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漱玉生

3、浮 接

　　接下来几天，简明昭都是和弥新赵双可他们一起吃，他也假装一直梗在心里异样的感觉不存在。

　　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假装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也不会因为刻意的忽略就主动消失。

　　这天中午放学，简明昭因为不想打断自己的解题思路，等写完了那一道题才小跑下楼。见弥新在下面等，他心里一暖：“等久了吗。”

　　“没有，”弥新见他下来笑了笑，一只手揽过他捏着他的脖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低头用一只手飞快用手机打字：“双可他们在食堂占好了位置等我们，去吃牛肉面吧。”

　　简明昭噎了一下：“我想吃大盘鸡米饭…”

　　弥新抽空看他一眼，“行。”然后又低头打字。

　　等到了食堂，他正要去排大盘鸡米饭的队伍时发现甄铭宇正在队伍前方对他摆手，等他过去甄铭宇就出来，让他站到队里。

　　“谢……”话刚开口，谁料甄铭宇直接扭头走了，简明昭想起这段时间他的反常，不禁皱起眉头。

　　那边甄铭宇离开后去了牛肉面窗口找赵双可三人，赵双可瞥了一眼简明昭，问弥新：“他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吃？”

　　弥新也跟着看了一眼那边的简明昭：“他不想吃这个。”说完又犹豫道：“我总感觉…怪怪的。”

　　“怪？哪里怪？”赵双可嘻嘻哈哈的追问。

　　“不知道，总之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他皱着眉头“看着是很听话，但是……，可能是还不太熟悉？”

　　这时甄铭宇搭话，听不出喜怒：“你俩才认识几天。”

　　赵双可倒来劲了：“要我说，他哪里好啊，我觉得长的也很一般啊。”

　　“你什么眼神，他多可爱啊！”弥新立马不乐意的反驳。

　　赵双可瞥了下嘴，轻哼了一声，没再出声反驳。

　　一直在思考的路杨开口：“根据我的经验，这种看似很好把握的啊，反而很难把握住，懂吧兄弟。”说罢拍拍弥新的胸口，眼神却没忍住瞟了一眼甄铭宇。

　　弥新不屑的笑笑：“去你的吧，就你懂得多。”

　　路杨哈哈一笑，没再多说。

　　倒是甄铭宇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样子。

　　另一边简明昭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聊天打闹，心里泛起苦水。

　　这样一直迁就弥新也许是错误的。

　　他本来也可以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开心的吃饭，不用时时刻刻揣摩对方甚至对方的朋友的反应。弥新朋友的调侃每次都让他无地自容。

　　他们中间就像永远隔着天然屏障，聊的话题自己永远插不进去。

　　再三考虑过后，他决定找个机会跟弥新坦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勉强彼此。

　　打好饭，他坐到弥新旁边，弥新问他：“渴不渴？”

　　简明昭摇摇头，弥新却还是说米饭太噎，让他先吃，自己去小卖部买水。

　　弥新前脚刚走，后脚赵双可给他夹了块牛肉笑眯眯道：“多吃点啊小昭，看你瘦的。”

　　路杨差点被呛到：“等大新回来踹死你。”

　　赵双可看着简明昭整个人跟熟透了的虾似的蜷在座位上，浑不在意的哈哈笑，笑完还不死心地继续逗他：“这手链……怪好看啊，让我也带带呗。”

　　最后甄铭宇出手，让赵双可消了音，把简明昭拦在了原地去世的半路。

　　— —

　　齐青听完他一通自我剖析，冷笑了一声：“我早就说你们不合适。”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继续道：“第一，你们没有共同话题，说白了，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连他的朋友都不是，就直接跳成了男朋友。灵魂还没一丁点儿共鸣，就要开启恋爱模式，会舒服才怪了。你问问你自己，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简明昭被齐青的话砸蒙了，他感觉齐青说的有道理，却又忍不住想反驳。他努力让自己嗓音平稳：“他…他可能只是跟我一样，找不到合适的相处方式……”。

　　像是突然想起来，简明昭抬起手：“这是他给我买的手链，跑了很远很累取回来的…”

　　齐青扯了扯那条手链，松松垮垮的，用力一拽就能拽下来。

　　“他朋友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齐青看着失魂落魄的简明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再说下去，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转身回了班级，给足他思考空间。

　　简明昭突然觉得很累。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想起过往种种，忽然感觉自己像块浮木，弥新那座岛，风景很好，却从没让他真正靠岸。

　　就这样又浑浑噩噩过了几天，他终于没忍住，他找到弥新，跟他说自己今天中午想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吃。弥新听后面无表情的眨眨眼，似乎有点困惑，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几秒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

　　简明昭松了口气，正当他打算转身回教室的时候，弥新却又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探究的不确定：“那明天，是跟我一起吧？”

