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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邹忌讽齐王纳谏里那位徐公的徐,尊敬的敬,浮夸的浮没有水。”解释完自己的名字,徐敬孚做出手势邀请木家父女二人到一旁沙发上坐下,然后叫进来门口的秘书,“泡壶好茶来。”

      接着想到了什么,又回头问木晓晞:“小朋友喝什么?”

      木晓晞:“……都行。”

      徐敬孚:“都行是什么饮料?”

      木晓晞这会儿气都不顺了,管它喝什么饮料,她抿着嘴试图弯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一些,接住对方这个明显的玩笑话,但她好像就是没办法,笑得很难看。

      好在徐敬孚并没有为难她:“鲜榨橙汁喝吗?”

      木晓晞愣了一下。

      木钧瞪了她一眼,她连忙点头,点完发现自己没道谢,于是又慢了半拍地挤出僵硬的笑容:“谢谢徐叔叔。”

      徐敬孚笑了笑,跟秘书挥挥手,接着转头跟一旁站着还不敢落座的木钧说:“木哥坐吧,大老远地过来一趟,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还特地带着侄女一起过来,孩子也累到了吧,都坐。”他再次做出手势邀请他们坐下。

      “没有没有,现在科技发达了,坐飞机也很快不累的。”木钧笑着坐到徐敬孚旁边的三人沙发上,坐在靠近徐敬孚的那一侧,然后叫木晓晞把手里的大袋子拿过来,“跟兄弟好久不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不等徐敬孚把拒绝的手势摆出来,又道,“都是些土特产,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是吗?”徐敬孚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包装得很严实很精美,也看不出什么,但显然不像是什么土特产。

      不过无论木钧送什么,他都不是很在意,于是道:“木哥客气了。”

      木晓晞坐在和木钧同一个沙发上,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有点远。木晓晞不喜欢跟人太近了,尤其是跟男性,无论是他爸还是同龄男生,她都不喜欢。

      木钧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当着徐敬孚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

      木晓晞也不是没有面对过这种大人谈事的场面,曾经木钧很喜欢带她出去参与各种商业社交场合,哪怕她不乐意,他也会以锻炼她的社交能力多认识人脉的理由将她强行带出去,美名其曰见世面。其实就是看一群老男人带着他们各自的二奶情人一起吹牛喝酒,没有任何营养价值。

      很多在一开场被介绍得“位高权重”又“德高望重”的各位大佬和资深专家,往往都会在酒过三巡后逐渐显露出他们真实的面貌,胡言乱语丑态毕露。

      从十几岁就开始见这些人,见多了木晓晞会反感也很正常。

      她像以前每一次面对这些场景一样,结束最开始的客套环节后就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坐在一边当隐形人,当然眼神是不能跑掉的,还得看着说话的人,以免被人以为自己在神游,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好好听着也是很无礼的。

      她看着两个男人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的闲话,主要是木钧在说,徐敬孚只是偶尔应一两个字,时不时笑一下,但他那笑不见眼底,完全是场面的礼节性假笑,勾嘴角都很敷衍,然而木钧也并不被他这态度冷到,现在这样的态度在久经沙场的人眼里总比一开始进门见面时那种毫无回应的审视要强得多。

      虚假的沟通也胜过没有沟通,只要能开口,就有机会。

      秘书很快就带来了一壶热茶和鲜榨橙汁。

      “之后的一个小时,除非特别紧急的事,不要让人上来打扰,电话也都转到你那边去。”说着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报了个时,“十二点四十三。”

      接着把手机关机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饿不饿?”他问。

      “不饿不饿。”木钧连忙道。

      他没问木钧,而是看着木晓晞那边。

      木晓晞意识到是在问她后,跟个被老师点到的学生一样连忙站起来,站起来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不饿,谢谢叔叔。”

      “吃了吗?”

