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半窗花影

9、第九章 ～

　　答到第四道谜题时，轮到了56号的粉头发姐姐上场答题。

　　她还是幸运的，前面已经有两名玩家回答错误。

　　在答题之前，她还对我们笑了笑，说不用担心，她最擅长答这种无厘头的题目了，况且二分之一的概率，是很容易选对的。

　　我也这么天真地以为着，可当机械女声的播报响起时，她毫无征兆倒了下去，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我想如果人死后还可以活动，粉头发姐姐肯定会懊恼地抓着脑壳，对我们露出歉意又俏皮的笑容，然后抱怨一句“哎呀我怎么答错了，真可惜……”

　　可我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了。

　　粉头发姐姐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了无生气，脑袋上破着一个大窟窿，沾了血的手帕还放在她的提包里。她是会哭，还是会笑，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了。

　　57号玩家答完了题目，走回原位，露出轻松的表情。

　　接下来休息时间开始，粉头发姐姐的身体缓慢沉入地底，消失无踪。

　　我盯着地面上那块缩小的波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可现在还不是哭泣的时候。

　　第五道题目。

　　58号玩家作答A，回答正确。

　　第六道题目。

　　59号玩家作答C，回答错误。

　　60号玩家，也就是眼镜叔叔，作答B，回答正确。

　　每一次播报响起，我的不安就更加强烈一分，场上人数减少了大半，从最开始挤得满满当当的六十个人，到现在肉眼看见能数过来的二十几个。

　　时间也仅仅过去了不到三小时而已。

　　而尽管我百般不情愿，在题目将将过半时，场上的玩家还是全部轮完了一遍，之后从排号靠前的玩家重新开始。

　　现在轮到我们几位排号在前面的玩家紧张了，我更是心脏砰砰直跳，只能用深呼吸缓解焦虑。

　　5号的倩倩姐姐双脚发软地走上来，还没走到黑板前，人就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我还以为，我肯定能活着出去的……”她的泪水不停涌出眼眶。

　　我抿了抿嘴唇，很能理解她的痛苦。倘若从一开始就看不到希望，或许还能接受死亡的结局，可倩倩姐姐分明经历过一场死里逃生的狂喜，骤然将她再拉回死亡的边缘线上，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的。

　　倩倩姐姐坐着发了会呆，突然抬起头来，向前方低声呼唤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叹气道：“这样也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黄泉路上，我们也一起走……”

　　她撑着身子努力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周围没有人扶她。

　　她往黑板上写了答案。

　　第七道题。

　　5号玩家作答D，回答错误。

　　而我根本来不及悲伤，因为下一个登场的人，就是9号的我。

　　……

　　我站在了黑板的正前方。

　　看着两排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文字，和四个只有顺序区别的选项，我产生了一种怪异的不适应感。

　　下意识疑惑，为什么粉头发姐姐还没有给我念这道题目？

　　后一秒，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心里产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帽子阿姨，希望她能帮我念一下题目，帽子阿姨也明白了我的意思，走到台前认真查看。

　　正当她将要开口读题时，一道尖锐到变调的女声打断了她。

　　“不能告诉她题目！”

　　帽子阿姨皱起了眉毛，“你要干什么？”

　　那个说话的穿短裙子的姐姐气势汹汹扑了过来，夹在我与帽子阿姨中间，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随呼吸上下起伏，用镶嵌了蓝色甲片的手指对准了我。

　　“你不能告诉她题目！”她冲众人大声吼道，“大家都动动脑筋吧！不是说不能出现违规行为么？那么我问你们，向这个小姑娘寻求正确答案算违规行为，告诉她题目内容就不算违规行为了吗？”

　　帽子阿姨一哽，犹豫道：“可是，告知题目内容不一定被算作违规行为吧？又不是直接说出了正确答案，这两者应该是有区别的。”

　　“哼，你敢赌吗？”短裙姐姐抱臂冷笑，语速飞快，“就算你敢赌，我们也不会陪着你赌的！现在场上总共只剩下二十几个人，等到这场游戏结束，最好情况也是剩下十几个人，那些题目又全是我们见都没见过，连蒙都不知道怎么蒙的，错过这次机会，难道到时候站着等死吗？”

　　她这话引起了好几个人的赞同，另一个卷毛哥哥劝说道：“说的是啊，我们也都不想死，还是不要冒风险了吧。”

　　另一个人也道：“万一规则就要求必须独立答题呢？岁岁不认识字，已经属于因能力不足无法独立答题的范畴了，帮助她会被算作违规也说得过去啊。”

　　帽子阿姨看了看我，决定为我再说几句话，“岁岁前面帮了我们那么多，你们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况且岁岁不是不知道答案，只要给她念题目，她肯定能答得出来呀！”

　　可这番话并没有改变其他人的想法，反对的声音反而愈演愈烈。

　　“真搞笑，帮我们多活几分钟也算帮吗？”

