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漱玉生

1、风起

　　简明昭第一次见到他们，是高一分文理科那天。

　　他抱着一摞厚重的书书，皱着眉头在拥挤的走廊里穿行，他向来讨厌人多的场合，但凡周遭嘈杂拥挤，便会下意识收紧肩膀，尽量不与任何人产生身体接触。

　　“嘭——”

　　他把怀里书重重撂在新座位上，长长松了口气。

　　“甄铭宇！”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简明昭并不认识喊的人，也不认识被喊的人，身体却先于意识扭过了头。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逆光倚着门框，轮廓被光线晕的朦胧，却又带着几分锋利的棱角，像光里一道利落的刻痕。

　　简明昭微微一愣，那人五官深邃分明，线条利落的像是用钢笔深深勾勒过，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这时，门侧晃出来一个男生，头发看上去似是自来卷，脸颊红扑扑的，跟喝醉了似的。

　　“还没好啊…这么慢呢。”卷毛抱怨道，像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话音落下时看了他一眼。

　　后桌的男生高声应了一声，直起腰用脚把地上的书箱往桌腿旁踢了踢，扭头往后门跑。

　　简明昭在他抵达后门之前回过了神，端正身子，默默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把各类书分类归置整齐，他叫上隔壁班的朋友齐青一起下楼吃饭。

　　楼梯口，他又碰到卷毛和那个混血模样的男生。两人从厕所出来，揽着肩膀说说笑笑，跟自己擦肩而过。

　　晚饭过后，简明昭回到座位上便直接开始看书，没有加入身旁同学拘谨又试探的闲聊。

　　新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是一位很干练的女性，简单自我介绍后，便直接让学生们自习了。

　　次日正式开始上课后，他才真正体会到所谓精英班的节奏。

　　直白点说，就是他跟不上。

　　环顾四周，别人都在刷刷记笔记，好像只有自己听不懂。烦躁一点点爬上心头，他开始焦虑，害怕被班里人甩在身后。

　　体育课解散哨声一响，人群像遇到海绵的水滴，甫一解散就迅速吸附成团，叽叽喳喳扩散开来。

　　只有他像疏水的油珠，滑到海绵边缘，倚着电线杆沉默的伫立。

　　倒不是简明昭高冷，只是他天生眼尾下垂，面无表情时脸自然垮塌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错觉。

　　简明昭正垂眸出神，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后桌，和那个似乎永远醉醺醺的卷毛。

　　他这才想起，一中的体育课都是是好几个班一起上的，只是任课老师不同。

　　目光顺着两人扫过一圈，却没看见那个混血男生的身影。

　　学习压力大时，他常会趁课间去走廊透气，和齐青一起聊天放松心情。

　　因而总是碰到卷毛和混血儿并肩走过。

　　久而久之，他会下意识寻找那个高挑的身影，看着两人轻松调笑擦肩走过。

　　想来那个混血男生应该和他不是同一节体育课。他压下心底的小失落，觉得在操场无趣，转身离开。

　　他先去小卖部买了包青瓜味薯片，然后朝与操场相反的书店走去。

　　——是一个很破很小的书店，地板还是红色砖石，墙皮也有些脱落，屋里一半摆着学习资料，里面的一半却堆着各种小说和杂志。

　　他先是去教材区挑了物理和数学资料，打算跟不上的先自学，吃透基础再跟着课堂走。挑定学习资料以后，他又去杂志区挑了两本《哲思》。

　　付完钱，刚好临近下课，他沿着后花园慢慢溜达回了教室。

　　新一中是新校区，面积大，且没有完全建成。教学楼到书店的这一大块空地被辟作后花园，种着不少花草树木，中间两条斜十字小道供学生穿行。

　　回到教室，他意外发现自己的后桌居然安分坐在座位上——这人向来精力旺盛，一下课就往外跑，常常上课铃响才裹挟着一股热气匆匆冲回来，今天倒是难得安分。

　　他刚坐下，后背就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哎，哥们儿，你杂志让我看看呗？”

　　简明昭愣了一下，暗道这人还真不见外，书刚买回来，他自己还没翻。

　　“你下节课看不？”男生又问，像是看出了他有一丝犹豫。

　　简明昭瞥了眼课表，下节是物理课，他要用来补课。他摇摇头，把杂志抽出来递了过去。

　　“谢了啊哥们儿！”下节课有着落的甄铭宇喜笑颜开。

　　晚自习放学，学了一天的简明昭决定去小卖部买点零食犒劳自己。齐青提前跟他说了晚上要去洗头，他便打算独自过去。

　　站在小卖部门口，他沉默了。

　　刚下晚自习的小卖部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也不为过，连两个前门临时改成了出口，店员守在门口刷卡收款，想进去只能从后门排队进。

　　简明昭是真的不想挤，但也是真的馋。

　　正对着人海纠结时，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回头，甄铭宇站在面前，旁边还站着那个混血儿、卷毛，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

　　“看啥呢？怎么不进去？”甄铭宇问。

　　简明昭回过神，苦笑了一声：“…人太多了”

　　甄铭宇想了想：“要不你跟我说你想吃什么，正好我们要进去，帮你带出来。”

　　“这怎么好意思。”简明昭微微瞪大双眼，赶忙摆手推辞。不过是搭了几句话的交情，怎么好麻烦对方挤进去帮忙。

　　“嗨，多大点事儿，反正本来我也要进。”甄铭宇自来熟的很，完全不把他的抗拒放在心上。

　　简明昭余光捕捉到混血儿似乎是轻笑了一下，脸颊瞬间有些发烫。

　　那个不认识男生开口：“想买什么直接说吧，没事儿。”

