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漱玉生

7、绕 高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简明昭熬了个大夜查成绩。

　　分数还算理想，没有超常发挥，但也没考砸，和高中三次模考的成绩差不多。本来是想着去外省，但是分数不太够，犹豫了几天，他还是挑了个本市的大学，面积不大，但胜在学校住宿条件好，地理位置也不算太偏僻。

　　齐青考的不错，去了省会城市。最后一年路杨拼了命地学习，终于得偿所愿和齐青上了同一所大学。

　　九月，简明昭来到心心念念的大学报道。

　　本着锻炼自己的想法，他在网上做了一些攻略，打算加入青年志愿者协会。没曾想开学后却兜兜转转去了文体部。

　　他很幸运，没有遇见网上恶评如潮的那种学生会干部。他遇见的学长学姐都耐心认真，对他也非常好。

　　文体部大部分活动都需要和其他部门沟通，一年下来，他收获了很多，人也变得开朗不少。

　　高考结束后，因为年龄不够，他没有去考驾照。大一那年暑假，简妈妈出了车祸，他在医院照顾两个月，也没来得及考。直到大二，那年寒假比较长，他才听从简妈妈的建议放弃打寒假工，老老实实回家学车。

　　科一过了以后，他就开始每早七点顶着冷风去驾校练车。

　　寒风刺骨，吹的他生无可恋。

　　练了两三天以后，终于能有技巧的控制住离合，让车能稳稳当当的，不至于走走停停。

　　这天简明昭刚下车换人，就见驾校来了一个新学员，因为晚，教练就让新来的先练前进后退。

　　简明昭看着这个新学员，怎么看怎么眼熟，应该是他之前的同学，不过忘记了是初中的还是高中的。他低头仔细回想，哦，好像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不过不在同一个班。

　　简明昭没有上去打招呼，一来是不熟，他连对方名字都没想起来，二来是对方似乎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他就假装没认出来。

　　又练了两轮，看看时间快该结束了，他正想着等会儿要不要去吃火锅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闵昌！还没结束啊！”

　　简明昭心神一震，整个人就普通被定住了一般，心跳快到要冲破喉咙口，他不敢动，更不敢回头。

　　被叫闵昌的男生就是简明昭口里新来的学员。他正好刚刚下车，笑着对赵双可说：“你来的正好，刚结束。”他用力把车门一关：“等下，我拿个东西。”说罢他抬手指指休息区，抬脚朝简明昭的方向走。

　　简明昭抬眼，和赵双可的视线撞上，他勉强笑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出口走。

　　高中毕业以后，赵双可就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只逢年过节时，两人会互相发个简短的祝福语。

　　自打他们相识以来，一直都是赵双可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地缠着他，不远不近的围着他打转，他向来是被动的那一个。

　　后来是赵双可腻了，不再流连，他却连一次主动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也许是真的命里无缘吧，他想。

　　刚走到门口，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昭——”

　　简明昭深呼吸，转过身问：“有事吗？”

　　赵双可还在喘气，很兴奋的样子，不错眼地盯着他，像是怕一眨眼人就又没了：“等会儿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简明昭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后面正在和教练说话的闵昌。

　　赵双可赶忙说：“就咱俩，他不去。”

　　“……行。”简明昭点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到了店里坐下，赵双可问完简明昭的意见后点了几个菜，等店员离开以后，如愿以偿的坐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赵双可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大学过的怎么样？”赵双可打破沉默。

　　简明昭抿了一口水，回道：“挺好的。你呢？”

　　“还行。反正……没有高中的时候开心。”赵双可想起高中时候跟简明昭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有了笑意。

　　简明昭也笑：“天天逮着我逗，那确实是开心。”

　　赵双可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先是跟着笑，而后沉默了几秒：“你还真是变了好多。”

　　“人嘛，哪有一成不变的呢。”简明昭叹口气，“你看着也沉稳很多了，之前成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噗，那现在这是不是在夸我啊。”

