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43、第 43 章 她们还

　　她们还不知道，芷芳已经把她们两个当成了逃犯。

　　这里没有大船，小船听这姑娘的话意也不能轻易取得，兰汀想着，即便要造船也不能惊动村民，于是变了说法。

　　“只是想看看海上的风景。”

　　“海上的风景。”看来这两人是有钱人家出来游玩的小姐，芷芳想着。“海上日头毒，浪大，站在岸上也可以看。”

　　她们祖辈想逃离的地方，居然是这些人无聊时的消遣，多么讽刺。

　　“那就多谢芷芳妹妹的提醒啦！”兰汀笑得温和，实在让芷芳说不出重话，她把她们安置在已故父母的房间，就开始生活准备晚饭。

　　晚饭是她清早在海边捡来的一些贝类，被放在水盆里吐沙，沙子排得不是很干净，但芷芳吃得很珍惜。

　　小潮闻到海腥味就开始干呕，芷芳嫌她娇气，收走了给她的晚饭。

　　“海边就只能吃这个，习惯不了你们就早些回去。”

　　兰汀无奈，只能把干粮泡水喂小潮吃了一点，可是干粮也不多了。

　　“小潮捏住鼻子吞吧，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小潮大力的摇头，眼神困惑：“我总感觉这些是我自己身上的肉，吃不下去……”

　　她不是娇气的人，幼时在尼姑庵吃的说是猪食也不为过，偏偏这海边的东西，她一点也沾不得。

　　芷芳难以理解，但对小潮所说的吃自己肉的话感到奇怪。

　　“你又不是带子，难不成你是海中精怪投胎转世？”

　　兰汀想起那个龙女的说法来，笑容一滞。

　　“这样吧，我明天先去镇上补充一点干粮，你四处转转。”小潮明白，她是怕两人行动太过招摇。

　　她点点头：“那我先找船坐。”

　　晚饭本来就少，被分成三人份，很快结束，她们回到各自的房间，兰汀摸着身下硌人的床板，叹了口气。

　　“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真苦。”

　　“知道为什么过得苦吗？”

　　兰汀叹气：“天灾、赋税。”

　　“不！是因为你们，彧国大小的官吏、皇族层层盘剥，只要你们在，百姓就不会过得太好。即便能够过好，国君也不会希望他们过得太好，否则现有的一切就失去了存在价值。”

　　“你是这样想的吗？”兰汀托腮，“似乎也有道理。那小潮觉得我们不在了，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吗？”

　　小潮用力的摇头：“水里的小鱼不被大鱼吃掉，也会被天上的鸟儿叼走。真正的幸福是无，是消失，是不作为任何生物降生。”

　　兰汀捏捏她的脸：“那可不行，我希望小潮幸福，但如果小潮不在了，我能去哪里找你呢？”

　　小潮似乎被说动了：“若我真是龙女就好了，带着你一起飞进海里。”

　　“若是海里也和人间一样呢？”她意识到，这样隐隐印证了小潮的极端理论，没再继续这个问题。

　　“那这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啊！”

　　兰汀失笑，被她正经的语气逗得不知如何是好，同时也暗暗感慨，小潮的世界比她所想的简单太多。

　　她以幼童的心理处事，并不真是坏的药石罔效。

　　她只是将人们心中的欲望引导放大，然后用来印证她自己的结论，这一点或许可以善加利用。

　　“你今天提起了一个名字，虹女，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小潮摇头：“我不记得了。”她所做的一切全凭本能，后来冷静下来，对那个女孩子又没什么感觉了。

　　“我小时候和很多女孩子一起长大，但我从来没记住过她们任何人的名字，我感觉那时候的我们只是被庵主妈妈豢养起来的家畜，我的名字也是后来才有的，其实，我不姓贺，我没有姓，只有名。”

　　兰汀握住她的手：“这些我都知道，你受苦了，但师太也尽到了她们的责任，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很难周全。”

　　“不！庵主妈妈不该收养我们的，每一个人都过得很痛苦，庵主妈妈以为她帮了我们，其实她谁都没帮上。”

