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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雨 转眼,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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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没有骗张老师,育安书店没有卖。
可是他也骗了张老师,没有老家做生意的有钱亲戚,有的只是一个王路阳。
育安书店的出售告示被摘了,但是不是被买家,不是被老陈,而是被王路阳亲手摘下的。
向晚的“背叛”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放下“一刀两断”的狠话,回来却无法飘飘然抽身离去。
他恨向晚,他在苦苦坚持,凭什么向晚轻轻松松说放弃,就放弃。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再早一点挣脱父母的束缚,要被当成剑一次又一次刺向他爱的人。
向晚和他分手,他不想接受,但是向晚为了和他在一起,而在监狱蹉跎青春,他自己又会心安理得吗?
不会。
向晚没得选,王路阳知道,他自己其实也没得选。
他的理性清楚,他们两个分开,才是对向晚最好的选择,可是他的感性,又接受不了,向晚怎么能不要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未来,而不要他。
凌晨的医院病床旁,王路阳坐在向名成的旁边,眼泪都快流干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他有多么爱向晚,多么舍不得向晚,然后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有多么恨向晚,一遍又一遍问向名成,他到底要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好……可是,昏睡的向名成给不了他答案。
看房的客户来了一波又一波,王路阳也沉默着打发了一波又一波。
其实在去见向晚之前,王路阳本来已经基本上敲定好一个买家了——一个大腹便便,油腻自负的暴发户。
那个中年男人,一进门便把玻璃门摔得哐当作响,然后挺着一个大肚子,一边不屑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格局,一边将手里的烟灰抖得满地都是,最后一脚,踢开了陈育安摆在角落里的玩具。
王路阳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一句话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这个男人目前给的价格最高,而王路阳需要钱。检察院的谅解书要的那么急,向名成的医院账户的钱用得那么快,张老师的手术一天也耽搁不了了,王路阳,没有办法……
他咽下苦水,卑微地接受着男人“好为人师”的教育:他说,房子装潢素得像死过人一样,他说,这么好的地段,开这种破面馆能赚几个钱,他说,听说你……啧啧啧……然后鄙视地扫视了王路阳一眼。
太久没好好吃饭了,王路阳胃部抽搐着,差点吐了出来。
从暴发户男人那里,他理解了赵溶月说的“钱”的力量,然后紧接着,又从向晚的选择里理解了赵溶月说的“权”的力量。
“钱”“权”两座大山,压得王路阳痛不欲生,终于,他将牌码一掀,下桌不玩了。
从向晚那里回来,他撕掉了和暴发户男人签订的意向合同,畅快地想,和向晚“一刀两断”了,他就再也不用受气了。
可是冷静下来,他又做不到。
照理他再没有了替分手的男朋友,照顾瘫痪父亲,偿还债务的义务了。他可以不管所有人的死活,抽身离去,或者干干脆脆卖了房,拿着钱离开,可是他没有。
既舍不得,又做不到。
舍不得唯一拥有的,有记忆的小屋;做不到毫无负担抛下医院和看守所里的人。
承载着他和向晚记忆的家,也是外公外婆留给他的家,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王路阳就这样耗着,直到有一天,来了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他们的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爱意,他们会夸收银台上的圣诞树可爱,也会惊喜门口有只晒太阳的野猫。
他们当着王路阳的面,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商量着以后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管账,商量着门口的空地可以种什么花,商量着二楼的哪一间房要留给未来的宝宝。
王路阳跟在他们身后,眼泪几次差点泫然流下。
他和向晚得不到的幸福,别人能拥有,多好。
当天,王路阳就和他们签订了合同。
看好的出租屋,好像也没有必要再租了。想要搬去出租屋的各种“爱情见证”,好像也没必要搬了,王路阳将向晚留下的东西打包送去了老陈店里,将只存着一个电话号码的手机连带着卡一起丢进了垃圾桶,最后发现自己手里又只剩下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包。
收到房款的那天,他撕掉了老陈“房屋出售”的通知,将老陈借给他的钱还清了,甚至多给了一大笔。
剩下的部分,全部预存进了向名成医院的账户里。
王路阳孑然一身来了海洲,现在又要两手空空离开了。
在海洲的最后一晚,他和老陈坐在医院走廊上告别。
老陈剃了个光头,还不适应,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脑袋上残留的发茬,嗫嚅道:“一定要走吗?”