　　菜很快上齐，两人之间的氛围比他们各自想的都要愉快，从高中聊到大学，再从大学扯回高中。

　　简明昭这才得知赵双可大学去了外省，一个南方城市。

　　赵双可夸张的吐槽学校的蟑螂有多大，回南天的时候有多崩溃，听的简明昭一边惊讶一边哈哈大笑。

　　两人聊的很多、很杂，但都是一些很轻松通俗的话题。

　　没有人敢扯着话题往深处聊。

　　他们都用力的捂着自己，想给对方留下美好的回忆。

　　简明昭没有问他。高中三年，你缠着我那么久，真的只是因为我好玩么。

　　就像赵双可始终不敢聊感情生活，你还是喜欢弥新吗，还是说……已经忘掉所有人，开始新生活了呢。

　　一顿饭很快结束，简明昭拒绝了找双可送他的提议，表示自己打车回去。

　　两人在门口挥手告别道别。简明昭没有立即打车，沿着街道慢慢溜达着回了家。

　　此后两人的联络频繁了起来。

　　赵双可经常去驾校陪他一起练车，练完了再一起去吃饭、逛街。

　　考完科二，他们去了游乐园。

　　在那天，两人偶遇了弥新。

　　弥新带着他的男朋友，那个男生长的很可爱，情商很高。

　　赵双可和他们很熟，自己依旧像高中那样，显得格格不入。

　　几人同行了一段路，那个男生喊累，撒娇让弥新去买冰淇淋，弥新很宠溺很任劳任怨的跑了很远去买。

　　赵双可和弥新一起，买了好几份，分给了他们。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点点的执念，在冰淇淋吃进肚子的那一刻，简明昭终于彻底释怀了。

　　除夕夜里，简明昭正在家里磕着瓜子陪家人打麻将，突然接到赵双可的电话。

　　“想看烟花吗”电话里的人说。

　　他趿着拖鞋跑出来，赵双可就在小区门前的花园里，对方笑着向他招手，旁边的地上是好几箱烟花。

　　烟花“咻”的一声飞上天，在两人的眼眸中炸开，转瞬隐没在茫茫夜色里。

　　很美，很绚烂，也很短暂。

　　简明昭的眼神穿过烟花，好像看到了更多。

　　他转头看向赵双可，笑得很开心。

　　他忽然觉得满足，这样的结局已经比他想的美好太多。在这样浪漫的场景里，放手也不失为一种过错。

　　寒假很快过去，两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学校，简明昭先走，赵双可去车站送他，临上车，简明昭对赵双可说，谢谢你。

　　赵双可愣了，莫名感到心慌，还没来得及询问，简明昭已经检票上车了。

　　赵双可站在原地，看着列车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像那辆越走越远的列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离去，永远也追不上了。

　　两人在寒假开学后三个月，终于彻底断了联系。

　　— —

　　三年后，简明昭带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的赶到南方的一座城市。

　　毕业后，他在大学所在的市区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是谁成想不过半年那所公司便倒闭了，还拖欠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他没有把公司倒闭他找不到工作的事情告诉父母，怕二老担心。

　　幸好他大学有做兼职，攒下了一些钱，让他能有点缓冲时间，找份合适的工作。

　　甄铭宇听说后，说G市更适合他的发展，让他直接来这个城市，正好甄铭宇朋友家邻居要搬家，房子空了出来，他便不用费心找落脚地。

　　甄铭宇和他大学毕业后一次高中同学聚会时重逢的，重逢后甄铭宇说还是忘不掉他，便又开始对他展开猛烈攻势。

　　他叹了口气，本来以为已经挣脱了过去由甄铭宇几人组成的丝网，谁知道又被这人缠住给拽了回来。

　　他考虑了两天，还是决定去闯闯试试。

　　“加油加油。”赵双可歪着脖子，肩膀和头夹着耳机，毫无感情的应付着。电话挂断后，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下，用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甄铭宇说他最近在追一个人，问他追的是谁，他也不说，只说等追到了保准给他一个惊喜，神秘兮兮的。

　　前两天两人联系的时候，甄铭宇突然让自己留意房子，说他的追求者失业了，要来G市发展。

　　正好自己家邻居要搬家，他就帮着跟房东留了那个房子，谁知对方知道后诡异的沉默了，他正疑惑，对方说让再看看其他的。

　　两天后，甄铭宇说，就那个房子了，说他男神到了之后，自己要好好照顾人家。

　　“嘟嘟嘟——”

　　手机铃声响起，他接完电话便下了楼，去接“男神”。

　　他指尖转着钥匙，不紧不慢的走着，却在看见那人背影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

　　会是他吗。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双双愣在原地。

　　钥匙绕着指尖转了两圈后滑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把两人从震惊里拽了出来。

　　赵双可咳了一声，捡起钥匙，上前接过简明昭的行李。

　　“好久不见。”赵双可低声说。

　　简明昭尴尬的笑笑：“是啊，真巧……”