　　“要不是她非说答案，根本不会违规，第一场就能通关！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你这么一说我也反应过来了，对啊，如果第一场就通关，根本不会死掉那么多人，我们存活的概率也会更大。”

　　“这个岁岁根本不是正常人吧，之前也讨论过了，故意放个NPC干扰玩家的思路，真以为看不出来吗？”

　　“要我说，就不该告诉她题目，反正，至少不能为了一个NPC影响我们通关。”

　　“反正后面也不能问答案了，她死不死其实无所谓吧？”

　　“对啊，有什么关系……”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乱成了一锅浆糊。

　　那些声音如同细密的小针，扎进我的耳洞，钻进我的大脑，让我再没了半点思考的能力。

　　望着大家仇视的目光，我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我发现，那些玩家的死亡好像真的是我造成的。

　　第一场游戏，因为我傲慢自大，自以为说出了正确答案，让玩家们回答正确，就能挽救所有人的生命。

　　第二场游戏，因为我不够坚定，面对纹身叔叔的威逼，没坚持多久又说出了答案。

　　正是我的行为，产生了违规行为，才导致那么多玩家无法通关游戏，只能一遍又一遍重来。

　　全部，都是我的错误。

　　帽子阿姨固执地站在我身前，不肯退让半步，尽管她已经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张开双臂做最后的抵抗。

　　短裙姐姐见状嗤笑一声，“把你那些没用的同情心收一收吧！大家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必要好心到那份上！还是说，你跟这个NPC有什么勾结？”

　　一个皮肤黝黑的叔叔说：“这妹子说的有几分道理，你要是执意跟我们作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人，再杀一个也无所谓。”

　　眼镜叔叔则道：“我知道你喜欢这孩子，但也不能被情感冲昏头脑啊，你好好想一想，你自己不也有女儿吗？”

　　帽子阿姨身体僵住了，她背对着我，举起的手臂慢慢放下，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我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正在发生巨大的转变。

　　“是啊，我还有我的女儿，我还要……我……”

　　她的声音起伏不定，肩膀剧烈耸动着，好像在做一个令她痛苦的抉择，最后快步走向一旁，背身缩到人群后面，默认了不会再帮助我的事实。

　　期间她没有一次回过头来。

　　我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来不及想出说服他们的方法了，我只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题目上。

　　要盲选吗？

　　三分之一的概率，风险实在太大了，我必须活着去见爸爸妈妈，不可能随随便便选择一个。

　　可我也没有办法知道题目和选项的内容！

　　到底怎么办才好？

　　绝望如鼓点在心头敲击，我强撑着精神去辨认那些文字，试图从中领会题目的含义。

　　题干中的“石”、“木”、“来”……

　　选项B中的“乐”。

　　只有这几个字是我认识的。

　　这几个字能组成什么意思？

　　石头？树木？

　　我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反反复复默念着几个字的同时，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走……

　　第三场游戏的进程已经过半，前面的玩家们答对了题目，因此房间的场景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半个房间的区域变成了室外的场景，那是一处很高很高的悬崖，陡峭的崖壁立于天地之间，崖顶是围绕的云彩，石壁缝隙间生长着几颗挺拔的青松树。

　　悬崖下方是一条狭长的山谷，有绵软的青草地，蜿蜒的涓涓细流，许多只扑闪着翅膀的蝴蝶飞来飞去，阳光斜斜地照亮了山谷的半边，形成一线明媚与清冷的分界。

　　这里，我是来过的。

　　很奇怪，虽然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但我好像确确实实记得一个名为蝴蝶山谷的地方。

　　山谷里的蝴蝶会随着季节变化被染上不同的色彩，春天是花朵盛开时的粉红色，夏天是繁茂森林的浓绿色，秋天是落叶的黄褐色，冬天是与雪花同样的洁白色。

　　神秘的采药人生活在这片山谷里，他们擅长音律与魔药制作，每日都会攀登上两侧的崖壁，采拾只有这片山谷周围会生长的独特草药。

　　石头，指的应该是山崖，木，指的应该是石缝间的松树。

　　所以第七道题的范围应该限定在悬崖部分。

　　来又是什么意思？

　　是指采药人来悬崖上采药吗？

　　时间进入倒数十秒，我的大脑已经完全死机，再也推不出多余的信息。

　　我只模模糊糊想起，蝴蝶山谷的悬崖上生长着一种独特的草药，它的外形呈现出柱状，如同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丝线，细长而富有韧性，风一吹过，草药的叶片就会发出琴弦般动听的乐曲。

　　这种草药有个好听的名字，弦乐草。

　　而B选项刚好是三个字其中第二个字是“乐”。

　　会是这种草药吗？

　　我心里没底，这推理猜测的成分实在太多了。

　　倒计时，三、二、一……

　　没有犹豫的机会，我只能踮起脚尖，在黑板上飞快写下了B。

　　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疼痛来临之前。

　　我听到了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播报，以及优美舒缓的音乐。

　　“9号玩家回答正确，下面进入中场休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