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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弃的解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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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栏前发生的事,在课间十分钟内像滴入清水的墨迹,迅速洇遍了整个年级。
宁望舒回到教室时,物理老师已经开始板书。她低着头走向座位,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她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却在拉开椅子的瞬间,看见桌面上用白色涂改液写着一行小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字迹歪斜,带着恶意的匆忙。
前排的沈星月回过头,目光扫过那行字,又扫过宁望舒的脸,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酒精记号笔,反手放在了宁望舒桌上。
意思很清楚:擦掉它。
宁望舒愣了一下,接过笔,低声道:“谢谢。”
沈星月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挺直了背,专注地看向黑板。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脖颈的线条像天鹅一样优雅。
酒精擦掉了字迹,却留下了一片模糊的痕迹。就像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老李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色比早上更沉。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上周的随堂测,”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全班平均分,68.7。”
一片哀嚎。
“最高分,江屿,98。”老李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低分我就不点名了。但是——”
他的目光停在宁望舒身上。
“宁望舒,你站起来。”
宁望舒心里一紧。又是她。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像都黏在她身上了。
她站起来,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嗤笑。
“你卷子的最后一题,”老李从卷子堆里抽出一张,举起来,“空着。”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空着不奇怪,那道题很难。奇怪的是老李特意点名。
“但是,”老李走到她座位旁,把她桌上那本摊开的数学笔记本拿了起来,“我在你笔记本的角落里,看到了这道题的解法。”
宁望舒的心脏猛地一跳。
老李翻开笔记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讲台,用投影仪把那页纸投在了白板上。
教室里一片哗然。
那页纸的右下角,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连串算式。字迹小而密,几乎要贴到屏幕上才能看清。但真正让人震惊的,是那些算式本身。
那不是老师讲过的方法。
甚至不是教辅书上常见的几种解法。
那是一种极其简洁、近乎优美的推导,跳过三个繁琐的中间步骤,直接切入了问题的核心。在最后一步,推导突然中断,被人用铅笔狠狠划掉了,划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解释一下。”老李看着宁望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为什么考试时空着,却在笔记本上用这种方法解题?为什么又划掉?”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宁望舒感到喉咙发干。她能感觉到江屿的目光从斜后方投来,像一道精准的激光。她也能感觉到沈星月微微侧身,认真看向屏幕上的算式。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当时觉得这个方法可能不对。”
“是吗?”老李推了推眼镜,“可是我用你写的这个思路验算了一遍,结果是正确的。而且——”他顿了顿,“比参考答案给出的标准解法,少了四行。”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老李转向全班:“有人能看出这个解法的思路来源吗?”
沉默。
几秒钟后,江屿举起了手。
“江屿,你说。”
江屿站起来,他的声音清晰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定理:“她用了拓扑学的同调群思想,把几何问题转化成了代数问题。这是大学数学分析才会深入接触的内容。”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宁望舒闭上了眼睛。完了。
“宁望舒,”老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自学了大学数学?”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否认?可证据就在屏幕上。承认?那意味着她要解释更多她不想解释的事情。
“老师。”江屿忽然又开口了,“我能看看她的笔记本吗?”
老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笔记本递过去。
江屿接过,没有看那道题,而是快速翻动着笔记本的前面几页。他的目光专注,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随手画下的图形、角落里的算式。
宁望舒的心跳越来越快。那本笔记本里,藏着她太多的东西。那些深夜睡不着时随手写下的思考,那些对现有解法不满的批注,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江屿翻到某一页,停下了。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全国初中数学竞赛决赛的前一天。
下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极轻,像一声叹息:
“如果妈妈在,她会让我继续吗?”
江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老李。
“她的数学思维,”江屿说,声音依然平静,“很特别。”
这四个字,在他口中,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下课铃响了。
老李收起笔记本,看了宁望舒一眼:“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然后抱着卷子离开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拓扑学?她自学的?”
“怪不得老李那么生气,有这水平考试还空着题……”
“装什么啊,真厉害怎么不考个满分?”
宁望舒迅速收拾书包,只想立刻离开。陈默拍了拍她的肩,用眼神示意“没事”。她点点头,刚站起身——
“宁望舒。”
江屿站在她桌旁。他比想象中更高,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
“有事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江屿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好奇,像科学家观察一个异常数据。
“那道题,”他说,“你划掉解法,是不是因为第三步的转换需要用到‘若当标准型’的引理,而你当时不确定引理在高中范畴内是否可以直接使用?”
