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见信师 ...
-
见信师太握住小潮的手道:“孩子,你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我这身子江河日下,你总要寻一处可以托付的所在,完整的度过下半身。”半晌,她眼神闪烁道,“咱们不能再欺骗佛祖,欺骗自己的心呐!”
小潮取出腰间的手帕替师太擦去嘴边的浮沫。
“庵主妈妈忘记了?小潮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小潮也是命该早绝的孩子,除了这里,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师太被这话噎住,她大半生呆在这庵中,并无能够给这孩子提供帮助的社会关系,她也意识到,她轻易的让那些孩子离开,才是害了她们。
她没有尽到一个监护者的责任,还让原本普通的孩子卷进物质纷争中,成为众矢之的。
谎言总有一天要被戳破的,一旦大众的信仰泡泡被戳破,等待这孩子的将是严重的反噬。
想到这里,她抓住小潮的手更用力了。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们啊!孩子。”她懊悔得捶打胸膛。
小潮抓住她伤害自己的手,褪下鞋子挤在她怀里,将她紧紧地抱住。
“小潮好喜欢被抱住,庵主妈妈的怀抱就像小潮的亲生母亲,一样的温暖。”她想起那久违的触感,嘴边浮现满足的笑容。
师太听得动容:“小潮还记得你母亲吗?”
“当然记得,庵主妈妈或许不相信,小潮生下来就有记忆了,我好喜欢我的母亲,可她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庵主收养她时只知道她母亲是死于难产,因此更加怜爱这孩子。
小潮似乎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继续道:“我母亲不是难产,是被他们烧死的,他们还想烧死我,只是小潮命硬。”
“他们是谁?岂可如此目无王法,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小潮别怕,说出来,我一定拖着残躯去告官,还你一个公道。”
“呵呵。”小潮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师太不解。
“庵主妈妈真傻啊,这个世界上高官也不能解决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烧死我母亲的不止是那几个村民,是这吃人的世道。”
师太身体一僵,仿佛骤然获得前半生的答案。
是啊,她也被这世道“吃”了一回,如今剩下这一把骨头。
她心疼的揉揉小潮的头发:“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一点都不委屈。”小潮仰着头,“因为我也会吃了他们,就像蜈蚣吃蛇,鸡吃蜈蚣,人吃鸡肉,蛇咬死人一样。”
“你在说什么……”师太听得头皮发麻,小潮仍在自顾自的说着。
“庵主妈妈不知道吧,这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了,我还在小杂院的时候就经常被那些大孩子们吃,鸡窝里总要有一个被排挤的,我越出色,她们就越妒忌,现在她们都被赶出去了,只有我留在这里。我还要吃更多的东西,把那些想吃我的东西全部吃掉。”
“还有外面那些香客,脑子里装得都是一团污秽的臭气,是只生了嘴巴的貔貅,他们永远不会被满足,我要渡化他们,帮他们清除那些污秽的欲望,还原本真。”
“庵主妈妈不要怕,人身短暂,我们很快都会变成一堆灰烬,就像我的母亲那样。”
见信师太听得又惧又愧,几个深呼吸间,身体僵直不动了……
小潮抱她抱得更紧:“庵主妈妈终于也和母亲一样了。”这熟悉的安定感让她心中莫名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不满那具身体冷下的温度,小潮放了一把火,把庙中所有的生气定格在这一晚。
她彻底离开了龙女庙。
小潮头上披着庵主妈妈收存的破僧衣,开始了四处云游的生活。
三年来,凡是她所到之处,经过的村庄必定有大群人离奇暴毙,但很少有人能够目击到她。
她打扮得像个小叫花子,也无女子特征,自然不起眼。
走过许多地方,她意识到,她要净化更多的人,就要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这样想着,她来到了国君所处的京城。
没等她显现“神迹”,就被国师抓了起来,国师的眼线知道她在各地的事迹,她一入城就落了网。
抓她的人都被割了舌头和耳朵,更目不斜视,没让她有半分申辩的机会。
小潮却并不慌乱,她很好奇只抓她但不伤她的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国师眼神死僵,不像活人。
那国师也不瞒她,告诉她自己尸妖的身份,他抓她,就是想利用她去迷惑君主,败坏他还昌盛的龙气与国运,助这尸妖找到龙脉修行。
小潮答应得极为爽快,也丝毫不惧怕这妖物,只因她与这妖物的目的不谋而合。
让这妖孽窃取天下人的气运修行,正是最快的灭世方法。
有了国师的安排,她很顺利的以秀女的名义被送进宫,只是在君王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无比厌恶她。
虽然厌恶,但还是留下了她,只是没有名分,也不召见她。
她在宫内四处行走,撞上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那女子见了她,反倒无比惊讶。
有宫人出来训斥她,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子的身份就是王后。
王后走近她,仔细打量着,露出了然的神情。
“你跟王上收存的画中人很像。”
“哦?”
难怪这么久无宠国师也不着急,原来还有这一层理由。小潮恭顺朝王后行礼后就要离开,被她叫住。
王后张口,欲言又止,终是放她回去了。
翌日,她宫内多出许多精美物件与新奇吃食,她一样没动,规矩的去向王后谢恩。
王后摒退宫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与她闲话家常,言语间,倒让她回忆起从前在尼姑庵的日子。
“王后对小潮如此深情厚谊,小潮无以为报,不如让小潮近身侍奉您左右吧。”
王后摸摸她的头:“傻孩子,咱们都只能听从君主的安排,你身份贵重,如何能够侍奉我?”
