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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阁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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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中门窗紧闭,不分白昼,老尼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
这天,一只白毛蜘蛛爬进来,打断了她的禅修。
蜘蛛爬到她身上,身上的绒毛触发她长久以来关闭的感觉,睁开眼的瞬间,身上的烈火再度烧灼起来,她下意识将蜘蛛抖落。
但火势太猛,还是将那蜘蛛的腿脚烧断,蜘蛛仰躺在地上,用断腿挣扎着。
老尼伸出手想帮忙,才发现自己就是连累蜘蛛受伤的罪魁祸首。
她定在了那个瞬间,很快,蜘蛛不再挣扎,被屋内的灰尘掩盖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坟包,矗立于此。
她感到浑身难以忍受的瘙痒,好像那只蜘蛛身上消失的腿脚重新从她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那把火依旧烧灼着她,将她的眼白也烧成黑色,烧得足以穿透地心,看到地狱中狂乱的魔舞。
公主似乎也感应到了她,依旧唤她檀郎,朝她伸出双手。
她想握住公主的手,但身子被火烧融,定在原处。
“这就是你为恶的惩罚,你要被永生永世困在这里,困在恨里,你向往的地狱不会成为你的解脱!”少年的声音变得凄厉。
老尼始终不觉得自己有错,在她饱经痛苦的□□下,是一颗平静的心脏,她只是冷漠的践行了自己的道。
但她很疑惑,她见到公主身后的地狱,也如同人间一般,不得超脱,她想要亲身印证,想要亲自向他们证明,是他们太执着了。
放下执着,立地成佛。若他们不能成佛,她有责任将他们度化。
想到这里,老尼身上的精气开始迅速恢复,她有了新的目标:地狱陷空。
死黑的皮肉如蛇蜕一般落下,她又重新变回了当年风姿绰约的少女模样。
现在她要解决的就是身上如跗骨之蛆的少年,这少年的恨火会将她隔绝起来。
踏出潮信阁时,老朽的木质建筑轰然倒塌。
她头顶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僧衣,重新步入人群之中。
一个穿着怪异的美貌少女很快便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人们见她不搭话,也不停止行走,以为她精神有异,中了邪,下意识用石头丢她。
见她身上始终没有半分伤痕,这些人更加恐慌,认为她是妖孽,是天降的不详征兆,想要将其绑起来烧死。
可无论是谁,只要挨着那女子的皮肤一点,手上就会出现被烧伤一样的水疱,伤口留下丑陋的瘢痕。
这女子的足迹很快便与她的传闻一道流出,慢慢的,开始有人奉她为神,更有人聚众跟随她的脚步,他们认为跟着她就能去到仙土,飞升极乐。
事情很快震动朝野,官府派兵镇压聚众的乱民,因为逮捕不了这女子,便下令处死跟随的信众,派专人跟随这女子,以防骚乱。
女子一路走回当年皇宫的旧址,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处人工湖泊,内里种满了莲花,周围是热闹的街市,不断有居民往来经过。
她用手触碰湖水,感到一阵水汽蒸发的疼痛,像是热水浇在烙铁上一般。
她呆立在原地,注视着平静的湖水,不知过了多久,一尾金色的游鱼浮出水面。
那鱼口吐人言,张口便唤她敖炼。
湖内的莲花也开始疯长,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金鱼的影子隔着花瓣放大,声音忽远忽近。
“莫执迷!醒来。”
视线忽然变得漆黑,她不停眨眼,看到的只有一团火焰。
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
脑子里冒出三个字:五公主。
一声猫叫想起,眼前迷障消退,敖炼记忆回笼,发现自己置身于地狱轮回道,耳边响起熟悉的鼓声。
一个带着兜帽的女子接过她手中的汤碗,阴影包覆着她的面目,只露出一口森然的尖牙。
“这是四太子为您张罗好的礼物,关于前世的记忆,带上这些吧,祝十公主早日超脱尘俗!”