　　“庵主妈妈没有错，但是也有错，她参与了这个错误，那些女孩子们都恨她，到死都恨她，所以我说不该救。”

　　“我知道这样说，姐姐会觉得我残忍，但我作为这些女孩里的最大受益者，我始终觉得不该救……”

　　兰汀将小潮的头靠在自己怀中，耐心的轻抚她的后背。

　　“小潮后悔见到姐姐吗？”

　　“不后悔。”

　　“那这就是师太救你的意义了，同样，那些女孩子们就算下场凄惨，也一定会有一个瞬间，感谢自己能够来到这个世上，只是你不曾得知罢了。”

　　“我们都是从痛苦中诞生于世的，母亲的痛苦顺延到我们身上，变成我们各自的痛苦，但绝不只有痛苦，正是因为这些痛苦，那些微小的幸福都显得无比珍贵。”

　　“可是你不觉得痛苦的部分太多了吗？”

　　“所以，幸福是一定存在的。”兰汀摸摸她的头发，小潮望着她的侧脸，感到她的面目和庵主妈妈有一瞬重合起来。

　　“谁知道呢？”

　　夜晚躺在海风特制的摇篮里，很快睡去……

　　出小村庄后走十里地，兰汀才到达换购米粮的市集，这里地方偏，粮食是硬通货，珍贵无比。她见那些购买精粮的人都遭到了官兵的严格盘问，思来想去，用一些较难寻得的草药换了一些粗粮傍身。

　　回去的路上，她感觉路上多了许多行人，心中警惕，没有第一时间回去，假装寻药，绕了一大圈才甩开那些人。

　　她清楚，彧王不会放过她们的。走到这一步，她们前方已经没有路了，也不会有船让她们逃出去。

　　随身携带的毒药瓶子被她的体温同化，她看着包袱里的干粮，犹豫动手的具体时机，可她始终下不了手。

　　这些轻松的日子唤起了她对生的希望，如果可以，她愿意永远与小潮在这里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

　　可是理智告诉她，小潮是一块墨，她到哪里哪里就会染上黑色，令人难以忽视。

　　她思绪挣扎的这段时间，小潮在村内闯下大祸，被村民绑了起来准备烧死。

　　起因是海边两个村妇在为一个冲上岸来的珠蚌争执，小潮路过，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两人便动起手来，打得头破血流，后面潮水涨上来，珠蚌被海水带走，两人只落得一身伤，回家细想，发觉自己受到那个生面孔女子的挑拨，也为了失去的珠蚌，两人拖家带口，纠集了一群村民要去讨个说法。

　　恰逢这时，芷芳把小潮给她的珍珠作为赋税交上去，村长知道芷芳不会采珠，三言两语便盘问出她收留了两个陌生女子的事情，一阵威逼利诱，当即就顺着芷芳的指引找到了小潮。

　　村民揪住她，说起前因后果，问她要珍珠，小潮将身上所有的华美珠宝交出来，村民看得眼放精光，不料村长立即出来栽赃她的珠宝来路不正，要烧死她这个会为村子带来灾祸的人。

　　小潮并不反抗，任由他们架起高高的柴堆，把自己绑在日头下面，点燃火焰。

　　她在火焰中狂笑着，吓得围观的村民四散而逃，以为抓了一个妖孽。

　　铁了心要昧下那些珠宝的村长强行镇定下来，喊住几个胆大的村民，让他们回去取一些锋利的刀刃来。

　　芷芳躲在一旁，听得焦急无比，她本就后悔自己出卖小潮，为了不让村长继续伤害她，她集中生智，编出小潮就是出逃公主的事情，她好说歹说，村长终于没再对小潮下手。

　　她又在村子里宣扬小潮是龙女转世的事情，村民本就靠海讨生活，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不敢再开罪这些神仙精怪，便打算去将小潮放下来。

