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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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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会这样冷静,冷静到不像她自己,靠着一路问人,竟然还找到了五楼的食堂。可惜这里的食堂是需要刷内部卡用的,用不了现金。
于是她看看四周,准备去找一个面容和善的姐姐借个卡,这时陈秘书忽然走了过来:“用我的卡吧,木小姐想吃什么?”
木小姐?木晓晞愣了一下。
当惯了学生的她并不适应这种过于正式的称呼。
陈秘书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岁,瘦高谦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相貌堂堂,一身西装妥帖板正,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真正的精英男士。
“陈秘书,你认识这小姑娘?早说就给你打了。”打饭的阿姨笑哈哈地说。
陈秘书掏出卡来给打饭阿姨:“认识,是徐总的贵宾,木小姐想吃点什么?”
木晓晞:“……”脑子一片空白中。
陈秘书:“有没有什么偏好?忌口?”
木晓晞勉强笑笑,随手指了两个菜:“不要米饭,谢谢。”是两个素菜,最近胃口很差。
陈秘书看到她那副很难看的脸色,想到老板刚刚电话里交代的事,便也没有多问。老板叫他把人找到,看好,不要出什么事了,不然他这差事就别干了。
语气也很不好。
他让木晓晞去一个边角落的位置上坐下,然后他把饭打好了端过去,放下后看到盘子里那两样绿油油的清汤寡水的菜,又看了看盯着盘子发呆的木晓晞,想了想,他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喝杯果汁?现在还有草莓,香蕉,芒果,还有橙汁,都是鲜榨的,喝什么口味,我去给你拿?”
“……”
木晓晞在发呆。
见她这个状态,也不知道在办公室那一会儿是发生了什么,不过猜得到应该不是什么好事。这个木小姐家的事他也有所了解,因为木家的资料就是调查整理出来的,所以他也知道这一次木钧来是为的什么。
按调查报告上的资料来说,木小姐的生活算不上太好,亲生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再婚生子,弟弟仅比她小四岁,她由家中老人带大,老人接连去世后便去学校寄宿一直到上大学,可以说并没有随自己的亲生父亲长大,和木钧关系应该算不上多好。但就是这样一般的父女关系,木钧却在她假期放假后,又经常带她出入各种名利场合,尤其是高考后那几个月,她简直替代她的继母成了父亲身边带出去的女伴。
而其中的有些场合,甚至并不适合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参与。
木钧前些年手里有钱行事高调,很多事很好查,随便找人一问就问出来了,所以能查到木晓晞就在这个城市上大学,包括她上的什么学校什么年级哪个班……也不奇怪。
唯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木钧会在谈事的时候把女儿带出来,毕竟一开始木钧说要来时,可对这个女儿要一同过来的事只字未提。
他们做到这个层次的职务后,难免会看到形形色色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难免会想得多一点。毕竟木晓晞长得不算差,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有点像徐敬孚喜欢的那一款:清纯,单纯,孤高,理想化,不知柴米油盐贵。
徐敬孚不是个好女色的男人,但不代表他不是个男人。
才二十岁。
陈秘书看着木晓晞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菜,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去吧台那边点了三份口味不同的比较受小女孩欢迎的甜品,然后几种果汁一样要了一杯。
等他端着一大盘甜品饮料过来时,菜盘里的蔬菜还剩一半,筷子也已经放下了。
直到他将一杯一杯的饮料挨着摆上桌时,木晓晞才回过神来:“陈秘书……这……”
“请你的。”陈秘书笑着说,“看你心情不太好,胃口也一般,可能吃点甜味的东西会好一些。”他坐下来,一一给她介绍,“香草杯子蛋糕,巧克力慕斯,拿破仑酥舒芙蕾,草莓汁,香蕉汁,芒果汁,橙汁,还有……可乐,可乐是可乐粉兑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把公司里比较受欢迎的口味都点了一遍。”
木晓晞张了张嘴。其实她不爱吃甜食,什么口味都不喜欢。
陈秘书:“嗯,别客气。”
木晓晞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她知道对方是看出她不开心了,买这些吃的安慰她。两人无亲无故的,能这样安慰她她很感激。
“谢谢,陈……哥。”她端了一杯橙汁,看着这一大桌子,“喝不完的会不会浪费?”
“我叫陈遇,相遇的遇,喝不完我就端回我办公室里慢慢喝,还有大半天呢,你吃不完的就是我的了。”陈遇笑道。
陈遇人年轻,笑起来也很阳光随和,木晓晞本来心情已经掉到谷底了,愣是在他接近半小时的对这些甜品引经据典的讲解中慢慢恢复了血条。他讲了每个甜品的产地,做法用材,历史典故,讲杯子蛋糕是如何因为一部热销电视剧成为了一种代表时尚和都市生活的糕点,讲慕斯蛋糕为什么叫慕斯。
“法语里moussé是泡沫的意思,做慕斯时要充分打发,这样口感会像泡沫一样轻盈又蓬松,舒芙蕾也是一样的起名方式,它的名字在法语里是……”
“Soffler?”木晓晞说。
陈遇先是一顿,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都忘了,晓晞你是学法语的对吧?瞧我这记性,真是班门弄斧了。”
木晓晞比他还惊讶:“陈哥怎么知道?”
