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半窗花影

11、第十一章 ～

　　十四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原先他们已经彻底陷入绝望，十五个人，十二道谜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答完一遍的。

　　可机械女声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重新燃起了希望。

　　杀死「隐藏者」，即可立即通关游戏！

　　不需要再答题了！

　　不用再一轮一轮饱受折磨了！

　　只要从十五个人里找到一名有特殊身份的「隐藏者」杀死，就能立即通关游戏，幸存的人都能活下去了！

　　几乎是毫无悬念的，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脸上。

　　眼镜高个子叔叔率先指着我道：“我说怎么有个知道答案的NPC混在玩家里呢！原来是有卧底！”

　　短发干练阿姨抿了抿嘴唇，面露懊恼：“我们太不敏锐了，副本中有隐藏规则才是常事，这么不合理的现象，我们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另一个黑衬衫叔叔撇着嘴说：“我早就说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根本没人听我的罢了。”

　　“不是我！”我拼命摇头，内心无比绝望，“我不知道什么「隐藏者」。”

　　可短发干练阿姨只冷冷地盯着我：“哦？那你倒来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我用很小的声音回答，“是爸爸带我去的，我爸爸很厉害，他会魔法……”

　　“是吗，爸爸带你去的。”短发干练阿姨将我的回答重复了一遍，目光愈发锐利，“你的意思是，你爸爸带着你去了沙滩，看到了漂浮在云层上的帆船，还和什么螃蟹先生，卡斯宾水手成为了好朋友？然后又带你去了森林，看到了生活在丛林里的仙子？”

　　我用更小的、几乎不能被人听见的声音，弱弱解释：“沙滩是爸爸带我去的，森林……还没来得及……”

　　说到一半，我忽然卡壳了。

　　森林，真的还没来得及去吗？

　　是啊，应该是这样，在来这里之前，爸爸确确实实跟我说过，下周才会带我去魔法森林里玩。

　　可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会突然涌现出许多关于森林的记忆呢？

　　是我忘记什么了吗？我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想不起来。惶恐犹如细长的毒蛇爬上我的身体，我只能颤抖着僵立在原地。

　　见我沉默，短发干练阿姨清了清嗓子，对我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好吧，既然你认不清现实，那么我来帮你一把，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定你是NPC吗？”

　　“因为你描述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存在！什么会说话的螃蟹，什么深海大妖，什么林中仙子，全是假的！它们是童话故事，不是现实里存在的东西！”

　　“如果不是你在说谎，或者一切都是你臆想出来的，那你口口声声说的爸爸带你去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假的？都是假的吗？

　　我的瞳孔微微放大，失神地想着。

　　我想起爸爸每次都会挺着胸脯站在我床边，像名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满脸神气地拍着手掌，将我带离枯燥无味的白房子，穿越进一个又一个神奇的世界。

　　这些也都是假的吗？

　　我的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那个梦是真的吗？

　　16号的发夹姐姐不太敢看我，低着头小声补充：“对呀对呀，而且岁岁，你不觉得周围的场景很恐怖吗？”

　　她边说边回忆上一场游戏的场景，“悬崖上长满了焦黑的人形树木，枯黄的草坪上爬满了恶心的虫子，就连流淌过山谷的小溪，其实也是腥臭腐烂的污血……但是你没有表露出任何害怕，这不恰恰证明了，你跟我们不一样吗？”

　　我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了，茫然地转了下头，把发夹姐姐吓得一哆嗦，躲在了21号马尾辫姐姐的身后。

　　“我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出一声巨响。

　　原本站在后方一声不吭观望的38号叔叔冷不丁倒了下去，鲜血从他残缺不全的脑袋底下涌了出来。

　　人们惊慌失措地散开，只听机械女声冷冰冰道：“38号玩家超时未作答，计时重置，请39号玩家上前作答。”

　　众人这才注意到，黑板上一直写着第四轮游戏的第一道谜题，只不过他们讨论得太过专注，所有精力都放在指认我为「隐藏者」上，这才都没有注意到。

　　情况变得更糟了，本以为能静下心来思考「隐藏者」的人选，可倘若期间游戏不会中止，场上所剩无几的几人必须分出心来应对题目，那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39号的棕色披肩阿姨脸色发白，颤抖着手指指向我道：“这个小女孩就是「隐藏者」，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场上还有谁比她的疑点更大？快，快把她杀了！”

　　黑衬衫叔叔却抬手制止：“等等，我怎么总感觉不对劲呢！”

