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优解偏差》翎然lumos

3、第 3 章

　　周二下午的图书馆，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整齐的光带，落在深褐色的木桌上。
　　宁望舒提前十分钟到了小组学习室。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木头家具的味道。她把书包放在靠窗的位置，取出江屿给的那本习题集，还有自己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露出昨天划掉的那道题。她盯着那些被铅笔划破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
　　三年前。
　　决赛前一晚，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草稿纸。妈妈打来电话，声音温柔：“舒舒，别紧张。不管结果怎么样，妈妈都为你骄傲。”
　　那是妈妈失踪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在考场上，她看着那道压轴题，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就是超纲的解法——妈妈教过她的，用拓扑思想处理几何问题。但她犹豫了。评委们会认可吗？如果用了超纲知识却得不到分怎么办？如果……
　　她在两种解法间摇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关头，她仓促选择了标准解法，却在最简单的移项时，把正负号写反了。
　　走出考场时，她的手还在抖。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成绩，等待颁奖，等待妈妈答应要来看她的决赛。但妈妈没有来。电话关机，家里没人。再然后，就是警察上门，父亲一夜白了的头发，还有永无止境的“失踪人口调查”。
　　“如果当时我坚持用了那个解法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三年。如果她足够自信，如果她像妈妈说的那样，相信自己的直觉，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妈妈会不会因为看到她的勇敢，而……
　　门被推开了。
　　江屿走进来，手里抱着几本书和一块折叠的白板。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灰色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虽然眼神依然是那种理性的平静。
　　“早。”他简短地打了个招呼，把白板支在窗边，“你看了前三题？
　　“嗯。”宁望舒点头，“第一题有三种思路，但都需要补充引理。第二题的关键是构造辅助函数，第三题……”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演算过程。
　　江屿走过来，俯身看她写的东西。距离很近，近到宁望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爽得像晨间的风。
　　“这里，”江屿修长的手指指向她写的第二个思路，“用到了里斯表示定理的简化形式。你从哪里学到的？”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我……自己推的。”宁望舒往旁边挪了挪，“我看过一些大学教材。”
　　江屿直起身，看了她两秒。“你的自学能力很强。”他说，语气是纯粹的陈述，“但缺乏系统训练。很多地方走了弯路。”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数学的本质是模式识别与抽象。”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你擅长识别模式，”江屿转回身，背靠白板，“但你的抽象能力不够稳定。有时候跳跃得太远，有时候又过于拘泥细节。”
　　他拿起习题集，翻到第四题。“比如这道题。你看出了什么？”
　　宁望舒看向题目。那是一个数列问题，条件给得很隐晦。
　　“像是不动点定理的变体……”她迟疑地说。
　　“对，也不对。”江屿用马克笔在题目的关键词上画圈，“它表面上是不动点，但实际上考察的是压缩映射原理在离散情况下的应用。你需要先把它抽象成适当的度量空间——”
　　他边说边写，白板上迅速填满了定义、符号、推导。
　　宁望舒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专注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一刻的江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而是一个纯粹的、沉浸在数学世界里的思考者。
　　他写完了最后一步，转过身：“看懂了吗？”
　　宁望舒点点头，又摇摇头：“思路懂了，但你省略了三个过渡步骤。普通人跟不上。”
　　“你不是普通人。”江屿平静地说。
　　“你笔记本上的那些东西证明，你能跟上。”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没有恭维，只是陈述事实。宁望舒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
　　“那……我试试第五题。”她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讨论。江屿的指导方式很特别——他从不直接给答案，而是不断提问，引导她自己去发现关键点。
　　“为什么这样构造？”
　　“这个条件等价于什么？”
　　“如果把这个约束去掉，问题会变成什么样？”
　　宁望舒发现自己渐渐放松了。在数学的世界里，没有情书，没有谣言，没有过去的阴影。只有问题和解，逻辑和证明。
　　“差不多了。”江屿看了眼手表，“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把第五题的完整证明写出来，明天给我。”
　　“好。”宁望舒开始收拾东西。
　　“还有，”江屿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这是老李让我给你的。下周一选拔赛的模拟题。”
　　宁望舒接过，看到第一题就愣住了。
　　那是一道组合几何题，题目描述的场景异常熟悉：在一个圆上标记若干个点，证明某种连接方式下必然存在某种结构……
　　“这题……”
　　“和你在笔记本第十七页右下角写的那道未完成的题，是等价的。”江屿说，“老李看到了，就把它改造成了模拟题。”
　　宁望舒的手指收紧了。第十七页，那是她三个月前随手写下的思考。原来老李连那么隐蔽的角落都仔细看过了。
　　“他想看看，这次你会不会划掉解法。”江屿看着她，“选拔赛是匿名阅卷。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方法。”
　　他说完，把白板擦干净，书和资料收回书包。
