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42、第 42 章 不日，

　　不日，民女贺小潮摇身一变，有了正式的封号——弥生长公主。

　　她依旧做着陪伴王后的事情，只是宫人们对她的态度都变得恭敬起来。

　　一切似乎并无不同，但她能察觉到王后待她更热切了。

　　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身上，有庵主妈妈的影子，她们都一样，希望将她培养成一个出色的人。

　　她像对待新生孩童那样，一步步的引导教养她，小潮面上顺从，内心只觉无趣。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变成王后这样的人，同时，她也在等待一个机会，利用王后纯粹的善念来达到自身的目的。

　　可王后聪慧异常，对待她除了全然的接纳，还表现出高度的警惕，她做事不留任何死角，简直像一把为她量身定制的枷锁。

　　有她在，她这个龙女转世的公主愈发深得民心。

　　对上王后她总是有些无奈的，或许是想起曾经与庵主妈妈相处的点滴，她一直没有对她真正出手，又或许是因为内心对于纯善的不屑，她并不将她当一回事。

　　反倒是那个心思深沉的国君，总能激起她的好胜心。

　　有一刻，她忽然想通，原来她与那国君是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认知令她既战栗又兴奋，那是令她也难以捉摸的同类之间的相斥与相吸并列的奇妙体验。

　　有了她在宫内的帮助，国师修行突飞猛涨，强大的妖力影响了整片国土的气候，雨水越来越少。

　　国民生计骤减，各地乱象频生，依靠着国库的积累，整个王朝勉力维持着正常运作。

　　吃不饱的时候，医术就失去了作用，反倒她龙女转世的噱头与国师仙师的身份大受裨益，各地都有民众涌入京城，希望得到仙人的庇护，度过危机。

　　即便王后亲自出城派发米粮，民怨依旧越积越多。

　　这时，国君决意举行祭天大典，祈求甘霖降世。他带着国师，浩荡出行，登上离天最近的祭坛，手持宝剑，将尸妖的头颅斩落于鼎中。

　　尸妖的头颅被困于鼎中，躯体逃走，元气大伤，顷刻间，天降甘雨。

　　国民以为是君主的祈愿上达天听，更加拥戴这位天子。

　　只是，降雨虽然解决，饥荒仍在持续，作物的生长需要历经几个季节，一切只是暂时安定下来。

　　国师被斩杀的消息传到王后宫中时，王后脸上终于显露出片刻的松懈与欣喜，小潮敏锐的捕捉到她的情绪。

　　“母后可是遇上了喜事？”

　　“天降甘霖，自然是喜事。”

　　小潮也弯起嘴角：“母后高兴变好。”

　　看着女孩望着远方的眼神，王后突然好奇：“在想什么？”

　　“儿臣想到从前在家乡的事情。”她知道王后早就清楚她的来历，也不避讳，“也有信众来找我求雨。”

　　“你会法术？”王后摸摸她的头发。

　　小潮摇摇头：“根本不会，但是我会答应他们。”

　　“那他们还信你？”

　　“信啊，只要将这些事情推给天意，他们自会找好各种理由。”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我看这天象，似乎这雨还要落一阵子。”

　　这句话说进王后心里，果然在不久后应验，雨水持续了数月，各地爆发山洪，灾情严重。

　　原来是那逃走的尸妖心怀怨恨，施法影响天气，致使民不聊生。

　　弥生公主请召止雨，提出再次祭天。

　　国君以为她是想放跑鼎内的尸妖头颅，同意下来，并跟随前去。

　　没想到，弥生公主用自己的血液将尸妖头颅融化，妖身感应到头颅消失，法力也逐渐消失，顷刻间，雨收云藏。

　　一番恭维之后，公主与国君坐上了回城的车架。

　　国君擦拭着手中的宝剑，问起弥生公主对于此事的感想。

　　“儿臣只知道大灾过后要死伤许多人命，母后该伤心了。不过从灾祸后留存下的生命，总会特别顽强，父王有意修剪了杂乱的枝叶，让营养回到主干上来，王权稳固，父王圣明。”

