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漱玉生

5、旋

　　……

　　又逢盛夏。

　　简明昭在新的班级适应了半年，终于在那学期的期末摆脱了吊车尾，来到了班级中游。褪去刚开始生人勿近的外壳，他渐渐和班里人打成一片，结交了许多新朋友。

　　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里，迎来了高二。

　　新学期新气象，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动员排座位。

　　简明昭不愿坐前排——他语文课和自习课喜欢偷偷看杂志，风险太大。正好学习好的都喜欢往前挤，他如愿以偿，在倒数第三排挑了个靠墙的位置。

　　一中都是单人桌，书太多不方便搬，所以一般换座位都是带着桌子换。

　　等全部换完以后，简明昭才注意到自己的后桌又是甄铭宇。上学期期中换了一次座位，换完也离得比较远，他和甄铭宇交流已经很少了，没想到这次又成了前后桌。

　　因为班里人太多，座位是三二二三制，而简明昭在“三”中最靠里面的位置，他的同桌是一位扎着低双马尾女生，个子不高，长得很可爱，听说很多人追，但是人家一心向学，从不搭理。

　　果然，换完座位的一整天，她都埋头苦学，抬头的次数都很少，简明昭觉得自己压力突然很大。

　　他不得不暂时放下自己的杂志，开始奋笔疾书。

　　直到晚自习的最后一节课，简明昭学的头晕眼花的时候，恍惚间听见左边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他疑惑的转过头，却见对方一脸严肃，完全没有笑意。

　　他压下心头的好奇，继续写题，结果没两分钟，他又听见笑声，比刚才的声音更大，他又转过头，正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老师走了下来。

　　“拿来。”班主任朝双马尾女生伸出了手。

　　女生嘴一瘪，低着头把手里的小说交了上去。

　　简明昭：“……”

　　“何莉莉，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发现一次，直接让你家长过来陪读！”班主任生气地说。

　　何莉莉低着头没说话，一放学就垂头丧气的走了。

　　坐在三连座边上的男生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来逮我的，吓死我了。”

　　被迫内卷一天的简明昭：“……”

　　第二天的何莉莉又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屁颠屁颠的拿出几页薄纸开始看，好像是从某本小说上撕下来的。

　　简明昭着实佩服。

　　因为简明昭也是一个爱看课外书的，三人很快打成一片，经常以书会友，互相交流。

　　何莉莉后面的那位，即甄铭宇的同桌陈宜宾，是个情商很高的男生，似乎是何莉莉的追求者之一，经常想着法儿的融入三人，以博得和女神的共同话题。

　　陈宜宾也很义气，每次聊天的时候都不忘带着甄铭宇，甄铭宇刚开始插话的时候，简明昭总是不太自然的样子，也很少扭头，但是除他意外的几人都是很外向的性子，他仔细一想，他和弥新已经是过去式了，甄铭宇一没招二没惹他的，没必要一直耿耿于怀。

　　想通了以后，简明昭渐渐放下对甄铭宇的排斥，几人很快就熟络了。

　　只有一则小插曲，在简明昭终于决定放下心结，与甄铭宇从头开始相处时，对方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小声对他说：“终于肯理我了？”

　　简明昭身体僵了一下，热度瞬间爬上脸颊，他装作没听懂：“什么？”

　　甄铭宇却笑了，心情很好的样子，没再说话。

　　慢慢的，简明昭也开始外向起来，每天嘻嘻哈哈的，脸红的次数也减少了许多。当然，见到赵双可和路杨的时候除外，一般这个时候简明昭就又装作和甄铭宇不熟了，甄铭宇也只是无奈的笑，有时候也会制止一下赵双可。

　　后来的简明昭回想那一段时光，觉得那真是高中时期最美好的日子了。

　　陈宜宾家里在学校附近开店，经常让家长送好吃的来，烤鸭，鸡叉骨，烧烤，鸡排等等。常常是陈宜宾和甄铭宇去校门口拿，偷偷躲过教学楼下学生会的检查带到教室，又怕被教室监控拍到，几人常常是蹲在桌子下面，互相分着食物聊着天。