陈遇:“……”他抿着嘴拍拍手,在周围人看不见的角度给她做了个鬼脸,“你猜。”
木晓晞还真猜:“徐叔叔让你查过我爸,是不是也顺便把我给查了?”
陈遇:“这是你猜的,我可没说。”
还真查了。这年头的有钱人,真是想查就查谁,福尔摩斯要有这钞能力估计也懒得用他那颗超级大脑了。
被打了会儿岔,木晓晞的心情稍微好了点,脑子也没有先前那样空白了,可以缓慢地想一些事了。不想辜负对方的好意,她喝了几口橙汁,然后拿了小叉子吃了一块香草蛋糕,边吃边想。
想她爸前面说的那句话。
想徐敬孚的态度。
想她一时冲动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家里是怎么欠到一个亿的她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外生活,虽然知道家里是做家具生意的,也有些钱,但她除了家里那栋价值一千万的别墅和三辆车,其余的财产具体是集中在哪里,具体有多少,又是怎样运作的,她是毫不清楚的。她除了放假的时候能住一住那栋别墅,用一用里头的设置,除此之外其实是没怎么享受过有钱人的生活的。
她的手里没有钱,因为她爸说学生不该拿太多钱,而且钱都是他跟后妈赚的,跟她没一毛钱关系,他只会给她充足的生活费,一月两千五够她吃喝用度即可,其余的享受层面的东西,比如想穿更好的衣服吃更好的东西,或者旅游之类的,那她应该自己去赚。
她一度是认可这种价值观的,认为她爸是在教导她节俭自立,所以高考毕业后她就开始写一写小说,再画一下插画发在平台账号上,粉丝多了会来找她画画人设写写定制文,靠这个零星地也能赚一些零花钱。
有时运气好,一个月能赚到两三千,运气不好也能有三四百,对一个学生来说是完全足够了,她也很满足。
直到昨天她听到徐敬孚说,说欠了一个亿,她才被强行唤起了很多刻意忽略的记忆。
比如,弟弟木延中考结束她爸奖励了他一辆一百万出头的跑车,每一次考试如果在年级前十会有一块价值几万块的手表奖励,弟弟的一双鞋一件潮牌T恤就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再比如,后妈最贵的一个包有四十万。
这些当然都不是木钧亲口告诉她的,而是她自己偷偷拍了照去查出来的,曾经她也有隐晦地提过这些东西是不是挺贵的,木钧的回答是:“都是A货,不值钱,我哪里有钱买那些,到处都是欠账,手里很紧张。”
然后她去查A版的价格,发现即便是A货,他们的一样物品也远超她自己的月度生活费,甚至是年度生活费。
再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强行让自己去相信木钧那句“手里很紧张”,不断告诉自己,两千五也不错了,在同学里也算是比较富裕的了。
然而昨天木钧的电话和今天的言行让她“自我洗脑”出来的幻想瞬间破碎。
没钱吗?那一个亿是怎么欠出来的?
有钱吗?那为什么要卖她?甚至还想把她卖给一个臭得要命的老男人。
难过吗?好像也不太难过。伤心吗?也没有伤心的感觉。
更多的还是愤怒,一种被欺骗了太久被蒙在鼓里当傻子的愤怒,一种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以复加的憎恶的愤怒,还有一种……一种……
“……抱歉,接个电话。”陈遇接通以后,声音变得很低,“嗯,对,找到了……我们在食堂吃点东西……吃得什么?一点绿叶菜,橙汁,还有香草杯子蛋糕。”
木晓晞一下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从挂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又看,却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
“……”
“还没吃完,现在就上去吗?好,好。”
陈遇挂了电话后,跟她主动说:“是老板的电话,他问我你在哪里。”
木晓晞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点点头,干干地“哦”了一声。
陈遇看到她试图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安抚她:“老板让你慢慢吃,不着急。”
“吃完再上去吗?徐叔叔要见我?”
“嗯。”
她起身:“那现在走吧。”
陈遇见她比较坚持,也没再说什么,跟着起了身。
往外走了两步,木晓晞忽然停住,问:“我……我爸呢?”
木钧吗?
该怎么说比较好呢?
木晓晞看到他尴尬笑着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他走了对吧?”