      没吃。学校离机场有点距离,得一个半小时车程,她就带了一个面包去的机场,本来准备随便填两口,结果被木钧给吃了。

      徐敬孚说:“小孩子不要老是饿肚子,不正点吃饭伤身体,还有一个小时,你先跟秘书下去食堂吃饭吧,我跟你爸谈完你再上来。”

      下去吃饭?但……她看向木钧。

      木钧连忙替她说了:“她吃了,我下飞机后晓晓来接我,陪我在机场吃了些。”

      木晓晞:“……”

      徐敬孚朝她看去。

      感受到他的目光,木晓晞连忙笑:“是的,我跟爸爸在机场吃了一些,谢谢叔叔关心。”

      见她如此,徐敬孚也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指沉默地敲了敲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敲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他说:“那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我先说结论,这个忙帮不了。”

      木钧脸上笑肉眼可见地僵了。木晓晞还好,她已经做好从明天开始打工存学费的准备了。

      “老弟,这个事是这样的,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徐敬孚抬手阻止了木钧的解释,道:“你来之前我就已经让人把你那边的事和情况挨着查了一遍,你是什么情况,我想我应该是比较清楚的,甚至比你还要清楚,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说,你明白吧?”

      木晓晞低着头,摆弄腿上的编织包。

      “兄弟……”

      “一个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敢开的这个口。”徐敬孚笑了一下,“是,十七年前我们是拜把子兄弟,你对我有过恩,但这些恩情,后来那件事之后就算是还清了,是吗?”

      木钧这种说话处处留三分的伪君子大约是没想到徐敬孚会一开场就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一时厚脸皮都没了用武之地,他本以为有木晓晞在场,至少氛围不会太紧张。他失策了,也低估了徐敬孚这人的无情程度。

      十几年过去了,徐敬孚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徐敬孚。

      好在即便是这样的情况,木钧也有过想象和打算,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让木晓晞把另一个小袋子里的文件拿出来,厚厚一摞,分成三沓,一共约有百来张。

      他拿过后递给徐敬孚:“这是M市未来三年可能开展的一个项目,目前外面还没有什么风声……这是你也许查到了,但不一定完全查到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对我来说是没什么用,对你来说也许有用……还有这个……”

      徐敬孚拿着他给过来的三沓资料大致看了看,看到第三沓的时候,他明显顿住了。

      “你说恩情还完了,也许并没有。”木钧鼓起勇气说,“徐总,你说是吗?”

      木晓晞不清楚她爸给徐敬孚看了什么东西,又具体是什么东西能让徐敬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霎时浮上了一层短暂的暴怒,但她看到双方的互动,大概能猜到应该是什么把柄之类的东西。她爸竟然用把柄去威胁别人,还是一个他要求助的人。

      虽然不是自己做出来的事,但木晓晞也感觉到了莫名的羞耻和抬不起头,她低着头,让自己不要去看徐敬孚的脸色。

      沉默大约持续了一两分钟。

      “这点恩情,你认为值一个亿?”她听到徐敬孚不屑地嗤了声。

      来完硬的,木钧见他态度松动,便立马变了笑脸:“徐总,这个事……”

      徐敬孚把手中的资料往茶几上一扔:“听说你小儿子挺优秀的,十六岁,少年天才,清北的料子,我很欣赏……你也知道我无儿无女,这样吧,要不,把你小儿子过继给我,从此他姓徐,跟你木家的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面,他跟我吃香喝辣,继承我的家产,只要他以后只认我一个父亲,我拥有的一切就都是他的。”

      木钧脸色一下变了。

      “跟着我,他可以去的不止是清北,还可以是世界顶级的名校,他身边的人也不只是靠与人转圈喝酒低声下气不择手段才能赚到几分钱的角色,还可以是挺直腰杆有尊严地收获财富的精英,他过的生活,除了跟一群富二代一起炫耀谁的车好谁的妞腿长之外,他还能去亲手造出一辆心仪的豪车,有数不清的才貌兼备的女孩儿将他众星捧月,有我作为台阶,他见到的世界,朝夕相处的人,体验的生活,都只会是最顶配的。”

      徐敬孚脸上挂着笑,但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觉得……如果我到他面前去告诉他,其实我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会怎么选择?”

