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漱玉生

6、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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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嫩叶长成浓荫，春光在枝头慢慢淡去，阳光越来越烈，蝉鸣越来越响，一呼一吸间，夏天不声不响的来了。

　　这天下午，简明昭正在教室做题，听到门外有人喊，他放下手中的笔，出去一看，竟然是赵双可。

　　“诺。”赵双可不容分说地把手里的一堆零食塞进简明昭怀里。

　　简明昭一愣，“啊？给我的？”

　　赵双可看着简明昭呆傻的模样，笑了出来：“甄铭宇给你的。刚才我陪他去校门口拿的，结果回来的时候让学生会那帮孙子逮住了，他被带到主任那儿了，我溜了回来。”

　　简明昭想把东西还给赵双可，刚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打断了：“停，你要还给他自己还，我再拿着这一兜来回转两圈，就也得去办公室报道了。”

　　见对方似是在思考，赵双可没再给他还嘴的机会，又换上笑眯眯的样子：“行了，我先走了，你回去吧，东西我带到了就行。”

　　简明昭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迟疑写转身回到了班里。

　　看着眼前人转身离开，赵双可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简明昭现在已经很少脸红了，自己也不愿意再一次次的挑逗，却只能看到对方窘迫逃离的模样。

　　也许简明昭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借甄铭宇的名义，在送礼物的时候夹带了多少私货。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己也曾偷偷在他生日的时候，往他的书桌里塞小蛋糕。

　　被甄铭宇拜托去书店买杂志的时候，也会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买一份同款，看他看过的故事，抚摸他读过的书页。

　　不需要被知道，也不需要被看到，他只站在这儿，他自己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就够了。

　　有些心意不是一定要宣之于口。

　　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定要真相大白。

　　……

　　临近高考，高一高二的学生都要放假，为考生腾考场。

　　搬书这天甄铭宇家里有点事，请假不在学校，简明昭刚把书分类放好打算往宿舍搬，赵双可就推着个小推车喜气洋洋的来了。

　　他坐在简明昭面前，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腮道：“小宇给我发信息，让我务必帮你把书安全运回寝室。”

　　说完便直接起身搬一摞书到小推车上，不打算给简明昭拒绝的余地，简明昭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着手一起搬了起来。

　　搬到一半，赵双可又开始不老实，忍着笑故作疑惑状：“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什么搭配，干活不累？。”

　　简明昭：“……滚。”

　　看着对方微微发红的脸颊，赵双可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时光匆匆跑过，很快，简明昭迎来了高三。

　　高三开学动员大会那一天，简明昭看着综合楼上方电子屏幕的高考倒计时跑过，不由得恍惚，高考就这么不知不觉中逼近了。

　　危机感席卷而来，跟目标大学的分数明晃晃的差距让他不敢松懈，暗自发誓努力学习。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同学们纷纷搬走在书桌上高高垒起遮挡视线的书，吃饭也都是跑步前进，不少人为了争分夺秒的学习开始挑灯夜读，进入高三以后，好像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甄铭宇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见缝插针的示好，他知道现在简明昭更需要的是舒适的学习环境，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和给予鼓励。

　　可天不遂人愿。

　　简明昭难得在下课后跟齐青一起在走廊透气，没聊几句就听见楼下一阵慌乱，许多人往那边跑去，有人大喊：“打起来了！快叫老师！”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往楼下走去。

　　可惜人太多了，楼梯才下到一半就走不动了，简明昭伸头去看，在那些被老师带走的人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赵双可，甄铭宇，路杨，三人都在。

　　看见路杨被带走，齐青一下子就急了，把简明昭甩在身后，拼了命的挤到最前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明昭挤不过去，在原地急得不行。

　　等齐青回来以后，他赶紧迎上去问发生了什么。

　　齐青皱着眉，心不在焉道：“好像是厕所有几个跟甄铭宇不对付的人，嘴巴不干净，一帮人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简明昭震惊：“还是群架？！那主任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啊。”