　　不过也并非没有代价，他刚爬上去的分数已经隐隐有下降的趋势，那时他沉迷玩乐，对成绩的下降竟也不以为意。

　　要说又一牵动他心神的事，竟是还与弥新有关。

　　高二开学没多久，弥新转学了。

　　听说是弥新家长对其接连几次的月考成绩不满意，直接把人打包转到隔壁市了。

　　简明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题。笔尖顿珠住，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哦

　　然后继续写题。

　　直到晚上躺到床上，他才忽然意识到：以后走廊上不会再有那个身影了，小卖部门口不会再有那个人了，食堂里也不会再偶遇那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嘴上说着不在乎，可每次见到他，还是会默默吊着一口气，但他从来也没想过哪天会真的见不到对方了。

　　弥新就这么突然的走了。这个人是真的从他的生活里匆匆谢幕退场，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消失”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慢慢渗进来的。

　　窗外的树叶悄然变色，被风吹过后翩然掉落，美好的时光也一点一点从指缝中飘走。

　　为了迎接会考，几人足足三天没有看课外书，开始恶补文科基础知识。

　　会考当天，简明昭吃完饭和齐青道别，排队进考场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别扭的转了一下头，瞳孔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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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又僵硬的转了过来。

　　赵双可看着眼前人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就摆出一副如遭雷劈的神色，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不到一分钟，他又眼睁睁看着简明昭跟个变色龙似的，从头红到脚。

　　他刚开始怎么没发现，简明昭这么好玩呢？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对这个人无感，觉得他哪哪都普通，怎么就惹得弥新那么喜欢，非要和他试试，结果这两人在一起后，他才发现简明昭竟然是个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就连含羞草都要碰碰才会闭合，结果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这人就一副恨不得羞愤欲死的神色，让他总忍不住去调戏几下。

　　后来弥新和他分了手，他就摆出一副我很高贵而你不配的神色，这人到底知不知道，每次他故作高冷的时候，从面颊到耳根都是红彤彤的。

　　就像现在这样，赵双可咂摸咂摸嘴，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简明昭此时可以说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顺着窗户钻到考场里，就不用在这里承受和赵双可挨在一起的窒息时刻了。

　　进了考场坐下，他一直用余光看着赵双可，直至那人落座在他前方才松了口气。幸亏是坐在自己前面，要是坐在自己后面，这试也别想考好了。

　　会考不是很难，简明昭觉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有不及格的情况出现，他松了口气，迎接即将到来的期末考。

　　结果这学期放纵的太过，临时抱佛脚也没抱紧，成绩几乎又要滑到了倒数，他忧愁地看着成绩单，暗暗发誓下学期一定要好好学习。

　　期末考不好的结果就是年也过的不大好。

　　因为成绩下降的厉害，简妈妈没有给他太多好脸色，甚至放话说下学期成绩再这样下去就要克扣他的生活费了，听的简明昭直皱眉，他妈妈越是这样说，他越是不想学习。

　　除夕夜那天，他收到甄铭宇给他发的消息，是一个视频，背景似乎是人民公园，天上有许多孔明灯，还有漂亮的烟花，

　　“漂亮吗”

　　简明昭没忍住笑了，“很美，是在公园吗？”

　　“对，来公园玩了”

　　简明昭没在回复，出门和家人一起看烟花。

　　零点跨年的时候，满城都在放炮。简明昭在震耳欲聋的喧嚣里低头看手机，才发现甄铭宇在一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被烟花声淹没了通知：

　　“你笑起来也很美，跟烟花一样。”

　　简明昭瞳孔微微放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甄铭宇平时有意无意的试探，他能感觉得到，但他只把对方当朋友，所以一直未曾回应，没想到甄铭宇这次居然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犹豫再三，简明昭还是没有再回复，好在甄铭宇也没有揪着不放，很快转移了话题。

　　过了年开学以后，甄铭宇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特别热情地开始追求简明昭。

　　他对简明昭说：“其实我刚分班就对你挺有好感的。”他顿了一下，“但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生。”

　　简明昭没说话。

　　“后来你和弥新在一起了，每次我看见你们……”他皱了皱眉，“我心里特别不舒服，我当时还以为我是恐同。”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无奈。

