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漱玉生

2、飘 还

　　还没等简明昭说话，那边路杨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脸兴奋道：

　　“我女神来了！我先走一步！”

　　他边说边向操场出口一个长发女生狂奔，简明昭看的目瞪口呆。

　　弥新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笑着向简明昭伸出手：“他就这样，不用理他，咱俩去吧，就当陪陪我，行吗？”

　　微风拂过，温和的笑容中和了弥新锋利的脸部线条，养眼至极。

　　简明昭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伸出的手，麻溜从地上爬起来：“不…不用拉，我自己就行。”

　　察觉自己的不对劲，他刚一起身就低下头，拍拍衣服拍拍裤子，一副我很忙的样子，但是红透了的脖颈还是暴露了他。

　　好在弥新似乎没看见，只是默默走在他前面。

　　简明昭调整好状态，加快步伐跟弥新并排，两人围绕着操场慢慢的走。

　　“你之前是哪个班的？”弥新转头看着他问道。

　　“22，我之前在一楼来着”

　　“哦…，我说呢，我之前是三楼的，怪不得对你没一点印象。”

　　简明昭默默斜瞥他一眼，心想就算我是三楼的，你也未必有印象，毕竟我本来就不是个让人有深刻印象的人。

　　弥新一直盯着他，也接收到了他的眼神，好似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低笑了一下，道：“那天小卖部门口，我见你第一眼就挺觉得挺投缘的的，后来我就想，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说完还对着简明昭眨眨眼。

　　简明昭愣了一下，都没顾得上脸红，惊讶的看着弥新。

　　弥新没说话，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像湖面落进了石子，漾开的波纹都是答案。

　　他猛地收回目光，操场上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简明昭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你是…”

　　“跟你一样。”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他心里尘封已久的那扇门。

　　简明昭噎了一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小心！！！”

　　突然，侧方篮球场飞来横球，简明昭慌乱的扭过头，发现那球正对着自己的脸砸过来。他想躲，但是脚却跟灌了铅似的，无论如何也抬不动。

　　紧急时刻，一只手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肩，抱着他扭了半圈护在怀里。

　　是弥新替他挡住了飞球。

　　“靠。”弥新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没事吧！”简明昭反应过来以后赶紧挣脱怀抱，把手伸到弥新背后检查伤势。

　　“没事没事，我感觉得出来。”弥新边说边把他的手扒拉下来。

　　这时打球的那几位也跑过来了，不停的弯腰道歉，问有没有受伤。

　　弥新活动了一下臂膀，皱着眉丢下一句以后小心点吧，拽着简明昭出了操场。

　　分开前简明昭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去医务室，得到弥新否定的答案，才迟疑着走开。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见面愈发频繁。简明昭还是会在课下去走廊透气，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被弥新隔绝在外。

　　弥新每次从走廊走过，都会主动和他说话。但两人交流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弥新跟他聊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就走了，偶尔也会摸摸他的头，笑着说真软。

　　慢慢地，弥新也经常会在路过的时候给简明昭塞一些东西，比如巧克力和一些简明昭见都没见过的糖果。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吃糖，但是他没说，只是默默的接受，把糖果放在桌兜里，每次无聊烦闷的时候瞥一眼，心里却是甜的。

　　甄铭宇似乎挺喜欢吃糖。常常弥新刚递给他没多久，甄铭宇就开始嚷嚷嘴巴没味儿，和他要糖吃。

　　没等多久，几乎是时刻跟在弥新身边的赵双可就咂摸出不对味儿来，看他俩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有时候看弥简明昭时都带着些审视。

　　很出乎意料的，在第二周的周日晚上，弥新约简明昭去后花园散步。

　　后花园是一中的情侣幽会圣地，他不信弥新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可他又不敢深想。

　　走廊放学人流量大，简明昭留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等弥新，等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弥新才从楼上姗姗来迟。

　　只见弥新和身旁的赵双可几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快步朝自己走来，其余几人抬起头看着他，咧着嘴笑了笑。

　　那目光好像落在他身上，又好像落在他面前的空气里。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只有甄铭宇没笑，甚至有些严肃，一副不太赞同的模样。

　　“走吧，”弥新过来揽着简明昭，没走两步就皱着眉捏捏他的胳膊：“穿这么少呢，你冷不冷？”