猫儿跳到敖炼肩上,朝孟婆龇牙。
“退下!”
“上仙恕罪,这奈何桥后还有无数生灵排队,老身不能退下。反倒是您,送到这里即可,莫再往前啊。”
猫儿一巴掌拍在敖炼脸颊上:“小徒弟,记住我的话,莫被恶念操控,莫要执着于过去未来!”
“是,师父。”敖炼的神智还徘徊在前世的记忆中。
那秘境的余波对她的心境影响剧烈,导致她记忆错乱,分不清时间前后,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一遍尘世。
想到这段记忆里那个执着的自己,敖炼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恐惧来,她心里莫名确定,那个女人在见到金鱼后一定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只是她没有看见。
作为她的前世,这个女人带着强大的嗔念来到此世,奠定了自身的罪业,她是带着毁灭之愿而来的。
地狱陷空,她口中不自觉喃喃道。
忽然,一阵佛音如溪涤净她混乱的脑部,她回头,看见桥下很远的地方,那串琉璃手持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是鼋娘,她在为自己诵经祈福。
心中安定下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朝着前方刺目的耀白而去。
在穿越这段白光的过程中,她感受到身体的力量在急速流失,力不从心的感觉增大,她像一支漂浮在海上的枯木,无所依从。
敖炼暗暗感叹,成为凡人原来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但一想到她会投身在一个陌生的女人腹中,与她一体共命,仿佛回到她还是一粒蛋的时候,她不禁有些期盼。
无论哪一世,母亲都是连通她命运的羁绊,她是被盼望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这样想着,果然,她耳边传来一个有力的心跳。
隔着皮肉的触摸亲密的抵达她的神经,又有母亲了,她想。
她在这个身体中最先生长的是意识,她能听到母体周围的声音,感受到充足的营养供给,这对爱的狂热依恋让她沉迷于此,不肯降世。
丝毫没有意识到,母体孕育她的这三年,承受着多少的艰辛与流言。
落地的第一刻,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张口便唤母亲。
那妇人生产过程艰难,脱力昏睡前,因为太过惊恐,始终合不上嘴。
她就爬到她身边去,依偎在母亲胸膛上,与母亲一道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包围她的是一片火光,围观的人群看着她这个妖孽从火堆中爬出来,惊恐的散去。
她回头,看见母亲的身躯被烧至蜷缩一团。
年幼的她只能发出“啊”的惊呼,她不明白一切为何变成这样。
火势很快蔓延到整个农房,有看不下去的邻居出来救火,整座小院至剩下黑乎乎的灰烬,好心的大婶用湿布捂住她的身子,将她抱了出来。
可回到大婶的家,大婶的家人见她漏出牙齿的笑容,以为不详,不敢造孽,只能将她送去了几条村外的尼姑庵去。
那尼姑庵会收容许多好人家“不需要”的女孩,不问由来,收下就给饭吃,给治病。
她被送到那里,和一群各个年纪的小女孩牲畜一般的挤在一间屋内,每天吃着用大盆装的油乎乎的素食。
她生的聪明伶俐,相貌可爱,五岁时就被庵主抱离大杂院生活,还有了自己的名字:小潮。
老庵主见信师太培养她学习佛经典籍,还请来先生教授她文史书画,信众每每称赞她为仙童,庵内香火渐隆。
更有受点播的信众称遇见观音托梦,送了善财龙女下凡,来救助人间苦难。
从此以后,尼姑庵改名龙女庙,越来越多的达官显贵慕名而来,带着昂贵的供奉礼品许愿。
小潮一开始站在殿前,后来坐在原先摆放金身的位置,她俯视着众生的头顶,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养育她十五年的老庵主在置身其中,面目垂地,她想起那些被庵主抱着哄睡的夜晚。
她喜欢假装被哄睡着,然后睁开眼,看着对方睡着。