　　“有什么不对劲的？！”棕色披肩阿姨呼吸急促。

　　黑衬衫叔叔道：“你们听我捋一捋，假设岁岁是「隐藏者」，她知晓答案，且一旦暴露身份就会被杀死，那她完全可以安静混在人群里，不熟悉规则的我们很难发现，也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一个小孩子身上，何必将答案都说出来？”

　　有人道：“这也没啥，这小孩傻了吧唧的，估计压根连游戏规则都没搞懂吧。”

　　我有些恼火地瞪了那人一眼，我哪里知道什么规则？我跟他们所有人一样，都是刚刚才知道「隐藏者」这个名词！

　　“我也觉得她不够聪明，至少不懂得如何伪装自己。”黑衬衫叔叔看了眼跳脚的我，接着讲道，“她口中爸爸带她去的神秘世界，我认为大概率不是谎言，结合副本内的题目来看，岁岁，还有她的爸爸，确实跟我们玩家不太一样，很可能是游戏NPC。”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棕色披肩阿姨听得不耐烦了，“按照我们目前的推断，这个小女孩就是副本里的NPC啊！！”

　　短发干练阿姨此刻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是，但哪家的副本会以杀死他们的自己人作为通关条件？还是父女关系，这未免太矛盾了吧！”

　　此话一出，一小半的人再次犹豫了起来。

　　马尾辫姐姐自言自语道：“也对啊，这场游戏已经中途变换过一次规则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再变？万一再出来个「隐藏者」的保护者，又或者中立于副本的神秘NPC……”

　　我的内心也跟着升起了浅浅的希望。

　　不管我是不是NPC，是不是「隐藏者」，我都不希望死掉，我还要活着去见爸爸妈妈。

　　时间已经过半，棕色披肩阿姨崩溃地喊了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他们NPC之间的内斗！难道我们的命还不如一个NPC要紧吗？！”

　　“不是命不命的问题。”眼镜高个子叔叔站出来打圆场，“这不也是为了确保我们能活下去吗？”

　　37号的灰西装叔叔紧跟着说：“我赞成，万一杀死这个NPC是错误的，是给我们的考验呢？副本里存在隐藏规则，不得不稳妥一点才行啊……”

　　但40号的麻花辫阿姨瞄了眼黑板上的题目，便皱紧了眉头道：“我反对，「隐藏者」不是岁岁，还能是谁？虽然她疑似NPC的身份存在风险，但你们能说出第二个嫌疑人吗？到时候打算选谁当替罪羊？还是一直拖延下去，总能拖到真正的「隐藏者」被杀死？”

　　灰西装叔叔眼神躲闪了下，好像被说中了心思，愤愤回道：“你……你怎么这么急于把锅甩到别人身上，我看你这个女人的嫌疑也很大啊！”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争论不休。

　　我观察着他们的神情，好像逐渐看出了一点门道。

　　39号的棕色披肩阿姨和40号的麻花辫阿姨马上就要答题，在不清楚题目答案的情况下，选择以找出「隐藏者」的方式通过游戏，自然是最优的。

　　而37号的灰西装叔叔，以及60号的眼镜高个子叔叔，要么刚答完了题目，要么排序相对靠后，都不急于答题，并且新规则公布后不需要保持场上的人数，因此他们更希望待得更久一些，淘汰掉更多的人，同时能尽可能避免触犯隐藏规则。

　　所有人都在争执，在温和的外表下，恍惚显露出一张张比野兽还要狰狞的面孔。

　　我的头好痛，好痛……

　　第二场游戏中的场景再次重现，让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忽然就想到了透明人爸爸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灰暗又丑陋，太多人为了利益斗争残杀，算计同伴，出卖朋友，不论表面上多么一团和气，只要危及到自身的生命，所有人都会撕下面具，露出来獠牙。”

　　原来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真的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竟然都是假的！

　　我很茫然，到最后也只能紧紧抱着科尔特，巨大的冲击让我的心神都有些震荡。

　　我想我大概不是「隐藏者」，但恐怕真的是NPC爸爸的女儿。

　　如果我的爸爸妈妈都是NPC，那我会不会是小NPC？

　　其实只要能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不管我是NPC，还是正常的小女孩，我都是没关系的。

　　玩家们的争执声仍在吵闹，但我仿佛又听到了爸爸的声音，那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回荡——

　　岁岁，你听好了。

　　你一定要从这里出去，要想尽一切办法，要为了通关不择手段。

　　对身边的人也不要有丝毫的手软……

　　接下来的游戏中，你一定不要相信任何人！听懂了吗？

　　……

　　我不太有自信能做好，但我愿意照爸爸说的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