　　”后来我想通了，我就是喜欢你。”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要把所有话都摊开：“我一直以为你特别喜欢弥新，而且你那时已经不太想理我了，所以一直不敢追你，我怕你会因为弥新的原因或者我之前没有表达我的善意而觉得我是在耍你，但是经过上个学期一学期的相处，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喜欢你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的样子，熟悉起来以后你变得特别古灵精怪，很……可爱，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开玩笑，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决定要追你。”

　　简明昭愣在原地。

　　他被这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的，看着甄铭宇坚定的眼神，一时语塞，他对甄铭宇说自己只把他当朋友，但是看对方的样子就知道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简明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甄铭宇放弃，只好随他去。

　　何莉莉知道后捂着嘴震惊了半节课，然后一点点往简明昭那里倾斜，瞪着眼睛：“你们俩是演小说呢吧？！”

　　简明昭扶额，还没等他开口，陈宜宾就从后面伸出手把何莉莉扶正，“哎哎哎，保持距离啊。”

　　何莉莉笑着撇了撇嘴没说话。

　　中午放学，简明昭和陈宜宾一起吃的饭。

　　从这学期开始，路杨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黏着齐青，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甩也甩不掉，给齐青烦的够呛，一来简明昭不太想和路杨一起吃，二来他敏锐地嗅出了几分不对劲，就跟两人告别来和陈宜宾一起吃了。

　　简明昭正低头吃饭，面前突然来了两个人。

　　“别的地方没位置了，我能坐在这吗？”甄铭宇问道。虽然嘴上说的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和动作分明明晃晃的告诉简明昭，他要坐在这儿。

　　旁边的赵双可也笑着开口：“小昭人这么好，肯定不会介意的啊，对吧。”，眼神依旧直勾勾盯着他。

　　简明昭低头咽嘴里的饭，小声说了句随便。

　　甄铭宇顺着推过来一瓶饮料：“看你没买粥……”

　　简明昭抿了抿嘴，给他推了回去，“不用了，谢谢，我不渴。”

　　赵双可却赶在甄铭宇说话之前把饮料重新推给了他，还塞了个虎皮鸡蛋：“多吃点啊，还是这么瘦，这可给我们小宇心疼的。”

　　甄铭宇伸手把赵双可按下去，无奈地对着耳根发红的简明昭说：“别理他。”

　　赵双可不乐意的嚷嚷着“干嘛啊干嘛啊，我关心还不行啊！”他扯了扯衣服，最后还是老实坐下。

　　吃到一半，赵双可心情复杂的抬头瞄了简明昭好几眼，他总感觉自己内心对简明昭的看法和感情在悄然转变，好像掺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他听见甄铭宇信誓旦旦的说要追简明昭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慌乱，就好像是自己关注了很久的玩具要被别人买走了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默默祈祷简明昭可千万别同意。

　　陈宜宾的眼神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两圈，没说话。等简明昭吃完饭，两人一起回教室的时候，他一只手揽着简明昭，另一只手拍着简明昭的胸脯，悠悠到：“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简明昭没听懂，皱着眉看他。

　　陈宜宾摇摇头，但笑不语。

　　自打那天甄铭宇表白以后，就开始了对简明昭的强烈追求。

　　每次体育课的时候，简明昭刚刚挑完东西要结账的时候，甄铭宇就会从后面突然冒出来，把卡先于简明昭一步摁在刷卡机上，简明昭生气质问的时候就装傻充愣。

　　有时候简明昭早自习下课选择补觉而不去吃饭的时候，甄铭宇哪怕再困也要跑去食堂给他买他爱吃的掉渣饼，要是食堂出了好吃的新菜品，他就颠颠儿的买回来给简明昭吃。

　　简明昭更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水都不用亲自接，零食也从来没断过，最新版杂志总会定时出现在书桌里。

　　简明昭推脱不得，明确的拒绝甄铭宇说过好几次，但是甄铭宇就是不听，“不管你跟不跟我在一起，我就是想对你好还不行吗！”

　　简明昭无奈，说也不听，只好无奈地随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