　　“就这么放弃了那尸妖，不可惜吗？”

　　“掌握万民生命的永远只有一人。”他已经为她打成了她想要的部分理想，一切都很顺利。

　　国君点头：“只是要辛苦你母后了。”

　　小潮侧目：“为何？”

　　“大灾之后必发疫病，她要研制对付瘟疫的新药，肯定又会为难自己的身体。”

　　光是药汤根本毫无作用，仿佛已经预见王后无用的挣扎，小潮有些无奈：“是啊。”

　　“不如朕就把这件事交给你吧，有你看着她，朕也放心。”

　　“儿臣遵旨。”

　　话音未落，国君又道：“朕相信你，毕竟你身上淌着的可是龙血。”

　　不久后，龙血的传闻流传到民间，几经扭曲变成，成了只要公主献血，就能焕发大地生机，长出作物，丰收连年。

　　人们吃不上饭，也不喝药，只是聚在一起，期盼国君能够成全他们的愿望。

　　王后得知此事，极力阻止，见不能劝服国君，便带着小潮逃出了王宫。

　　一路上追兵不断，两人走得险象环生，小潮察觉到那些刺客并没有下死手的意思，似乎国君也想让她们逃走。

　　长时间的赶路让小潮觉得烦闷，其实她根本就不想逃，就算她真的会被放干血液，也只是印证了她的食物链逻辑。

　　她从来不惧怕死亡，甚至早就做好了准备。

　　王后对她的珍惜让她答应下来，她不是感激，也并不感动，只想看到既定的死亡来临时，王后脸上的表情。

　　她欣赏这种满是缺点的脆弱，又情不自禁被她坚定的信念感吸引，虽然她知道一心向善与坚持为恶同样，结局不会那么好，也不会那么坏，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天意玩弄，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结果。

　　她没有不能接受的结果。

　　对于他人与自己生命的坦然与漠然，就是王后想要改变她的地方，她一直都知道，也好奇王后究竟能否成功。

　　出了王宫，王后就与她姐妹相称，这时，小潮才知道王后的名字。

　　“兰汀姐姐，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呢？彧国的尽头是一片海，没有人能从那片海上逃离。”

　　“你见过海吗？”

　　小潮闭上眼睛，想象着海边的情境，渐渐地，马车车轮声与马蹄声淡了，风声吹到她耳里，窗外透进来咸湿冷风涌入她的鼻腔。

　　“我没见过，但我感觉，我应该去过，我脑子里有对海的印象。”

　　“真好，我还没见过海，我只听家中收留的仆人说起过海的事情。”兰汀的眉头稍许松弛下来，“在未成婚前，我本意欲四处游走，沿路收取诊金，踏遍彧国的每一寸土地，再结一个筏子出海，找寻海的尽头。”

　　“兰汀姐姐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我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和你一起。”

　　小潮淡淡的笑了笑，别过头。

　　“怎么？有心事？”

　　“兰汀姐姐对我很好，可是你对每个人都一样好，所以你的好就不珍贵了。”

　　兰汀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但她承认小潮的说法，从小到大，只有小潮才会这么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想法的对她说话。

　　小潮不是一个善良的女孩，但比起恶，她更觉得她是一个内心混沌的女孩，混沌且随心所欲，简直不像一个凡人。

　　她的冷漠，她的轻蔑，她的自得，让她情不自禁想要探寻，她被她身上的状态吸引着，变得不像自己。

　　“小潮可能真的是龙女转世呢！承托着凡间业力的回报。

　　“那姐姐为何不让我留下，或许我的血真有作用，至少可以安抚百姓们的心。”

　　“或许吧，但小潮在我心中的分量和百姓们的分量是一样的，我不想牺牲你。”

　　“牺牲……”小潮仔细的品味这两个字，她没有任何实感，眼前闪过一些面目，但只是一瞬。

　　“也许最后你谁都救不了呢？姐姐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兰汀点头：“小潮真的很了解我，我也觉得自己很矛盾，时常自陷于力所不能及的痛苦中，所以我真的很羡慕小潮。”