　　弥新得到简明昭否定的回答方才罢休。

　　花园里，两人刚开始走的很沉默，只偶尔扯几句车轱辘话。

　　又走了一会儿，弥新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简明昭斟酌了一下，“我觉得你很好啊，性格也很好，长的…也很好，总之就是很好啊。”他不大会说话，更别提要让他剖白内心了，话说出口就显得寡淡无味。

　　弥新轻轻笑了笑：“你也很好。”

　　简明昭红了脸，他总觉得弥新的笑似乎掺杂着其他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屑。

　　他有一点急了，不想让弥新觉得自己是在敷衍，还没等他再开口，弥新却放了个惊雷：

　　“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简明昭愣住了，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弥新也跟着停下来，转半圈走到简明昭面前：“嗯？”

　　你要 不要 跟我试试。

　　简明昭张了张嘴，却竟然不知道还说什么，拒绝吗？

　　他承认自己实在是说不出口，其实早在那天散步的时候弥新的态度，他就预感到了会有这一天。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讲不出拒绝的话，也说不出类似要不我们在相处相处这种似乎听起来很渣男的言论，毕竟两人现在确实是处于轻微的暧昧之中了。

　　简明昭一直把弥新当作男神，但男神一般都是用来远观的，他还真没想过靠近。

　　他看着弥新认真的表情，月光打在对方的脸上，像第一次在教室见面那样朦胧又触不可及。

　　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对方有多好多好，却想不出一条让他拒绝的理由。

　　也许确实是有一点快……但是如果弥新想先在一起再慢慢相处熟悉的话，他也是完全愿意迁就的。

　　于是简明昭接受了，同意了。

　　就像第一次接受弥新的烤肠，后来接受弥新的巧克力、糖果那样，他愿意和这个人产生羁绊，并为之付出代价，哪怕他现在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弥新悄悄松了口气，看上去对于他的接受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和意外。他笑意吟吟的带这整个人还处在飘忽状态的简明昭去买了一大兜好吃的。

　　直到第二天简明昭从床上坐，他都是恍惚的。

　　这就谈恋爱了吗。

　　这就和弥新在一起了吗。

　　但是他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更多的是压力，甚至像是背了一副枷锁。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想：如果弥新在一起后发现他没有那么好会怎么办？会讨厌他，觉得自己看错人了吗。

　　简明昭想不出来，只好逼着自己不要想这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一节课下课，他内心略微忐忑的挪到走廊上等弥新路过，心里居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等待皇上宠幸的妃子。

　　但是弥新没来。

　　倒是赵双可经过，打量了他一下，又对他漏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等大新呢？”

　　简明昭感觉自己被扎了一下，脸唰的一下红了。

　　他很敏锐的感觉到，赵双可对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之前可能还把他当朋友，但是现在的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赵双可的眼神带着审视、排斥、甚至是微妙的恶意。

　　他回去以后愣了很久，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他以为和弥新在一起后，他会和弥新离得更近。

　　可是他却在赵双可的态度里发现，不是这样的，他和弥新在一起时想离他更近，可是现在他好像离弥新更远了。

　　大课间，正在他依旧沉浸在内心的挣扎时，却听到弥新在喊他，他猛地扭头，看见弥新趴在窗户上，笑着对他招手。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弥新的笑容太美好了，驱散他心里所有阴霾。他迅速起身往后门走，却还不忘控制一下速度显得自己没那么着急。

　　弥新把他拉到走廊柱子旁，：“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少年神采飞扬地打着哑迷，阳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墙上，也映在简明昭心里。

　　“什么啊？”简明昭手足无措起来，他是真没想到弥新会送给他礼物，而他自己却毫无准备。

　　“诺。”弥新笑着把礼物放在简明昭手心里，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期待。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对方示意他打开看。

　　盒子里，一条很酷很特别的银丝绳手链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时弥新伸出自己的左手，漏出手腕，上面赫然有一个同款手链。

　　“我昨晚和我姐打电话挑的，”弥新语气平常道，“第一节课下课我跑去校门口拿的，差点迟到。”

　　弥新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抓起简明昭的手，低头地给他戴上。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捂热，看着一模一样的“情侣手链”，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教室，他发现甄铭宇今天没出去，在自己位子上低头摆弄着手机。

　　在他没看见的地方，甄铭宇抬起头盯着他手上的手链，不知道在想什么。

　　甄铭宇最后还是没忍住，拽着简明昭的衣服，让他倚着自己的桌子“你很喜欢他吗？”