　　齐青这时跑回教室，拿了一本资料，说要去办公室探探情况，简明昭见状也赶紧隔着窗户随手拽了一本书：“等等我，咱俩一起去！”

　　两人刚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和里面正往外走的人撞了个头碰头，抬头一看正是教导主任。

　　主任正揉着头，看见来人是简明昭，立马把手放下，神色凝重的把他拉倒一旁楼梯拐角，深吸一口气道：“孩子，你跟老师说实话，这一个学期，有没有人……骚扰你？”

　　简明昭吃了一惊，吓的微微后仰，赶忙摆手道：“没有啊老师！怎么……怎么会这么问？”

　　“真的没有？你说实话，老师会帮你主持公道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主任没有放弃，继续循循善诱。

　　“真的没有，老师，我和同学们关系都很好，您是不是误会了？”

　　主任面露犹豫：“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主任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那行吧，你先回去，有什么问题记得一定一定及时给老师反馈。”

　　简明昭回去后从头到尾给齐青讲了一遍，齐青听完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但是他只顾着揣摩主任的问意，没有发现。

　　接下来的三天，他都没有看到甄铭宇再回来，去问了齐青，路杨和赵双可也都不在校。

　　第五天的时候，甄铭宇回来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简明昭又惊又喜，问他到底怎么了。

　　甄铭宇微微笑了一下，但是笑得很勉强，转移话题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要转学了，我……可能不能陪你一起高考了。”

　　简明昭愕然失措。还想追问，但是见对方已经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一副不想交流的模样，很识趣的没有再多说。

　　这时候陈宜宾偷偷戳了他一下，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说。

　　到了外面，陈宜宾先给他打预防针：“先说好了，我的消息不一定准确，但是应该也差不多。这个事情也已经结束了，你也别想着再去找老师折腾了。”

　　简明昭一下子就急了：“到底怎么了？你快别卖关子了！”

　　陈宜宾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天在厕所，有几个人对甄铭宇阴阳怪气，暗戳戳骂他……主要是说他追你的那个事儿，”陈宜宾顿了一下，“本来甄铭宇没搭理，但是那几个人越说越过分，最后还扯到了你身上……然后就打起来了。”

　　陈宜宾又叹了一口气：“主要是甄铭宇和赵双可跟他们打，路杨是在那劝架来着。”

　　“被叫到办公室后，那几个人把他追你这个事儿捅出来了，然后甄铭宇就说……说是他一直骚扰你，跟你没关系……”说到这儿陈宜宾没忍住骂了几句，“妈的，那几个人真他妈贱。”

　　简明昭愣在原地。

　　陈宜宾咬了咬牙，继续道：“听说甄铭宇他爸来了以后，给他打个半死，学校要直接把他开除。最后是他家找了许多关系，给他保留学籍，让他转学。”

　　简明昭听完以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来之前主任神色凝重的问他有没有被骚扰，他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种情况。

　　陈宜宾看他眼眶猩红，也不忍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想太多，这个事儿跟你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是简明昭扪心自问，真的能毫不愧疚的享受这一切吗。

　　从甄铭宇开始追他，他就一直享受着甄铭宇给他带来的好，他刚开始确实是对甄铭宇完全没感觉，可是这么久了，无论他什么样，甄铭宇都一直陪在他左右，他敢说他真的就一点心都没动吗。

　　等简明昭回到教室，甄铭宇的座位已人去楼空。走之前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怅然若失的坐下，何莉莉在旁边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甄铭宇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他说对不起，打扰你这么久，祝你高考顺利。”

　　一滴泪从脸庞滑落，在纸上洇开。

　　简明昭没有出神很久，他调整好心态，继续写题。

　　晚上吃饭的时候，简明昭没有跟陈宜宾一起，他想自己独处一会儿，消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一顿饭食之无味。