　　可他们无论运多少水都浇不灭小潮身上的火焰，那火越烧越大，热浪滔天。

　　“龙女发怒了！龙女发怒了！”村民们惊得连连磕头作揖。

　　小潮从火焰中走出来，走到村民身边，倾听她们对自己的哀求，而后将身上的火焰分散到这些人身上。

　　瞬息之间，焦尸遍地。

　　当兰汀找到她时，小潮正坐在海边的悬崖上，欣赏那颗她已经送了人的珍珠。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满地狼藉，兰汀知道一定和小潮有关系。

　　她只是出去了半天时间，这里就变成一处空村。

　　“我们有很多船了。”小潮对她微笑。

　　兰汀大张的瞳孔颤抖着，取下在路上准备好的干粮包袱，摸出一块地瓜给她。

　　小潮乖巧的吞下地瓜，问起兰汀想什么时候出海。

　　兰汀没有回答，也取出一块地瓜，在放进嘴里前被小潮打掉在地。

　　很快，四周有官军包围过来。

　　小潮看着将她们团团包围的人潮，对兰汀露出一个苦笑。

　　“看来姐姐要一个人上路了。”她嘴角流下一道粘稠的黑血，倒在兰汀怀里，大口的喘着粗气。“我后悔了，先前的誓言不作数，姐姐，我先走了……”

　　“小潮！”兰汀疯狂寻找包袱里可以解毒的药丸，又忙乱又颤抖，一把被赶到的官军拖走怀中的女孩躯体。

　　领头的人查验了小潮的鼻息，摇摇头，面面相觑。

　　“不论死生，先把人带回去吧。王后，请！”

　　“你们放开我！”兰汀挣扎着，“让我救她！”

　　“王后，不可一错再错啊！”为首的官军叹息，“公主自戕而亡恐会引起民愤，为今之计，只有昭告天下，王后病故。”

　　兰汀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王上有令，无论如何，公主都要回去，安抚民心。”

　　说完，他命令手下的人将公主的身体绑在一搜木筏上，点火推进海里。

　　“公主，请吧。”男人语气恭敬的命人将兰汀绑走。

　　兰汀始终凝视着小潮消失的方向，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

　　“等我……等等我！”

　　“公主”被找到后，直接去往祭天台的方向，千里急报通传了彧王的旨意。

　　兰汀得知自己的血会代替小潮，落入鼎中时，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人生中第一次为恶的她，深深陷落于自责的漩涡中。

　　她一遍遍的想着，或许当时还有其他办法，或许她该早点送她出海，或许她当时不该放她一个人在村里。

　　弥留之际，小潮对她说誓言不作数，其实是不想她自责，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害她，她知道地瓜有问题，她什么都知道。

　　她成全了自己以善之名对她实施的“惩罚”，是不是说明她早就被自己改变了，或是自己已经被她改变？

　　她们二人的颜色交融在一起，难以分离，难以纯粹，变得不伦不类。

　　小潮走了，她以往坚定的信念也跟着走了。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后悔，给她地瓜时她就后悔了，但她心中抱着一丝侥幸，既然小潮不能被火焰烧死，那么她也不会轻易被毒死吧。

　　事实铁证如山，小潮竟然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兰汀七窍流血，很快，她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耳边除了那日自己发下的誓言，什么都听不见。

　　她突然好怕，怕自己的死只是停在原地，她见不到小潮了。

　　另一头，兰汀被官军抓走后，芷芳从远处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一个猛子扎进海里，靠着拖把小潮没有漂远的木筏拽了回来。

　　木筏上的火焰早被海里浇熄，小潮的躯体依旧完好无损，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

　　芷芳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对这人又愧又恨，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拉回来。

　　如今，她是村子里唯一的活人了。

　　她崩溃的哭泣着，捧起海水往小潮嘴里灌，试图把毒药弄出来，却一点也灌不进去。

　　“怎么会这样……”

　　她也说不清为何会对这个陌生的坏女人有着这么深的执念，她只是希望她醒过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声猫叫，看到小潮躯体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一只黑猫那冒着蓝光的眼睛，芷芳吓得昏了过去。

　　猫儿绕着小潮的躯体转圈圈，口里念念有词。

　　“都怪我太忙，差点忘了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