　　简明昭一僵，没回答，犹豫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甄铭宇说完后直接起身走了，没再多说。

　　临近中午，他思考了一下中午他要不要跟弥新一起吃饭，但是弥新又没说要和他一起。于是他中午还是和之前一样和齐青一起。

　　没想到下午弥新却来找他，很委屈的样子，控诉自己中午在他班级门口等他一起吃饭，结果班级都空了也没等到人。

　　简明昭吓了一跳，他赶忙解释自己不是有意的，他以为弥新不和他一起吃饭来着，并许诺以后跟弥新一起吃，弥新这才作罢。

　　下午放学后，他依旧在楼下公告栏处等弥新，跟上次一样，楼里人几乎已经走光了，才见弥新和赵双可、甄铭宇和路杨从楼上打闹着下来。

　　“呦，让人久等了啊。”赵双可先开口调侃。

　　话音一落，路杨就玩味的笑，紧跟着说：“还不快去，一会儿人等久了生你的气。”

　　弥新无奈的冲两人翻了个白眼，往简明昭的方向跑来。

　　几人的揶揄意味太明显，简明昭无地自容。

　　“别理他们。”弥新在他身旁站定后对他说，他点点头，没说话，默默压下心里异样的感觉。

　　弥新似乎没看出来他的僵硬，佯装生气和赵双可几人你来我往怼了了几句，揽着简明昭的肩和他们一起往食堂走。

　　路上赵双可问：“吃什么？”

　　弥新轻飘飘的答道，我男朋友吃什么我吃什么。

　　路杨哥赵双可两人就又咿呀哦呦的起哄一通，惹得弥新也跟着笑，揽着简明昭的手微微用力，简明昭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甄铭宇也笑了笑，不过相比其他几人显得沉默很多。

　　等到买饭的时候，弥新直接买了两份，简明昭本想拒绝，可是弥新压根没问他，他也就没有拒绝的机会。

　　吃饭的时候赵双可三人和他俩隔了一个桌子坐下，弥新和他聊天，问他上午都干了什么。

　　每次等他回答的时候，弥新总是侧身倾听，很专注的样子，这反应让他心里一暖。

　　晚上放学，弥新又不容置喙的要带他去买吃的，他推辞不过去，只好跟着去。

　　知道他不愿意挤，弥新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思考了一下，还是想不出来，只好说：“我没什么想吃的，你想吃就什么买什么吧。”

　　弥新出来以后，一只手提着一兜零食，一只手里拿着根棒棒糖，简明昭默默无语，心想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吃完这根棒棒糖就跟弥新坦白说自己其实并不爱吃。

　　在回宿舍的路上，弥新拆开棒棒糖，直接塞到简明昭嘴里，笑着问他：“甜吗。”

　　“……苦的。”简明昭故意逗他。

　　“是吗，我怎么不信呢。”弥新边说边把简明昭嘴里的糖抽走，含进自己口中，舌尖滚过糖果，漫不经心的捏了捏简明昭的脸：“甜的。”

　　简明昭目瞪口呆，整个人轰的一下烧起来了，“你…你……”

　　弥新挑挑眉，又拆开一个棒棒糖，指尖低着糖棒底部，不容分说推进他唇间：“不抢你的。”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的转过身，仿佛完成了一个标记仪式。

　　赵双可在旁边喊：“哎呦，小昭你下次可注意咬紧牙关，别让这人把你糖抢走了啊！”说罢边哈哈大笑，歪倒在路杨身上：“哎呀看的我也想找个对象了……”

　　他够头越过弥新对简明昭笑眯眯地说“弟妹给我介绍一个呗。”

　　弥新翻了个白眼，抬手给了赵双可一拳，让他老实点。

　　简明昭感觉自己已经熟透了。

　　三人那目光有如实质，像聚光灯一样落在简明昭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在羞耻与悸动的混乱里，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种是对方过分亲昵的行为带来的眩晕；一种是自我领域被侵入、被当众展览的不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伴着赵双可的起哄声回到的宿舍，他很想顺从弥新的亲昵，但是内心分明叫嚣着，那不是他想要的。

　　简明昭默默坐在床上，一点一点化着嘴里的糖，他终于明白过来，和弥新在一起究竟要付出什么，他告诉自己，那是必须要付出的，弥新已经足够好，难道这点牺牲他都不愿意让步吗。

　　他舔了舔牙，记住了此刻甜腻过后，舌根那点真实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