　　“那我若做出危害百姓的事来，姐姐会舍弃我吗？”

　　“姐姐会追随你，哪怕沦落无间地狱。”

　　小潮望着兰汀幽深的瞳孔，第一次，心中有了闷闷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姐姐既做出承诺，就要兑现。”她认真道。

　　“无论发生何事，兰汀绝不会放弃贺小潮，若有违背，就让我永世轮回为畜！”

　　小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对这个诺言毫无怀疑，甚至，她也想要践行这个诺言。

　　“姐姐，我带你出海吧，我们一直走下去。”

　　“好！”兰汀重重点头。

　　她也开始相信，会有一个地方能够让她们抛弃尘俗的一切桎梏，纯粹的互相依偎。

　　在那里，小潮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她也不需要为小潮担忧，她们就只是她们。

　　两人不知道的是，她们一路上的言行都被详细记录下来，传回了彧王宫。

　　彧王等待若久，终于找到贺小潮在意的事情，他无比确定，她要破坏她们。

　　他也不满贺小潮如此轻易的被三言两语改变初衷，她这样的恶人，注定就该跟自己一样，永远沉沦在麻木里。

　　他要她知道，她不配拥有感情。

　　那天起，追兵消失了，仿佛上天都在帮助她们，两人很顺利的来到彧国最北边的那片无名海。

　　这里散乱分布着一些民居，都是一些靠海为生的渔女聚集起来的村落。

　　兰汀本要带着贺小潮一起投奔一处面善的大婶家，谁知小潮在路边看见一个黑瘦的小女孩子，拉着对方就要问她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怕生，受了惊，甩开她的手就跑，小潮不死心的跟上去，也不管身后苦追她的兰汀。

　　小女孩跑进一处民居，拿起一把木叉对小潮比划，想将她赶走。

　　兰汀气喘吁吁的赶到，急忙向小女孩解释她们没有恶意，又取出一些随身的干粮，自己咬一口后，放在女孩能够到的地方。

　　女孩看着那块白白的面饼，情不自禁吞了一下口水，但手里的木叉依旧对着贺小潮的方向。

　　“小潮，这姑娘是不是与你的故人相似？你好好跟人家说，别吓着她了。”

　　她又转头对那小姑娘道：“小妹妹你别怕，我妹妹她没有恶意，她只是见你太像她的故人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那小女孩看看兰汀，又见小潮没再靠近，缓缓的放下木叉，拿起白面饼就吞。

　　因为吞得太急，不小心噎住，兰汀急忙在水缸里舀起半瓢清水喂她喝下。

　　“不急不急，我包袱里还有呢！”

　　“谢谢姐姐。”那小女孩脸颊微红，只要还能继续吃饼，就算被这两人毒死她也不在乎。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家中长辈何时回来呢？你别怕，我们是两个过路的人，想在村里找个住处落脚。”

　　小女孩打量两人的穿着，大概知道她们的来历不简单，但她家只剩她一个人了，村里人也不常走动，收留两个无害的女人不是大事。

　　“我叫芷芳，家里人走亲戚去了，你们想住下可以，但需要报酬。”

　　兰汀取出包袱里的干粮袋子递给芷芳，摸摸她的头发。

　　“先给你啦。”

　　“谢谢姐姐！”小女孩抱住干粮袋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突然她又想起自己饿死的亲人，感叹这两个女人再早些出现就好了。

　　“芷芳？不是虹女吗？”小潮愣愣的，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名字来。

　　芷芳与兰汀面面相觑，兰汀为她解释：“看来芷芳长得真的和小潮姐姐的故人很像啦！”

　　小潮努力的回想这个名字的由来，想到头痛也想不起来，她深呼吸着，颓然的跌坐在地，荷包里的珍珠不知何时掉了出来。

　　芷芳指着那颗珍珠，支支吾吾，突然不敢再亲近这两人。

　　这珍珠正是她们村子里交上去的贡品，能带着贡品出来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兰汀看出她的为难：“我们只是歇歇脚，明天找到船就走。”

　　“这里没有大船，小船只能近海渔作，你们想找什么样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