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
很快,木晓晞被带到了最开始去到的那个办公室的门口。陈遇对她点点头:“老板在里面。”说完,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
眼见他要离开,木晓晞一下拉住他的手臂:“陈遇哥。”想到要去见里面那个人,她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她不敢一个人去面对。
陈遇也很为难,老板电话里没说让他一起进去,意思就是木晓晞一个人进去。徐敬孚是很不喜欢被打扰的一个人,也很注重私密感,所以即便是他的秘书,也依然不允许在他的办公室里办公,他宁愿一天打八百个电话。
木晓晞看到陈遇脸上的表情,知道对方没理由这样帮自己,于是深深做了几个呼吸给自己打了气,然后干脆地放掉他掉头开了门进去了。
门合上以后转过身,看到了依然坐在原位背对着她抽烟的男人。
哪怕开着窗户换气通风,整个屋里也都是缭绕的烟雾。而她爸木钧,已然不在这个空间之中。
即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徐敬孚都依然动都没动一下,坐在那继续抽烟,木晓晞看到他用手撑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吃那根烟,背影中透露出了一些理应属于这个年龄阶段却仿佛不该属于他的疲倦和无力。
然而就算如此,也依旧没法让木晓晞那满脑子的灾难化想法停止攒动。
她的想象力爆棚,又看过许多狗血电视剧,甚至自己还写过很多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同人文,写文的时候倒是没轻没重,什么梗都敢写什么cp都敢磕,但这种事要轮到自己头上,她却是丁点都不敢想象。
木钧走了,把她卖给徐敬孚换钱了。那徐敬孚要对她做什么,她能反抗吗?如果徐敬孚真要对她不轨,来得及报警吗?报警的话,有人管吗?这么大一个老板,有这么多钱,这么一大栋楼,面对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大佬,她对抗得了吗?万一,万一,据说很多有钱人玩得很花很离谱,万一把她……
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越来越恐怖。
各种“万一”将她淹没。
她快喘上不来气。
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七岁那年,我许诺过你一个生日愿望,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
“我猜你应该是早忘了,不过不重要。”
徐敬孚抽完烟包里这最后一根烟,掐了随手扔到地上。他撑着沙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转过身来朝木晓晞走过去。
木晓晞还没想明白他在说什么,看到他过来后,立马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几大步,一个不注意就撞到了门把手上。她反手一下摸到把手上,一副紧张兮兮随时会开门逃跑的样子。
徐敬孚看到她这个样,嘲讽地冷冷地勾了下嘴角,没管她这幅反应过度的夸张作态,而是径直走去了办公桌边,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扔到桌上。
“把这些看完,然后再跟我说说,你看懂了什么。”
木晓晞一动不动地,警惕地瞪着他。
徐敬孚:“……”
两人对峙了十几二十秒,空气中响起一次长长的粗重的出气声。徐敬孚坐到办公椅上:“你把门打开吧,这一层除了我,还有一个副总,两个秘书,三个秘书助理,你随时可以尖叫让所有人都听到这里的动静,你包里有手机吧,现在也可以拿出来调到一键报警模式,如果你还不放心,就把陈遇叫进来。”
木晓晞:“……”
徐敬孚看着她那副跟受惊炸毛的猫一样的状态,脸上是一丝笑意也没有,他甚至因为木钧有些迁怒她挖苦她的意思:“木钧把你教得已经想不到人性善的地方了是吗?你放心,我跟你爸不一样,不会做那些自贬身价的事,我要想要什么东西,还用不着用这种倒胃口的方式去得到。”
木晓晞握着锁把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她也嘲讽地笑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
徐敬孚气得发笑:“你都可以做我的女儿了……你脑子里到底……”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见过。”
“我猜也是,你跟你爸见过不少大世面。”
“呵。”也许是对方的态度太恶劣,语气太过轻蔑,木晓晞也给他气到了,这一阵一直刻意压抑忽略着的情绪,逐渐开始浮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跟这样一个她爸都要低声下气说话的大佬顶嘴,但她就是这样做了,明明前一刻她都怕得要死,这一刻却像被愤怒屏蔽了所有的恐惧。
“别说我爸了,你们这种人不都是这样吗?有几个人做到你们这种程度的人是干干净净纯洁无瑕的?别告诉我,徐叔叔从来没参加过什么同性之间的按摩洗脚活动,也从没参加过那种被一群小女生围着倒酒剥葡萄,喝酒喝着喝着就搂搂抱抱亲起来的应酬,然后就顺顺利利清清白白地做到了这样的身家,坐到了这个位置。”
真难听。
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说完以后木晓晞觉得自己头上已经冲了血,浑身就紧张到快抽筋。她此时跟个哪吒一样,颇有一副我就是要说,你有种把我弄死好了的豁出去的叛逆种性。
跟当初那个小女孩完全不同。和七岁的她,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时候的她,说出来的话不是这样的。
“世界是很美好的,有希望的,就像冬天凌晨六点的天空,天空很暗,星星却很亮。”
“木晓晓。”
“你说你不喜欢你的名字,那会让你感觉到自己很小,很弱,你说你的名字应该叫星星,星星看起来小,但其实很大,很亮,是夜晚的太阳,可以在夜空里发光。”
也可以给我照亮。
你说我迷路的时候,看不见的时候,可以提着你照明,可以看看天上的星星。
这样,我就可以看见希望。
“你看看你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徐敬孚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
“既然如此,那给你两个选择,一,做我的女儿,和木家所有人从此断绝往来,永不见面,你改姓徐。”
木晓晞一下瞪大了眼。
“二,就像你爸的美好设想那样,成为我的女人。”
“给你一个礼拜考虑,如果都不选,等着你爸去坐牢,不过以他欠债的金额和得罪的人来看,这已经算是他最理想的梦幻结局。”
“最坏的结果是,他可能都没命上法庭。”
“就这样。”徐敬孚拿着那沓资料走过去,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说罢,便叫来陈遇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