      木钧:“徐敬孚!”

      徐敬孚:“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你认为呢?”

      木钧再次深呼吸几次,平息了一下心情:“徐总……不要拿这个事开玩笑,木延还小,他还不懂事。”

      “未必有你想得那么不懂事,智商这样高,想必也是遗传了母亲,他不懂事,不代表他的母亲不懂事。”

      “……”木钧的假笑挂不住地往下垂落。

      徐敬孚并不打算放过他,笑了起来,这次是有点真笑的意思了,他弯腰去拿了茶几上的一包烟和火机,抽了根烟出来给自己点上,慢条斯理道:“既然儿子不乐意给,那就把女儿给我吧。”

      他看向一旁一直低着头紧紧抓着编织包仿佛在神游的木晓晞:“女儿也行。”

      木晓晞一下子回了神,猛地抬起头来。

      徐敬孚却重新拿回了那摞资料,垂下眼眸看着纸页上的内容,抽着烟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烟从他的嘴角缓缓飘出来,飘到这已经冻结的空间之中,干焦的烟味将木晓晞最后得以生存的最后一丝氧气都快侵占抢尽。

      也许是有点缺氧了,她有点懵,大脑一片空白,不太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男人垂着嘴角抽了一口又一口,头都不抬一下,他抽烟那条胳膊的袖子挽起来大半,露出健康紧实的手臂,应该是常年都在锻炼,他的体态很好,高大的身躯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傲慢姿态,都并不显粗鲁无礼,丝毫不像木钧昨天跟木晓晞打电话时说的那样,说这个姓徐的出身卑贱,乞丐堆里打过交道,天桥下面卷过铺盖。和近期头发白了大半憔悴干瘦的木钧相比,不要说只差了三岁,说男人与他是两辈人怕不是都有人相信。

      一根烟都快抽完了,纸张也翻了十几页过去,木晓晞听到他爸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话。

      “但是……你们年纪差得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
      什么,意思?

      一直弥漫在木晓晞身上的焦虑忽然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冰凉,她猛不丁打了个寒战。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艰难晦涩地转了好几个圈之后,她忽然看向对面的男人。

      却见对方脸上也有些莫名和意外,夹在指尖的烟直直地冒着,明明都凑到嘴边了,却始终没能送进嘴里。他像是也在思考木钧这话的意思。

      那一刻,很难说木晓晞是什么心情。

      她摸了下眼角,很干燥,又摸了下心脏,也还是温热的。

      可她为什么这么冷呢?她不禁又打了个寒战,看向木钧,她在这个世界上血缘最近最亲的人。她感到无比陌生,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好似回到了当初外婆去世,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包围着,令人恐惧,也叫人麻木。

      没想到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竟然想拿她卖钱。

      木晓晞是一个很不喜欢沉默的人,这会让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然而自从进到这座大楼,这个办公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这个房间中出现得尤其频繁。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叫嚣着逃离,而她用尽所有力气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到底沉默了多久。
      她听到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

      “多吗?”徐敬孚问。

      木晓晞屏住呼吸,等待木钧的答案。
      然而,沉默继续蔓延着,持续着,持续到她都开始怀疑前面那两个字的问话是不是没有出现过。

      她抬起头看到了木钧脸上的为难,犹豫,挣扎,痛苦,躲闪。
      唯独没有内疚。

      窝囊至极,虚伪至极,丑陋至极。

      一股从胸口涌出的强烈的愤怒闪电般扩到了四肢,迅猛地爬上了她的大脑,占据了情绪高地。她并不伤心,也很冷静。从来就没这么冷静过。

      “不多。”

      她听到自己冷静地替她爸回答了这个问题。

      说完这话,木晓晞就起身离开了这个办公室。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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