　　“江屿，”宁望舒在他拉开门时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竞赛这么认真？”
　　江屿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
　　“因为数学是唯一确定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在足够多的公理和定义下，一切都可以被证明，或被证伪。没有模糊，没有暧昧。”
　　他顿了顿。
　　“而现实世界，太混乱了。”
　　门轻轻关上。
　　宁望舒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拿起那张模拟题，又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被划掉的那道题。
　　这一次，她不会划掉了。
　　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望舒！”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望舒回头，看见周晨阳推着自行车小跑过来。他额头上还有汗，篮球服的领口湿了一小块。
　　“你怎么……”
　　“陈默说你在图书馆学习。”周晨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训练刚结束，想着你可能还在，就来看看。一起回家？”
　　他的笑容太明亮，像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灯。宁望舒心里那点因为数学题而紧绷的弦，忽然松弛了下来。
　　“好。”
　　两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周晨阳推着车，车轮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学得怎么样？江屿那人，是不是特难相处？”周晨阳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还好。他很……专业。”宁望舒斟酌着用词。
　　“那就好。”周晨阳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要是他为难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数学，但我可以找他‘谈谈’。”
　　他说“谈谈”时，握了握拳头，做出一个半开玩笑的威胁姿势。
　　宁望舒忍不住笑了：“不用。真的。”
　　“对了，”周晨阳从车篮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我妈烤的曲奇，让我带给你。”
　　纸袋还温热着，散发出黄油和巧克力的甜香。
　　“替我谢谢阿姨。”宁望舒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用谢，她可喜欢你了。”周晨阳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说你看起来就让人心疼，让我多照顾你。”
　　宁望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关心着，感觉陌生又温暖。
　　他们走到校门口。周晨阳的家在另一个方向，但他执意要送她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周晨阳忽然说：“望舒，那封情书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清者自清。”
　　“我知道。”宁望舒看着马路上流动的车灯，“只是……有点烦。”
　　“我懂。”周晨阳靠在自行车上，仰头看着夜空，“我以前刚进篮球队的时候，也被人说过闲话。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水平不行。”
　　宁望舒看向他。很难想象，像太阳一样的周晨阳，也会有这样的经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拼命练。”周晨阳笑了。
　　“每天最早到球场，最晚走。练到那些人无话可说。现在他们是我的队友。”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宁望舒：“所以啊，最好的反击，就是活得比他们都漂亮。让他们只能仰着头看你。”
　　公交车来了。
　　宁望舒上车前，周晨阳又叫住她：“望舒。”
　　“嗯？”
　　“如果……”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需要倾诉，或者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任何时间都行。”
　　宁望舒点点头，转身上车。
　　公交车启动，透过车窗，她看见周晨阳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又坚定。
　　她找到座位坐下，打开那个纸袋。里面除了曲奇，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周晨阳妈妈娟秀的字迹：
　　“给望舒：吃点甜的，心情会好。欢迎随时来家里玩。”
　　下面还有一行稍显稚拙的补充，显然是周晨阳写的：
　　“她说得对。PS：蓝莓味的我给你留了两块，别被我偷吃完了。”
　　宁望舒拿起一块蓝莓曲奇，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蓝莓的微酸。
　　手机震动。是江屿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一道数学题的扫描版，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点。
　　“第五题的另一种思路，供参考。”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宁望舒放大图片，仔细看着那些标注。江屿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红笔圈出的地方，正是她刚才思考时觉得卡壳的地方。
　　她切换到聊天框，打字：
　　“谢谢。曲奇要吃吗？朋友给的，分你一半。”
　　发送完她就后悔了。江屿看起来就不是会吃曲奇的人。但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图书馆，明天。可以当课间补给。”
　　很理性的回答，连零食都被纳入了“学习计划”的一部分。
　　宁望舒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像一道缓慢展开的函数图像，在黑暗中描绘出光的轨迹。
　　她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和笔，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开始写第五题的证明。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