“嗯……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王路阳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康复训练科普”,轻轻开口。深夜在这张长凳上坐过无数次,一面墙的文字他都快能背下来了。
“你是怕你妈,真的插手吧。”作为一个旁观者,老陈看得真切,一个说好不复相见,其实是怕自己拖累,一个口出恶言逼人离开,也不一定出自真心。
可惜,命运多舛,造化弄人,他有心想帮,却帮不了。
“对不起了,老陈。”王路阳没有正面回答老陈的问题,愧疚地说道,“张老师还在治疗……这么关键的时期,我却不能帮忙,就要离开了。”
“说的什么话,我知道,你有你的……压力,况且,你给了那么多钱,我已经不知道如何谢你了……”老陈伸手拍拍王路阳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实在太苦了,一开口咂摸到的都是苦味,一大一小两个人,沉默着没再说话。
“之后准备去哪里?”过了一会儿,老陈又问道,“总得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他没有说什么消息,但王路阳懂:“不用了……他的消息不用告诉我了。”
王路阳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我最近……常常在想,带他走上这样一条‘歪路’也许真的是我的错……”海洲不大,巷子更小,这段日子,邻居们的议论,王路阳都听得到,只是之前分身乏术,无法去在意,现在停下来,却不能装作听不到了。
“因为错得离谱,所以害人……害己……不得……善终……”
老陈咬紧了牙关,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关于他的消息,我以后不想再知道了,我想忘了他。”
“老陈!这几年,谢谢你的照顾了,”眼角有些湿润,王路阳伸手擦了擦,努力振奋起精神,“因为你,因为张老师,因为育安,我拥有过很多快乐的时光……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再来看你们。”
“你和张老师,育安,一定要好好的。”
“好……”喉咙发酸,再多说一个字就撑不住了,老陈侧过身,也抹了抹眼泪。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是4月19日,星期一,受暖湿气流持续影响,海洲未来一周将维持持续性春雨天气。目前阴云覆盖全市,预计降水将持续至少5天,雨势总体平缓但偶有加强,市民需提前做好出行及生活安排……”
海洲街头,一场春雨突袭而来,让本该热闹的街道,变得冷清寂寞。
“爸,爸!”街边书店里,一个齐头短发,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麻利地拉上窗户,将窗户边堆着的书籍抱到里侧书架上,一边搬,一边还在大叫着,“老爸!听到了吗?快来抢救你的宝贝,被雨淋湿了,可怪不得我!”
“还有啊,楼上厨房又漏水了,雨停以后,得叫水泥工来抹一抹啊。”
“不要为了便宜,再叫那个年轻的师傅了,我感觉他干的活不够细致,还是街角那个老师傅做得好!防水层做得平,阴阳角也抹得方正。”
“爸,爸!你听见了吗?”
“知道了!”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将风吹乱的字画收起来,一边忙一边说,“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能操心。”
“别人家的女孩子,天天脑袋里都是漂亮衣服,漂亮鞋子,怎么就你,装得是哪里的水泥工技术好。”
“所以说啊,有这样一个女儿,你就偷着乐吧!”女孩子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汗,又抱着一挪书“哐当”一身放在了里侧书架上。
“对了!二楼!”光头男人收拾好了字画,正要一同搬书,突然想到了什么,着急往二楼楼梯口跑去,“你妈妈!”
“放心吧,”女孩子叫住了男人,“窗户我已经关好了,妈妈吹不到风的。”
“吓死我了!”年纪一大,真的不记事了,听到女孩的话,男人停住脚步,松了一口气,“你说的对,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我的福气!”
“哼~”女孩子嘴角弯了弯,又手脚麻利地抢救起了窗边的书。
一老一少,在一楼干得热火朝天,而安安静静的二楼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窗边的白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里面的女人,头发又黑又长,微微笑着,美丽又温柔。
转眼,十年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