　　盛情难却，简明昭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随口报了几样想吃的零食。

　　“成，等着吧。”两人说完就挤进人群。

　　混血儿和卷毛没进去，就站在他身侧。

　　简明昭假装云淡风轻的望着小卖部的招牌，脑子里飞速搜索该说什么打破沉默。

　　万幸，卷毛出来挽救他于尴尬的水火：“哎，你叫什么名字？”

　　“简明昭。”他答的飞快，顿了顿才补上一句，“甄铭宇的前桌。”

　　卷毛点点头：“我叫赵双可，他叫弥新”说着抬抬下巴，朝身旁的混血儿虚虚一点。

　　简明昭把目光投向弥新，对方恰好侧过脸，冲他轻轻笑了笑。

　　简明昭感觉脸上隐隐有升温的趋势，赶紧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立刻别过头认真的观摩拥挤的人群，不敢再与之对视。

　　弥新的长相实在太过优越，完全是按照简明昭的审美长的，所以他每次都不自觉被吸引。

　　压下心底悄悄冒头的粉红泡泡，他心道弥新应该不知道自己经常偷偷看他，敌不动我不动，全当自己跟他是第一次见面。

　　三人在外面等了许久，人群渐渐散去，进去买东西的两人却迟迟没出来。

　　赵双可最先沉不住气：“不是，他俩住里头了？”

　　“要不进去看看？现在人也少多了，”弥新举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转头对简明昭说“你在这儿再等会儿吧，我们进去看看。”

　　简明昭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没等多久，弥新先走了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径直递来一根烤肠。

　　烤肠的油光在路灯微晃，简明昭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我没买这个。”他低声说道。

　　弥新笑了笑，晃了晃另一只手的塑料袋，里面赫然装着好几根不同口味的烤肠：“请你们吃。”他说着随意，目光却落在简明昭微微泛红的脖颈上。

　　“……谢谢。”简明昭小心避开对方的手指，接过烤肠，低头匆匆咬了一口。

　　滚烫的油脂带着焦香在口腔炸开，热意一路从舌尖烧到胃里。

　　很快，赵双可也走了出来，一边把甄铭宇帮忙带的零食塞到他怀里，一边说：“他俩在里面用店长手机买东西呢，估计还得等会儿，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简明昭没有走，觉得让人帮完忙就直接离开太过失礼。

　　“下次买东西的话刷我的卡吧。”他对赵双可说，刚才他忘记递卡，甄铭宇没出来，这些零食算是对方帮忙垫付。

　　赵双可随意摆了摆手，往弥新身上一靠，伸手去挑袋子里的烤肠，无所谓道：“没多少钱，你吃就好。”

　　简明昭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没再多说。

　　直到小卖部人流彻底稀疏，甄铭宇两人才慢悠悠走出来。

　　他们低声嘀咕着食堂里的充电屋这段时间要被查了，得趁明早赶紧把手机拿出来放好，抬头看见简明昭还没走，他挑挑眉：“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他拍了拍简明昭的肩，“走吧走吧，久等了。”

　　几人并肩往宿舍走，说笑打闹混着零食包装的窸窣声，一路跟着他，穿过喧闹的走廊，直到他回到宿舍，才被隔绝在门外。

　　他把塑料袋扔到上铺，转身去洗漱。

　　收拾妥当爬到床上以后，看着散落在床上的零食，脑海里浮现弥新和赵双可的模样，心底缓缓升腾起一种模糊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生命里，却看不清具体模样。

　　他轻轻甩甩头，把莫名其妙的念头驱散，大概只是无功不受禄的心理在作祟。

　　甄铭宇天生外向活络，又和他是前后桌，两人熟悉了起来，简明昭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在班里格格不入。

　　偶尔，教室外会聚集几个女生，隔着窗户往里张望，时不时把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甄铭宇在女生们和简明昭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后，漏出了然的表情，忍着笑拍了拍简明昭的肩，无视他略显僵硬的身躯调侃：“怎么不回头看看？”

　　“滚。”

　　得到言简意赅的回答后他没忍住放声大笑。

　　简明昭心里轻轻叹气，那些炽热直白的目光他早有察觉，他感激女孩们的喜欢，但他却永远无法接受和回馈——

　　因为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女生。

　　注定没办法给予回应的心意，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很快到了周日，一中一个月放一次假，月内每周日下午是公休，学生可以洗衣服、洗澡、自由活动。

　　简明昭被甄铭宇拉着去操场晒太阳，没多久，弥新和赵双可以及路杨三人也来会合。

　　甄铭宇向来想一出是一出，躺了没一会儿就嚷嚷着要去打羽毛球，却没人愿意陪他，路杨笑着揶揄：“你自己拿个拍子拿个球颠着玩玩儿得了。”

　　话音一落，几人都笑了，甄铭宇过去邦邦给他两拳，“就你！话多！”

　　最后还是赵双可生无可恋的被拉去陪打“也就我仗义，孙子。”

　　路杨就是上次在小卖部，和甄铭宇一起进去的那个男生，他后来才从甄铭宇那里得知他的名字。

　　看着两人跑远，路杨突然想起什么，翻身对着简明昭道：“齐青最近可是没少吐槽我啊，嚷嚷说我们几个把你拐走了”

　　“齐青？你是24班的？”简明昭有些惊讶。

　　谁知道路杨比他更意外“对啊，我还是齐青后桌呢！我经常在走廊上看见你俩说话，上次咱俩还对视了呢！”他故作受伤地翻了个身，“合着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简明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想一到走廊上就专心犯花痴了，他还真没注意……

　　好在路杨也并非真的计较，幽怨地嘟囔了几句，又躺回原地晒太阳了。

　　弥新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看两人消停了才开口：

　　“要不要去转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