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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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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传召弥生入宫伴读的旨意下达,她在王妃的叮咛声中出府,坐上了进宫的轿辇。
母妃一再强调她不可以暴露真实身份,要她务必使公主主动悔婚,她一一答应下来。
穿过层层宫墙,她终于到达一处满是典籍的书斋,公主穿着简装,手下画笔频飞,她见她来,制止她行礼,让她坐在一旁等授课老师到来。
弥生看到公主画的是抱着兔子,穿着下人衣服的自己。
“微臣不该欺瞒公主,请公主恕罪!”这公主比她想象中难缠,耳目众多,居然连自己那样私密的事情也知晓。
“无妨,你只是去见你的母亲罢了,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她落下最后一笔,满意的打量着画卷,而后将其放置在一旁的空桌子上晾干。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的。”
“臣不敢抗旨。”
“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檀郎不必多礼,唤我的名字即可。”
弥生别开视线,缓缓道:“晴岚……妹妹?”
公主带着墨迹的手指捏上她的脸颊肉:“乖!”
弥生生平头一回被人如此亲密的对待,当即脸上一热,忘记王妃出门前的话,认真的和这个公主相处了一天。
公主不像传闻中那般骇人,学习时专注用功,对人也谦和有礼,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男孩,这段婚约会是一场良缘,她的父母也无需时刻筹划后路。
“在想什么?可是不想回家了?那就留在这里陪我。”
弥生摇头:“只是在想公主为何选中微臣。”
公主笑而不语,将那副画卷好,交到弥生手中。
“明日卯时,要准时到哦!”公主再次捏捏她的脸,冲她调皮的眨眼睛。“再见啦,檀郎。”
为着这个称呼,弥生有些失落,檀郎是形容相貌美好的男子,可她根本不是男子。
若公主知道真相,恐怕会很失望。
想起公主灵通的消息渠道,她又有些担心,万一哪天被公主发现这件事,这时候,王妃警告的话才在她心中回荡起来。
坐在回府的车架上,弥生有些心虚,不知道如何答复王妃。
她听见街市上的喧闹,掀开窗帘,看到有官兵押送着一伙犯事的贼人赴刑场而去。
那些犯人依旧穿着破烂,身形佝偻,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对上那一双双死鱼一般的眼神,她放下布帘。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并非不忍面对死亡,她只是不喜欢这些人把矛头对准弱者。从这些弱者身下剐下来的砂砾组成了皇城的砖石,他们应该有更适宜的牺牲方式才对。
不知为何,她想起出生后就没再见面的父亲,他战战兢兢的坐在那个位置,想必也脚下也累积了不少白骨。
她们家要反,就需要更多的白骨。
她对这些白骨没有任何怜惜与平等的预设,她只是对那个目标没有兴趣,从一个小的笼子转移到一个大的笼子,可若不反,她们也迟早变为一堆白骨。
在这座牢笼里的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公主也不例外。
弥生在想,或许公主会是一个拯救她家的突破口。
但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想法,毕竟建立在尚且不存在的爱意上的关系是脆弱的,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只有抓在自己手心的东西才是稳固的。
公主的竞争对手除了她那几个名正言顺的候补继承人哥哥,还有上面的老皇帝,以及虎视眈眈的宗室、重臣。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戴着着最无可改变的枷锁——女子的身份。
弥生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能够作为本来的女子身份生活,或许也会像宫宴上那些安静谦恭的贵女一般,但要仔细想,她没有答案,因为她并没有经历过。
为了隐藏身份,她从未交过一个朋友,有时她也会在院子角落趴在墙上向外探听,听听那些陌生的笑语。
街上经过的路人身份各异,她很喜欢听不同的人说话,再从他们的言谈中想象他们的生活状态。
府内的下人就算发现她的动作也不会制止她,只是淡淡的“提醒”她,该做什么事了。
再次进宫时,公主身旁多了一个哥哥,有了这个温柔的哥哥,她就变得可有可无。
那两人也不甚在意她,自顾自的说着体己话,根本看不出他们并非一母同胞。
弥生一边安静的观察着他们,一边做着师傅布置的课业。
与这两人相反,授课的师傅很喜欢弥生,对她大加夸赞,这让她心中生出一丝安定感。
授课快结束时,皇子被人请走,公主像是终于发现身边还有她这个活人似的,跟她搭了几句话。
授课结束后,弥生也准备出宫回家,被公主拉住。
“檀郎,今日冷落你了。”
“公主,我有名字的。”她厌恶被当做男人对待。
“你生气了?还是吃醋了?”