　　他没吃多少，实在没有胃口，就停下来发呆。

　　正出神时，突然出现一只手，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扭头一看，是赵双可。手机还拿着饼，一边嚼一边坐下，：“发什么呆呢。”

　　简明昭见是他，也没卖关子：“他转到哪了？”

　　赵双可没说话，直到把嘴里的饼全部咽下去才开口：“转到大新那个学校了，你别担心，他是他家里独生子，他爸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

　　听罢简明昭才微微放下心来。

　　“你怎么光关心他，不关心关心我啊！我也差点被开除了！”赵双可委屈地嚷嚷。

　　简明昭白了他一眼：“那你被开除了吗？”

　　赵双可噎了一下，撇撇嘴：“但是我被调到普通班了！现在在四楼！你以后在走廊上再也见不到我了。”

　　简明昭起身，端着餐盘往外走：“求之不得啊。”

　　赵双可连忙跟上，无理取闹地控诉简明昭对他的种种忽视行为，直到看见对方一边反驳一边没忍住露出无奈的笑容时，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地。

　　甄铭宇走后，在简明昭身后晃悠的变成了赵双可，嘴上还义正言辞的说是甄铭宇求他多多关照简明昭，他才纡尊降贵来找简明昭的。

　　陈宜宾看破不说破，很有自知之明的默默退出，跟着别人一起吃饭了。

　　赵双可整天跟要过年了似的喜气洋洋的，在简明昭旁边叽叽喳喳，一旦来了就死皮赖脸的撵也撵不走，再说临近高考，他来的次数也不是很多，简明昭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百日誓师那天，一中很隆重的搭了台子，把高三学生的家长请到学校，坐在操场观礼台上，学生们则抱着凳子，头系红带在操场上宣示。

　　每个班出两个个子高的同学，在其他人跟着励志音乐大声宣誓的时候，举着印有各大高校的彩旗围着操场奔跑。

　　简明昭的位置最靠近操场边缘，他举手宣誓的时候，看见赵双可举着印有武汉大学的旗帜，从他身旁大步跑过，头上系的红带迎风飘扬，对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笑得张扬肆意。

　　宣誓结束后，家长们围着老师沟通孩子的学习问题。

　　简明昭搬着凳子刚走到操场门口，赵双可就着急忙慌的拿着手机跑了过来，让简明昭陪他跟那一堆大学旗帜合影，振振有词的念叨着都有纪念意义。

　　简明昭没忍住：“为什么让我陪你拍啊？”

　　没想到赵双可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拍个照怎么了！我就想和你拍！”

　　简明昭无奈妥协。

　　赵双可把旗都摆好，拽了个同学给他俩拍照，两人站好以后，赵双可喊：3、2、1，茄子！”

　　“咔嚓——”

　　照片中一人笑得腼腆，一人笑得开怀。

　　……

　　在距离高考只剩2天的时候，高一高二的已经都放假了。

　　老师也不再授课，考场不在本校的学生也陆续离校，在本校考试的学生大部分留在校园内，综合楼的大自习室向学生们打开，供学生自习，从早到晚都有老师值班。

　　简明昭在自习室学到中午，打算去食堂吃饭，下楼下到一半，猝不及防的和几个熟悉的身影狭路相逢。

　　简明昭刚抬眼就愣在原地。

　　赵双可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了一声：“……怪巧的。”

　　其他人都没说话，场面一度尴尬起来。简明昭回过神，面无表情的从弥新和赵双可身边经过。

　　甄铭宇盯着他发红的耳根，小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高考加油。”简明昭停住脚步，扭头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刚拐过墙角，他再也撑不住，大口喘着气，后背紧紧抵着墙，捂着肚子慢慢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竭力把自己蜷成一团。

　　平复好心情以后，他站起来，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向食堂走去。

　　下午的时候，赵双可给他发信息，问他楼上还有没有位置。

　　他突然很气愤。

　　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头直截了当的回复：“有啊，你不如带着甄铭宇和弥新一起上来。”

　　对面很快回复：“我带他俩干什么，我自己去。”