　　他心里腹诽，这个甄铭宇也没跟自己说他所谓的朋友是赵双可啊，要是知道是他，怎么也不会租这个房子。

　　行李暂时放在赵双可家里，简明昭和房东去看房子、签合同。

　　房东是个爽快人，下午简明昭就拎包入住了。

　　他开始找工作，在招聘平台上投简历，等到晚上的时候会出去溜达溜达，熟悉周围环境。

　　小区旁边有一座平桥，他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河水出神。

　　身后传来喇叭声，扭头发现是赵双可。

　　应该是刚下班回来，赵双可坐在车里，歪着身子问：“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笑了笑：“随便溜达溜达。”

　　赵双可也跟着笑：“哦～溜达溜达可以，可别想不开啊。”

　　“怎么可能，想多了你。”

　　车里的人犹豫了一下，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他转转。

　　简明昭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了，我就想自己随便溜达溜达，你上了一天班也挺累了，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赵双可走后，他离开平桥，随便去了一家面馆，点了份酸辣面，慢吞吞的吃完。

　　投出去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他越来越焦急，整天宅在屋子里，没有出门溜达的心情。

　　赵双可这几天开始夜跑，却没有碰见过简明昭。

　　在连续第三天的同一时间看见简明昭门口放着的外卖时，他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就那么站。

　　不知过了多久，简明昭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拿外卖，正要起身时和赵双可对视。

　　“下班了啊？”简明昭有点尴尬。

　　“……对”赵双可还是没动，“你每天就点外卖吗？”

　　简明昭更尴尬了，干笑着说：“平常也懒得做饭，外卖方便一点。”

　　赵双可点点头，“我喜欢自己做饭吃，你不介意的话要不每天来我家吃吧，也方便。”

　　简明昭大惊，“不不不不麻烦了，我挺喜欢吃外卖的。”

　　赵双可无所谓道：“没事，这有什么。”随后直接进了屋。

　　晚上。简明昭正在外卖界面挑选着，挑了半个小时也没挑到想吃的。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他疑惑着打开门，发现是赵双可，对方穿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赵双可笑起来，让简明昭一瞬间恍然回到了高中。

　　“饭做好了，来吃吧。”赵双可观察简明昭的神色，声音里有点得意，又有点忐忑不安。

　　从这天开始，简明昭的一日三餐都在赵双可家里解决。同样幸运的是，在他第一次吃完饭回到自己家时，自己的应聘信息得到了回复，让他两天后面试。

　　简明昭算是在G市安定了下来。

　　他和赵双可的关系也越来越熟，这种熟悉和高中时期的距离感、大学寒假的试探是不一样的，好像他真的是第一次认识赵双可这个人，了解对方的生活和喜好。

　　工作焦虑的时候，他会在半夜提着一件啤酒敲响对方的房门。

　　看着赵双可眯着眼睛，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心虚的问：“你睡了吗。”

　　眼前人打了个哈欠，弯腰接过他手里的啤酒，笑着说：“怀民亦未寝。”

　　两人把酒夜谈，谈人生，谈理想，谈追求。

　　赵双可开始逐渐漏出高中时期的影子。时不时嘴欠一下，拿简明昭寻开心。

　　这天简明昭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时不时动动鼻子嗅着卧室里飘出来的饭香：“好香好香。”

　　“啊啊啊～啊～啊～啊啊～”赵双可从厨房里出来，双手端着糖醋排骨在简明昭面前划圈晃，嘴里还一本正经的哼着歌。

　　简明昭听出来是那首中华小当家的曲子，顿时笑倒在沙发上。

　　吃饭时，简明昭接到甄铭宇的电话，他按下接通之前看了一眼赵双可。

　　屋子里很安静，就算没有开免提，电话里的声音也让饭桌上的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对面问他找到工作了没有，在G市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他先是再次认真对甄铭宇的帮助道谢，对方的问题也都一一作答，不敷衍，也不热络。

　　甄铭宇又闲扯了几句才切入主题：“公司最近出了点事儿，我暂时走不开，没办法去看你，等我过几个月不忙了，我就去找你，陪你逛逛周边，好不好？”他声音里带着讨好

　　简明昭汗颜：“没事儿没事儿，你先忙，等你到了我和赵双可一起陪你在G市好好玩，就当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随便嘱咐了几句就挂了。

　　两人继续吃饭，只是比之前安静许多。

　　赵双可没有插科打诨，简明昭也没有笑。

　　房间里只剩下碗筷的碰撞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