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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人”的告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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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桐城一中,空气里浮动着樟树新叶的清苦气息。宁望舒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高二(三)班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从后门进去,沿着靠窗那组的过道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完美的观察位置,也完美的避人耳目。
“听说了吗?公告栏那边——”
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是飘进了耳朵。宁望舒从书包里取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动作平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教室里每天都有新鲜事,明星绯闻、竞赛成绩、谁和谁又闹了矛盾……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需要保持无关。
“望舒。”
同桌陈默推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宁望舒侧头看他,这个永远穿着宽大校服、刘海遮住半张脸的男生是她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的“安全区”。他们初中就是同学,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隐藏方式——她选择透明,他选择淹没在人群中。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今天别去公告栏。”
宁望舒将纸条揉进口袋,点了点头。她本来也不会去。公告栏是人群聚集的地方,而她早就学会了避开一切可能成为焦点的地方。
早自习在英语课代表的领读声中开始。宁望舒翻开数学笔记本,却不是今天要讲的三角函数。笔记本的角落,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算式,那是一个关于拓扑学问题的思考。数学是她唯一允许自己保留的出口,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三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比赛。
“宁望舒。”
班主任老李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包括那些平时从未注意过她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宁望舒身体一僵,缓缓合上笔记本。
“来办公室一趟。”老李的表情很复杂,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她站起来时,感觉到陈默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一个小动作,意思是:稳住。
从座位到教室门口不过十几步,宁望舒却觉得像是走在聚光灯下。她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重新响起,这一次,她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宁望舒……谁啊?”
“就那个,总坐后排不怎么说话的……”
“她怎么了?”
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老李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很沉。经过二楼楼梯拐角处的公告栏时,宁望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脚步。
公告栏的玻璃橱窗里,贴着一张A4纸。粉色的信纸被拍成照片打印出来,放大,每一行字都清晰得刺眼。
最刺眼的是开头的称呼:
“致江屿:”
以及末尾的署名:
“高二(三)班,宁望舒。”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宁望舒感到指尖发冷,耳边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那封信,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也许你永远不会注意到我,就像阳光不会特意照耀角落的苔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从你站在国旗下讲话的那天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开……”
荒唐。
这不是她写的。她甚至没有用这种信纸。她——她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给江屿?
“先来办公室。”老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成年人力图表现理解的刻意,“别紧张,我们慢慢说。”
宁望舒机械地跟上去,脑子里飞速运转。谁?为什么?恶作剧?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不敢去想三年前那些事情会不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老李示意她坐下,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
“那封信,你看过了?”
“不是我写的。”宁望舒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老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很突然。问题是,现在全校都看见了。教导处王主任的意思是要严肃处理,高中生写情书还公开张贴,影响很不好……”
“我说了,不是我写的。”宁望舒重复,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笔迹可以鉴定。我没有这种信纸。我今天早上才到学校,根本没时间去贴——”
“但有人看见你昨天放学后在公告栏附近徘徊。”一个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宁望舒转头,看见教导主任王老师抱着手臂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刀。
“我没有。”宁望舒迎上她的目光。不能退缩,一退缩就完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王主任走过来,将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一个穿着桐城一中校服的女生背影站在公告栏前,看身形……确实有点像她。
宁望舒的心沉了下去。有备而来。
“这是陷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冷静得可怕,“如果是昨天放学后贴的,为什么今天早上才被发现?而且为什么要打印出来?原信呢?”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老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王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
“无论是不是你写的,现在全校都认为是你。”王主任敲了敲桌子,“给江屿同学造成了困扰,也影响了学校风气。写一份检讨,明天早会上公开——”
“我拒绝。”
宁望舒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会为没做过的事情道歉。”
说完,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王主任提高音量的训斥和老李的劝阻声,但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已经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宁望舒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在楼梯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江屿。
他站在上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手里拿着本书,似乎是正要上楼,又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让一下。”宁望舒说。
江屿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的眼神像是在分析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平静,专注,不带任何情绪。
“那封信,”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清晰,没有多余的温度,“是你写的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宁望舒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对视。江屿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阳光下透明的琥珀。她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江屿这个人,眼睛里只有公式和定理,没有人类。
“不是。”她说。
江屿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宁望舒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质问,会嘲讽,或者至少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悦。但他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不过,”在她擦肩而过时,江屿忽然又开口,“如果你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我没有。”宁望舒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不住的情绪,“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江屿同学。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说完,她快步下楼,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甩在身后。
直到走进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宁望舒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深深吸气。手指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喂,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宁望舒猛地转身,看见周晨阳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抱着个篮球,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球。他穿着篮球队的红色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宁望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晨阳,文科班的明星,校篮球队队长,一个和她的人生轨迹本该毫无交集的人。
“我看到了公告栏。”周晨阳走近几步,表情很认真,“我觉得那不像你。”
宁望舒怔住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周晨阳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真要给谁写情书,应该会用更好的信纸吧?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粉色的底纹都失真了,一看就是扫描的。”
这个角度倒是宁望舒没想到的。她仔细回想,确实,那封信的颜色很不自然……
“谢谢你。”她轻声说。
周晨阳的笑容更明朗了:“不客气。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我最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了。”
他挥了挥手,抱着篮球跑远了。宁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拐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是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毫不犹豫相信她的人。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宁望舒在门口打了报告,在数学老师点头后走回座位。她能感觉到全班的注视,但这一次,她挺直了背。
坐下时,陈默递过来一张新的纸条:
“江屿刚才来教室找你,老李说你被叫走了。他什么也没说,看了你的座位一眼就走了。”
宁望舒皱了皱眉。江屿找她?为什么?
下课铃响后,她决定去一趟公告栏。无论是不是陷阱,她都需要亲眼确认一些细节。
公告栏前仍然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看见她来,都露出微妙的表情自动散开。宁望舒走到橱窗前,仔细看那封信。
周晨阳说得对,信纸的颜色很不自然,像是从网上随便找了张素材图打印的。排版也很奇怪,行距不均匀,有几处墨迹特别深……
她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在最后一行,署名的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个手绘的星星符号,画得很潦草,但宁望舒认得这个符号。
三年前,她参加全国初中数学竞赛时,在草稿纸上习惯性画下的符号。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习惯。
只有那些和她一起参加过集训,住过同一个宿舍,见过她深夜在草稿纸上无意识涂鸦的人——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这是来自过去的、蓄谋已久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