　　简明昭叹了口气，不想再理对面。

　　过了一会儿，赵双可独自一人蹑手蹑脚的上了楼，坐在简明昭后面，简明昭没理。

　　不到一道题的时间，弥新和甄铭宇也跟着上了楼，坐在赵双可后面。

　　简明昭又开始想吐，他再也受不了，直接转身下了楼。之后的两天，他再也没见到那三人。

　　晚上，简明昭又失眠了。

　　今天和弥新的突然碰面让他整个人都乱了，脑海又开始循环播放那一幕——两年前的晚上，小卖部门口，弥新明明向他走来，最后却还是脚步一转跟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在弥新眼里，自己究竟算什么？那天晚上，他究竟想干什么？

　　很多个日日夜夜，他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俨然成了他的执念。

　　躺到半夜，他再也忍不住，拿出手机，切到他曾经加弥新□□的那个小号，幸运的是，弥新并没有把他删除。

　　他敲敲打打半天，最后发过去一句：“你今天回一中了是吗？”

　　没想到对面也没睡，很快回复：“嗯。”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问，对面紧跟着发来消息：“要毕业了，还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吗？”

　　简明昭咬了咬嘴，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告诉你我是谁，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可以。”对面很爽快。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打字：“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简明昭，对吗？”

　　这次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也有过。”

　　只是……有一点好感吗。

　　简明昭到了这时候反而心如止水了。

　　“分手后没几个月，有一天晚上，你明明朝他走过去，最后却半道离开了，那天你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误会。”

　　“什么误会？”简明昭并没有没有放弃追问，毕竟这个问题实在压他太久。

　　又过了很久，对面才终于发来消息：“朋友一直念叨，所以想着要不要再试试，后来还是觉得算了。”

　　简明昭笑了起来，盯着弥新的回复看了很久，那怕知道结局会是这样，他也还是想剖开看血淋淋的真相，不管有多痛。

　　他笑了很久，才给对面回复：“谢谢你。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谁了，祝你高考顺利，再见。”

　　说罢他放下手机，拭去从眼角滑落的一滴泪，也拭去了那些困了他很久的回忆。

　　“……我真没想到这个会是他！他不会一直喜欢我吧？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根本不喜欢我！我都不敢跟小宇说，只敢告诉你。”

　　赵双可沉默地看着弥新给他发来的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立场过问简明昭的一切。

　　直到手抖得再也拿不住手机，他才终于崩溃地把手机摔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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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门结束，简明昭出考场。

　　出乎意料的，他很平静，没有狂喜，没有宣泄。

　　好像自己只是做了一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卷子，走向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假期。

　　他的高中时代，就这么静悄悄的落幕了。

　　收拾完东西出了学校，他没忍住扭头回望他待了三年的校园，感慨颇多。

　　看着看着，视线里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赫然是甄铭宇和赵双可两人。

　　看路线……这两人似乎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简明昭吓了一跳，赶紧背过身过马路。

　　他没回头，脚步不停走的飞快。

　　过完马路，他还是一直背着身，但是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了。就一眼，他告诉自己，于是他偷偷扭头看了一眼，却见甄铭宇已经低着头往背离自己的侧方走了，很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而赵双可，似乎是在纠结来找简明昭还是跟上甄铭宇。简明昭刚一回头两人就对视了，他立马把头再转回来，十几秒后，他又偷偷转了下身，这时赵双可已经朝着甄铭宇的方向走了很远了，但是眼神还是望着自己这边。

　　赵双可神色复杂的和他再次对视了很久，终于还是先转过了头，快步追上了甄铭宇。

　　简明昭，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说不清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松了口气吗，是有，但是更多的，让他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是什么呢。

　　他想，有些东西，就该埋在土里，不必深挖，只浅浅的露出一点点，就个念想就好。

　　可他转身的时候，手不自觉的摸了一下口袋。

　　那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百日誓师那天拍的。一人笑得腼腆，一人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