是。
真正的,彻底的,结束。
从今天起,他是别人的丈夫。
从今天起,他和哥哥,真的只是兄弟了。
普通的,疏离的,一年见一两次面的兄弟。
像所有正常的兄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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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婚礼结束。
陆知行和艾米莉回到酒店套房。艾米莉先去洗澡,他站在窗边,看着纽约的夜景。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但陆知行知道是谁。
短信很简单:
【新婚快乐。要幸福。】
没有落款。
陆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
【谢谢。你也是。】
发送。
然后他删除了短信,把手机放在一边。
浴室的水声停了,艾米莉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累了吗?”她问。
“有点。”陆知行转身,对她笑了笑。
艾米莉走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知行。”她轻声说,“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我也是。”陆知行说,抱紧她。
他说的是真话。
今天,他很幸福。
有婚礼,有祝福,有爱他的妻子,有光明的未来。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心里,那个永远空着的角落。
但没关系。
他可以带着那个空角落,继续生活。
可以爱艾米莉,可以幸福,可以……正常地过完这一生。
就像哥哥希望的那样。
就像……所有人都希望的那样。
窗外,纽约的灯火依然璀璨。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旧的一切,终于,真正地,结束了。
陆知行闭上眼睛,抱紧了怀里的妻子。
从此以后,他是陆知行。
只是陆知行。
不再是任何人的弟弟。
不再是……任何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