庵内的师傅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恰到好处的聪明懂事,又能恰到好处的给庵中带来利益。
其实当初庵主是反对她做“龙女”的,但她握住庵主妈妈的手,说起后院一起长大小姑娘们的事情,这个女孩生了病,那个女孩吃不饱,女孩们常年挤在一堆,遇见生人就像受惊的鸟雀。
“庵主妈妈,我想让姐姐妹妹们都过像我一样的日子。”
果然,庵主脸上露出欣慰又脆弱的神情,她知道她心中的挣扎,她的回答像一个饵食精美的钩子,将那些贪腐喜腥的东西全数从深不见底的水面勾了出来。
她根本不在意那些所谓姐妹的生死,她只是觉得,她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
在得到身边一堆姑子的赞赏和喜爱后,她感到厌烦,不想被这个小笼子困住。
师太们都是个顶个的好人,朴实、迂腐、纯善的好人,根本就想不到在她们转身的间隙,她跟那些香客都说了什么。
求财的她就提起前来进香的富裕者的隐私,求名的她就引导他们捐出更大的功德,求子的她就教唆他们领养后院的引子女童。
孩童的视角总是纯真,孩童的言语总是无心,那些人听完面带微笑,回到家里就会实施这些可笑的想法。
后来,她会有意无意的在师太们嘴里听到那些香客的结局,无一例外,家破人亡,失去一切后惨死。
看这些凡人被自己的欲望玩弄让她感觉无比舒适,就像她蹲在院中,看一条蜈蚣吞噬黑蛇脑髓的感觉一样,蜈蚣吃了蛇,公鸡吃了蜈蚣,人吃鸡肉,蛇咬人死伤。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完美的圆环,这就是佛家讲的因果,年幼的她对此深信不疑。
佛家讲渡,非救,她指导迷茫的信众得到即时的满足,又在信众不堪扩大欲望的重量时指责他们误解佛法,没有人能指出她分毫的错误,因为刀是他们自己握在手上的。
她假装龙女坐在高位上,底下磕头的动作越虔诚,她脸上的轻蔑就越放肆。
她根本不担心被戳穿,心虚的人会自动帮她圆好无数个谎言,一环套一环。
她听庵主师傅整日把心存善念放在嘴边,看着庙里深重庄严的香火,慢慢将这本该清净纯洁的地方染上脓污。
每日,她都会带上自己收到的精美吃食与礼物,去后院的大房间里呆一阵,然后把这些不够分的东西送给那些能抢到的孩子。
她会用最温和诚挚的语气,说起会有香客来领养她们的事情,她知道,庙里的师傅们只会送一些年纪小又乖巧的孩子出去,长到十五岁又不愿意留下落发的孩子就会被赶出庙里自生自灭,这些毫无生存技巧也没有正式户籍的女子总会被庙外埋伏好的人家“分掉”。
送出去的女孩们同样,那户人家生不出孩子就会被连累,要么自己年纪轻轻生下孩子,要么因为神佛迁怒成了碍眼的“现世报”。
庙里的师傅们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素油饭食吃得脑满肠肥,心宽体胖,自然不问世事,根本不知道这些女孩子遭遇了什么。
她们不知道,只做一小半的善举与能力范畴外的善举,常常是恶行酝酿的温床。
后来,有拖着身子的小女孩逃出来求助,见信师太才惊觉自身的不察。
不是有口饭吃就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她看着收养女孩的主家追来将人拖走,骇得大病一场,躺着床上难以起身。
这时,小潮在她的病窗前勤勉侍奉着汤药,温言安慰。
“庵主妈妈是一个好人,正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不是神,所以你不要责怪自己。一切都是命,咱们不能和命作对,上天让这些人的命停在那一刻,您帮她们多抢出来这些时日,已经够了。”
见信师太张嘴咽下苦苦的汤药,看着面前乖巧孩童的纯黑瞳孔,不留神呛了一下,咳得震天动地。
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因为识人不清,未婚先孕,被家里打得血肉模糊,丢进那时还只是一间破庙的庵中来,她想,若她的孩子还活着,是否也会像小潮一样乖巧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