　　得到简明昭肯定的答案，他才点点头离开。

　　简明昭终于得偿所愿，和齐青以及分班前的几个好朋友一起吃了一顿饭，没有那些调笑和令人不适的注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放肆的笑了。

　　第二天他继续绷着自己，亦步亦趋的跟着弥新。

　　因为对比太过强烈，他也逐渐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抗拒在与日俱增。

　　他很想和弥新坦白，自己受够了弥新朋友们的注视。但是他已经察觉到，上次自己因为抛下弥新和齐青吃饭，弥新不开心了，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提出来以后都不和弥新一起吃的话，弥新生气了他该怎么办。

　　最终他找了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

　　“你朋友失恋了，所以你这几天都要陪他吃饭？”弥新一字一顿问道。

　　简明昭自己也觉得这借口太不可信，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对…毕竟…他很难过来着……”

　　完了完了，看着弥新彻底面无表情的脸，他再傻也意识到自己让弥新生气了，他大气不敢出，等着弥新发火。

　　弥新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在简明昭看来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弥新很突兀的换了个话题，让简明昭和他一起趁着公休请假出去玩，没曾想又遭到了拒绝：

　　“…我跟齐青约好了公休打球来着…”

　　这下弥新再想绅士也忍不住了：“可是，我才是你男朋友啊，”他闭了闭眼“你想吃什么吗，等我回来给你带。”

　　简明昭从意识到弥新生气了的以后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他浑身发紧，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更遑论再跟弥新提要求，他无措地摆摆头：“不用不用，我没什么想吃的。”

　　话音刚落弥新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直接转身走了。

　　简明昭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和齐青打球时，他心不在焉，频频出错，齐青直接把拍子丢到一旁：“别打了，你心就不在这儿。”

　　他也终于忍不住，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奔涌而至将他淹没。

　　他对齐青说：“我们两个谈不下去了。”

　　齐青看了他一眼：“就因为找借口不和他吃饭？”

　　简明昭摇摇头：“不止。”

　　齐青又歇了一会，起身把拍子和球收好：“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弥新：“你知道你为什么宁愿找借口，也不愿意跟他说一句我不太喜欢你朋友么，你不是不愿意，你是不敢，你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吧。”

　　说罢他起身，把简明昭也从地上拉起来“实在不行分了吧，你也没有多喜欢他，谈了以后天天蔫不拉几的。”

　　果不其然，齐青的话应验了。

　　晚上弥新请假回来以后，让简明昭放学等等他。

　　简明昭等了，直到教学楼灯都快灭完了，弥新才下来。

　　两人并肩回宿舍，赵双可几人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偶尔扭头看一眼他们。

　　他甚至还能听到赵双可在前面东倒西歪的笑着唱歌：快乐的一只小青蛙，里里里里里里噗法儿…快乐的一只小青蛙，里里里里里里噗法儿…

　　“我们还是当朋友吧。”他听见弥新说。弥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像“食堂今天没有大盘鸡米饭”这样的事实。

　　这一刀还是落下来了。

　　弥新没有说原因，他也一如既往很乖巧的没有追问，就像当初毫无理由的在一起那样。

　　没有好的开始，就不会有好的结局。也许当初是他太贪心，太想抓住弥新，但是有限的喜欢，填不平空白的经历。

　　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伤心，更多的，他感到更加轻松、如释重负。

　　但不管这一刀多重多痛，都比一直在头顶悬而未决更让他安心。

　　他低声嗯了一声，又听见弥新说：“那我先走了，我还有点事。”

　　见简明昭点点头，弥新没有过多停留，快步跟上赵双可他们。

　　赵双可看见弥新回来扭头看了简明昭一眼，然后丝毫不减热情地拉着弥新陪着他唱那首小跳蛙。

　　甄铭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慢脚步走到简明昭身边。

　　简明昭此时看起来毫无异样，但是甄铭宇还是觉得简明昭现在心情很不好，所以他不想让简明昭自己一个人走，想来陪陪对方。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地走着。

　　到了宿舍楼以后，简明昭招呼也没打，直接拿了东西去洗漱。

　　和弥新在一起的这几天，更像是他偷来的时光。他的人生里，本就不曾有过，也不该有这样出格脱轨的时刻。

　　可是他还是失眠了。

　　眼睛闭到发酸，却半点睡意都无。他也终于忍不住思考那些自己一直刻意忽略的东西：弥新对他好，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是弥新的男朋友，只是他在这个位置，至于这个位置呆的是谁，都无所谓。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起身小声翻找着，因为时隔不久，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把之前弥新给他亲手戴上的手链取了下来，他盯着手链看了几秒，然后面部表情的放回盒子里。

　　一股怒意迟来的怒意顶到喉咙口。

　　他感觉自自己像个认真配合却被告知剧本作废的临时演员，所有的迁就与忐忑都成了笑话。

　　可紧跟着，他又觉得很难过，甚至忍不住诘问自己：是不是自己这个男朋友真的当的很不合格，如果自己再忍一忍，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