“可王上并不喜欢我。”她想起王后提到过的那幅画,又道:“就算我与王上的故人相像,也不可替代此人在王上心中的位置。”
“说得很好。”国君从屏风后步出,来到两人面前。“你倒有自知之明。”
她谦和下拜,再次提出想要侍奉王后,终于得到允准。
国君凝视着她:“你的故乡在哪里?”
她摇摇头,按照国师提前嘱咐的那样回答。
“草民幼时从西边逃荒来京城,拖着残躯被贺员外收养长大,重病失去记忆,因此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
那国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点头,快步离开。
国君没再来过王宫,反倒是跟着王后,她有了许多事做。
王后精通医术,宫殿后的院子内晒满了各色药材,她每日都会将需要实验的药方写好,让她们这些近侍整理好,并按药方煎好,自行试验药效。
在整理药材的过程中,她听服侍王后的宫女骄傲的说起,王后的药方每年都会定时派发下去,全国军民都可得到免费有效的药方,深得民心。
虽然只相处了很短的时日,但小潮能看出,王后是与她完全相反的人。她御下温柔,待人和善,即时身在深宫也心系苍生。
王后与国君之间并无过多情感,但相敬如宾,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到了最佳状态,简直毫无破绽。
小潮对这份完美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她耐心的等待着,作为凡人之身的两人一定会漏出的破绽。
如她所想,破绽来得比她想象得快,王后长期试药,体内毒素累积,不慎病倒,宫内御医全都束手无策。
在国君请来国师前,她先一步将王后救醒,却被国君以僭越的名义下了狱。
国君亲自审理她,逼她说出自己救王后的方法。
小潮低下的头颅抬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民女用了自己的血。”
“哼!”国君一脸了然,她就知道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有问题。“你怎么知道你的血对王后的病情有用?莫非,毒是你下的。”
她抿嘴道:“王上恕罪,民女之所以被贺员外收养,就是因为一个方士的话。”
“什么话?”
“他说民女乃龙女转世,民女的血对身负天命之人有益。”
“大胆!”宫人呵斥她,“妖言惑众!身负天命之人当然唯有王上一人。”
她冷笑一声:“王上既然得到了王后,便也是得到了天命之人。”
国君挥退宫人,蹲在她身前,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你倒是会自抬身价,在龙女庙的那一套还想用到朕的身上来吗?”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王上可以亲自验证。”
“正有此意。”说着,他命人讲她拉出刑狱司外的空地上,在她身上浇满灯油,点燃火焰。
三个时辰后,醒来的王后赶来阻止,发现贺小潮没有被烧死,甚至身上没有留下丝毫伤痕,大为惊奇。
渐渐地,那些听到她龙女之说的宫人对此事信以为真。
国君顺势道:“既是龙女,朕便收你为义女,朕膝下暂无子嗣,你就做长公主吧。”
宫人齐齐下跪,山呼万岁,王朝有仙师,有神女,还有医仙,定可延续万世。
只有王后一人,惊魂未定的拉起小潮,回到自己的行宫。
她不明白王上为何如此针对小潮,尽管她知道小潮来历古怪,行为异常,但她仍旧对这个既是他丈夫也是君上的男人感到恐惧。
王权将他与所有人隔绝起来,让他的眼睛只能目视前方,看不到自己身上投下的阴影。
王后鼓起勇气,揭下那幅高高悬挂的画卷,问起画中人的身份。
无论是亲人抑或恋人,她都希望对方能够回忆起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感情。
“她是我的仇人,是我自有记忆来的梦魇,她会来毁灭我的王朝。如今,她终于来了。”年轻的君王脸上洋溢着自信的悠闲,“自她来后,我心中悬起的利剑终于落下,我知道,我要赢她。”
梦中的他是一个少年剑客,为了复仇,化为永世的诅咒之火,将这女人包围起来,不死不休。
为了心中要赢的执念,他对自己要求苛刻,不惜任用妖孽,也要壮大国土。他就是要告诉天道,他不信命,他要赢。
见识过火焚不死的异像,王后也不对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境天命之说发表看法,但她依旧察觉到了危险。
“臣妾依旧斗胆谏言,望王上珍惜江山百姓,莫要在歧途上走远。若真有祸国妖孽出现,应速速将其铲除方是正道。”
“王后果真纯善,但要坐这江山,最不需要的就是纯善。况且你也见到了,那妖孽可是杀之不死呢。”
“王上明鉴,真正的妖孽是吸幼童精血修炼的国师。”
“王后倒是耳目众多,你怎么就没看见,你身边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妖孽?”
“她还没害过人,至少在我面前,龙女庙之事臣妾亦有所闻,但她已脱离那个环境,臣妾愿意引导她向善,赎清罪孽,替代国师,为王上稳固国祚。”
“王后此言私心颇重,朕自会依你,只是朕也需要警告王后,切莫玩火自焚。”
“王上有信心胜天,臣妾亦俯仰无愧,但尽人事。”
“很好,朕期待你我各自的输赢,下去吧。”
“臣妾告退。”王后拂袖,扬长而去。
年轻的君主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凝视着手中的画卷,思绪飘远。
忽然桌案架上的宝剑嗡鸣起来,他起身拔剑,指向青天。
他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的,那个女人覆灭了母亲苦心谋划得来的江山,执念与仇恨让他入世轮回,终于在此生见到他毕生的仇人。
他要亲手斩断这份恶业,让母亲在地狱中徘徊的灵魂脱离魔道,得到平静。
她既以杀戮恶业证道,他就要破坏她的道,让她永远失陷于混沌中,成为一缕无用的嗔念。
“可惜你没有记忆了,赫连弥生,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言罢,剑锋回鞘,寒光瞬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