宁望舒愣住了。
他看懂了。不仅看懂了,还精准地指出了她中断的原因。
“……是。”她听见自己说。
江屿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验证了他的某个猜想。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推到宁望舒面前。
那一页上,用整齐的字迹写着同一道题。不同的解法,一共三种。在页边空白处,还有第四种解法的思路草稿——和宁望舒划掉的那种,有七分相似。
“我也想到了类似的方法,”江屿说,手指点在草稿上,“但我也卡在了同一个地方。”
宁望舒看着那页纸。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种解法都标注了编号、思路概要、所用知识点。这是一个极度有序的头脑才能产出的笔记。
“所以呢?”她问。
江屿抬起眼,目光直视她:“所以老李说的是对的。学习互助小组。我们需要谈谈。”
“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屿打断她,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笔记本里的那些东西,显示你有系统的数学天赋,但你在压抑它。而老李今天当众点破,意味着他不会再让你继续隐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封情书是假的。但有人想针对你。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变得‘有用’——比如在数学竞赛上为班级争光——是最有效的保护策略。”
宁望舒怔住了。她没想到江屿会说出这样的话。理性、冰冷,但……该死的正确。
“为什么帮我?”她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因为浪费天赋是不理性的行为。”他说,“而且,我想知道,如果你不划掉那些解法,你的极限在哪里。”
说完,他收起笔记本,转身离开。
宁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晨阳发来的信息:
“听说数学课的事了。老李是不是为难你了?需要的话,我可以找我爸跟学校说说,他是校董。”
她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周晨阳的关心总是这么直接、这么温暖,像冬天的热可可。
她回复:“没事,谢谢。”
刚按下发送,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陌生号码。
“笔记本很精彩。但小心点,三年前的事,有些人还记得。”
宁望舒的手指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教室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看她。她冲到窗边,看向楼下的操场、花园、校门……所有人都很正常。
那个号码她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三年前的事。
那个符号。
那封情书。
还有今天这条短信。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她是谁。有人记得宁望舒——不是现在这个透明的、安静的宁望舒,而是三年前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眼睛里还闪着光的宁望舒。
陈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汽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好像……藏不住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
“那就别藏了。”他说,“反正你本来就不是当苔藓的料。”
宁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的想笑。
放学后,她如约去了老李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老李一个人,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过来一杯热茶。
宁望舒接过,茶水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笔记本我看完了。”老李开门见山,“不只是今天那一道题。前面十七页,有九处用了超纲的知识点,思路都是对的。”
宁望舒握紧了纸杯。
“宁望舒,”老李看着她,目光不再像课堂上那样严厉,而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心疼,“你在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三年前的全国初中数学竞赛,”老李慢慢说,“我当过省里的阅卷顾问。我见过你的卷子。”
宁望舒猛地抬头。
“最后一道大题,你用了当时所有考生里最漂亮的解法。”老李喝了口茶,“但你在最后一步,犯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低级错误。把正负号写反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那不是粗心。”老李说,“那是心态崩了。对吧?”
宁望舒的指尖陷进掌心。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那个赛场,那盏刺眼的灯,那道题,还有写错符号时脑子里的一片空白。
“从那之后,你就把自己藏起来了。”老李叹了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
宁望舒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因为在那之后,妈妈失踪了。
因为爸爸看着她获奖的照片,哭了,说:“如果你妈妈能看到就好了。”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她必须赢,她必须带着妈妈的期待走下去。
因为她怕了。怕再次站在聚光灯下,怕再次犯错,怕再次让所有人失望。
更怕的是,如果她真的发光了,会不会像妈妈一样……消失?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老李也没有逼她。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到她面前。
“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联赛。”他说,“下个月开始校内选拔。我要你参加。”
宁望舒盯着那张表,像盯着一个烫手山芋。
“我……”
“你不是想知道那封情书是谁搞的鬼吗?”老李忽然说。
宁望舒怔住。
“参加竞赛,拿到好名次。”老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等你有了分量,有些藏在暗处的人,自然会坐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望舒,你妈妈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自由地追求自己热爱的东西。你别重蹈她的覆辙。”
宁望舒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拿起那张报名表。纸张很轻,却又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书。
“李老师,您要的参考书。”他说,目光落在宁望舒手中的报名表上,没有惊讶,好像早就料到了。
老李点点头:“正好。江屿,你负责帮她准备选拔赛。每周二、四放学后,图书馆小组学习室。”
江屿看向宁望舒,点了点头:“好。”
没有问她的意见。这两个人,就这样决定了她的命运。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动了走廊里悬挂的锦旗。
江屿走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从明天开始,”他说,“我会根据你的笔记本,制定训练计划。”
“嗯。”宁望舒应了一声。
“还有,”江屿停下脚步,看向她,“那条短信,你报警了吗?”
宁望舒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短信时的反应,很明显。”江屿平静地说,“如果涉及到人身安全,理性的做法是保留证据并报警。”
“不用。”宁望舒摇头,“我自己处理。”
江屿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
《数学奥林匹克经典问题选编》。
“今晚可以先看前三题。”他说,“明天告诉我思路。”
宁望舒接过书。封面上,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缠绕着优美的曲线。
她抬起头,看见江屿已经转身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的走廊上,像一个孤单的坐标轴。
而她自己,正站在这个坐标轴的某个点上,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晨阳。
“我在校门口等你。一起回家?”
她看向窗外。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周晨阳正靠在他的自行车旁,朝教学楼的方向张望。他换了便服,白色的T恤在暮色中很显眼。
宁望舒握紧了手中的书和报名表。
然后,她做出了今天的第一个主动选择。
她给周晨阳回了信息:
“好,等我一下。”
又给江屿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发了一条信息——虽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存她的号码。
“第一题的三种解法,我明早给你。”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校门口,周晨阳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等待已久的太阳。
图书馆二楼的窗边,江屿停下脚步,看向手机屏幕亮起的那条信息。暮色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动了动手指,最终没有回复。
只是把那串陌生的号码,默默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夜色,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