弥生没有回话,也没有转身,只是愣愣的站定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的僭越,淡淡道歉。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你带回去吧。”公主把一个小木盒交到她手上,“记得回家之后再看。”
“谢公主恩赐。”她将木盒收好,朝公主下拜,而后匆匆回府去了。
一回房,她就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打开木盒,发现是一颗有着红润色泽的大珍珠,她思考片刻,修书一封,将珍珠一并同信交给下人,准备明日称病推掉伴读的事情。
让她没想到的是,公主翌日居然亲自过来探望她的病情,好在她提前服下了发热的汤药,不至于圆不过去。
病床上,她虚弱的握住公主的衣袖,言辞恳切的道歉。
公主亲自替她绞了一块降温的帕子,嘱咐她好生歇息,她会等她病好以后再一同听课。
“劳烦晴岚妹妹了。”她故作感动的握住公主的手,眼带水光。
很快,她又小心的收回手,再次向公众道歉。
“是微臣唐突了,臣病糊涂了。”
公主唇角挂着轻笑,她调侃弥生是因为皇兄的事情吃醋,才把自己气病了。
两人言语推拉间,倒真像一对爱侣。
但只有两人心中知道,她们都在试图让对方先爱上自己,她们最爱的只有自己。
这场较量持续了好几年,眼看着大婚的日子将近,弥生父母的筹备也到了收尾阶段。
这段日子,她暗中调查起公主的动向,发现她跟每一位皇子的来往都很密切,她只有亲近的宫人可以趋遣,并无半分兵力支持,倒真像一位普通的公主。
她越是没有破绽,弥生越是觉得可疑,相处若久,她越来越觉得公主和她是一模一样的人。
所以,她不可能没有后手。
老皇帝缠绵病榻、每况愈下,她日日侍奉汤药,皇帝不愿意召见皇子与妃嫔,独独愿意与她私下相处,大抵也是觉得这个女儿不需要被防备。
有大臣托公主询问立储的事宜,被她言语搪塞过去,皇子们却更愿意讨好她,她谁也不拒绝,不透露。
只有弥生知道,隐藏在她沉默背后的欲望。
果然,皇子们先后出事,他们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任何仵作验尸都只能验出意外。
老皇帝接连遭受打击,很快呕血而亡,公主宣读诏书,先皇竟然要将皇后与其他公主全部殉葬。
有大臣质疑,公主则将诏书公开,连每日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也审不出所以。
诏书还指定公主腹中的孩子继位,召亲王赫连泽讫回朝监国。
公主尚未成婚,腹中孩子也尚未落地,但凭借贵妃亲属统领的禁军与皇帝的诏书、虎符,一切很快尘埃落定。
公主与赫连弥生的婚约一时沦为笑柄,但婚事仍旧还在筹备。
公主监国后,国内流言四起,为平息纷乱,国内大肆搜捕妖言者,夷三族,财产充公。
慢慢的,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大批乱民的躯体被集中焚毁。
弥生这日进宫前,被一个妇人拦住车架,听仆人与其争执得厉害,她掀门帘,发现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的丈夫被陷害,孩子也病了,老亲王方才回朝,府外有大批屯兵驻守,万不得已,她只好过来求助弥生。
弥生掏出随身的金银,却被这妇人拒绝。
街上流民聚集,为防不测,弥生只能先让妇人上车说话。
她提出带妇人去找御医,再一同去治病,也被那妇人拒绝。
她那双温热干瘦的手紧紧的握住弥生的手臂,像两支重重的枷钳。
“孩子,为娘知道你来看过我,为娘对不起你,当初本想将你好好养大,但……”
“没关系的,咱们先去救你的孩子吧,这些事情日后再说。”
那妇人摇头,满脸泪水:“救不了了,我出门时他们就断了气,不只是他们,庄子上的人都害了病。”
“那娘想要我做什么呢?”
“杀公主,杀宇王!”
弥生眼神一滞,她叹息一声道:“可他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父亲。”
“如果不是他们,一切都不会发生!”妇人把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到他们身上。
“娘,你爱过我吗?”弥生看着这个崩溃的妇人道。
“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娘当然爱你,只是当初……”
“我知道你的不得已。”弥生打断她,“但你其实可以选择留下来的,父王给过你机会,你选择了自由,她才娶了新人。”
“他是这样跟你说的?”
弥生摇摇头:“我见他比见你的次数都少,这些都是我查出来的。”
“是。”妇人艰难的吞下口水,“在遇见你父王前我就有丈夫了,为了活命,恰好你父王也需要一个孩子,我们达成了交易,后来你出生,我丈夫回来了,你是个女孩子,我本可以带走你,但你若跟着我,为了躲避宇王的仇家,就只能一世飘零。”
弥生长呼一口气:“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是一个谁也不需要的人。”她的出生竟是为了一场交易。
弥生并不觉得伤心,只是感到多年的疑惑得到解答,心中放松下来。
“孩子,娘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来说很唐突,但如今国家危亡,奸人乱政,为了百姓,为了苍生,一定要除去那些恶徒啊!”
“然后呢?”弥生眨眼,“让谁继位?恶徒之后还会有新的恶徒。明君圣人也杀百姓,你看不见吗?”
“娘,你太天真了。”
“我会派人安排你住到安全的地方去,莫再说傻话了,后半辈子我会照顾你。”
“你做!”妇人的眼瞳黑得发亮,她抓弥生的手更紧了。“你做吧!孩子。”
“我?”弥生只感到好笑,“娘,你需要休息了。”
“你当然可以!只要你咬定公主腹内的孩子是你的,等瓜熟蒂落,除去碍事的杂草,你就可以代行监国的权利。”
“嘘!”弥生捂住妇人的嘴,“这里可是闹市。”
“你做吧!孩子,娘相信你,一定可以拨乱反正,让国家重回安定。”
妇人还在闹,弥生让人堵住她的嘴,送到安全的庄子上去。
进宫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母亲的事情,始终心不在焉,连见了公主也是一样。
公主腹中的孩子已满七月,身量却还跟普通少女一般,穿着宽大的衣裙一点不显肚子。
她拉住弥生的手,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情。
弥生只是带过一些亲生母亲的遭遇,没有将后面荒唐的事情说出来。
公主将弥生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温声安慰她。
“她可是吓着你了?”
“嗯。”
“她要你……杀我?”
“公主怎么?”弥生抬起头,满脸惊恐。
转念一想,如今四处都是公主的眼线,她知道也算正常。
她立即下跪,替母亲求情。
公主扶起她来:“我不会怪罪她的,你放心。”
“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准备生下太子后,就和你完婚,你父王也是这个意思。”
“父王也?”弥生愣住。
“别怕,我知道你的事情了。”公主笑得狡黠,“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也一早就和你父亲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