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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雏鸟 向阳自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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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阳是怎么回到小店的,他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回到小店,一抬眼,就看到赵溶月的那辆红旗汽车,停在门口。
见王路阳出现,司机急匆匆下车,递给了王路阳一个信封。不出意外,里面是一张,回北城的机票。
王路阳摸了摸机票,抬眼看向汽车后座的方向。
高级的单向防窥玻璃,从外面看过去,只有一片密不透风的黑,可是即便王路阳什么也看不见,他也知道,赵溶月,就在里面坐着,自信冷眼地看着他被自己打败。
又一次。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
“回去告诉她,谢谢她又给我上了一课。”王路阳目不转睛盯着汽车后座的方向,对着司机轻声开口,“她要我的心坚硬如石头,我今天,终于学会了。”
一抹浅浅的笑意缓缓爬上了王路阳的脸颊,仔细一看,那点笑意背后,又带着些绝望到极致的癫狂。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会如她所愿,离开海洲,至于北城……也不会再回去了。”
话音刚落,王路阳捏住手里的机票,“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它撕成了两半。
红旗车的后车门“咔哒”一声,锁开了。
可是王路阳还是没有停,他癫狂地笑着,一下又一下,将那张印着他名字的硬纸片撕得粉碎,然后洋洋洒洒地抛向了天空。
密不透风的车门虚开了一个缝,像王路阳过去二十二年密不透风的生活中裂开的一条缝。唯一不同的是,车门最终没有被推开,而王路阳的生活已经沿着那缝,轰然崩塌了。
纸屑落了一地,王路阳才从疯狂中敛住了笑意,他拍了拍手,一步又一步,沉重地挪动到车前,站定,然后屈膝,“嘭”地一声跪了下去。
“少……”旁边的司机惊呼出声,身子本能地向前迈了两步想去搀扶,却最终没敢动。
在格林兰岛东部的悬崖上,有一种鸟,叫做白颊黑雁。它们为了躲避天敌,会将巢筑在一两百米的绝壁之上。那里没有食物,雏鸟若是想要活命,就必须在出生几天后,从万丈高崖一跃而下。
为了鼓励雏鸟跳下悬崖,母鸟会故意飞走,站在旁边冷静看着。
而在这过程中,50%的雏鸟会被摔死。
王路阳,就像是其中一只……
一下、两下、三下……王路阳弯下腰,平静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二十二年了,他终于以满头的鲜血,学会了赵溶月最想让他学会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以爱为名、越缠越紧的绳索,却已经几乎将他啃噬殆尽。
叩击声沉闷而清晰,王路阳的心也是,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赵溶月亲自将困住他的那根线扯断了。从此,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能将他绑住。
向往自由的飞鸟,真正的自由了。
三个头磕完,王路阳仍旧伏着身,背脊紧绷,像一座与地面相连的石碑。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响声。
很久很久以后,红旗车的门终于被推开了,赵溶月站在门边,平日里冷静自持、洞悉一切的眼眸里,却是少见的荒芜。
王路阳站了起来,没有再看赵溶月一眼,转身,走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世界之大,除了“海洲”与“北城”,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向晚的那个朋友,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来医院了。”海洲中心医院里,向家二老颤颤巍巍地坐在向名成的病床前,和他们每天大半时间,都昏睡不醒的儿子讲着话。
“也是人之常情,作为朋友,能帮这么多忙,已经很不错了……”
“是啊,以后等向晚出来了,还得上门好好感谢人家。”
“不知道我们向晚出狱,得是多久以后了,到了那个时候,人家都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能不能找见了……”
“唉……我们可怜的向晚,命怎么这么苦……”两位老人聊着聊着,声音低了下去,又默默抹起了眼泪。
而听完他们的话,床上昏睡着的向名成,也轻轻动了动手指。
两天后,海洲街头的那两座“难兄难弟”房,都揭下了门口贴着的告示。
来看房子的客户,找不到地方,向周边的邻居打听,邻居大声回道:“你来晚啦!其中有一栋好像已经卖出去啦。另外一栋,据说房主收回去,不卖了!”
看房的人悻悻离去,楼顶的三角梅,哗啦啦又掉了一地。
医院病床上,趁着老陈不在,张老师偷偷从被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镜子——这是她今早出去溜达,悄悄问护士站的护士借的。
她鬼鬼祟祟摸出镜子,只为了看看自己的样子,为了方便治疗,她剃光了头发,过两天,还得开颅做手术了。她想看看自己没有头发的样子,怕丑,也怕之后有了伤口更丑。
可是挂在洗手间里的大镜子,不知道怎得,在她剃头前一天晚上就突然丢了,让她想看也看不着。
而其他镜子,老陈也不给,实在没办法,她只能偷偷去找护士借了。
“应该……还好吧。”张老师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缓缓举起了镜子。
可是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她还是被镜子里的陌生人吓了一跳。
“原来,没有头发,是这样的,光秃秃的,像是冬天万物枯萎的山脊,丑陋,荒芜。”张老师伸手,难以置信地触摸了一下冰冷的头皮,心中涌现出一种空茫的酸楚。
她试着微微侧了侧脸,感觉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额头太空旷了,眉毛变得突兀了,耳朵的形状也丑,连颈间的曲线都失去了往日的含蓄温柔。
张老师就这样痴痴地看来看去,连门口的脚步声也没听见。
老陈提着饭菜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老婆拿着一面小镜子,以前总是笑意盈盈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失落和悲伤。
老陈知道,张老师喜欢她的头发,从他们认识以来,这个传统的女人,就是一身及肩的黑色长发,连短发都没舍得剪过。
可是现在,她的头发都没了。老陈心中酸楚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在门边默默看了半晌,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调整好情绪,收敛住眼泪的他,才故意咋咋呼呼地走了进来。
“老婆,我们房子不用卖了,有钱了!”老陈“看起来”心情很好,激动地和张老师分享道,“你还记得老家那个,在国外做生意的亲戚不?听说你生病了,借了我一大笔钱!”
听到声音,张老师的手指微微一颤,迅速将镜子塞回了被褥深处,她空茫的眼神先是亮了亮,随即又浮上了一层不安:“你……不会骗我吧?”
“我你还不知道吗?什么时候骗过你。”老陈拉开小桌板,将煮好的鸡汤放上去,轻轻揭开盖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的家,我们不卖了,有了这笔钱,治好你的病绰绰有余了。”
“可以不卖房,我确实高兴,”张老师任由老陈将她的手拉过去,细细地擦着,还有些犹豫不定,“可是,我们这样借人钱,总是不太好的。”
这个善良的女人,仿佛忘了不久前,老陈提出要借钱给王路阳凑向晚赔偿金的时候,她是多么的干脆,多么的理所当然。
老陈温柔地笑了笑,安慰道:“没事的,没什么不好的,是关系很好的……亲戚,以后我们再慢慢还就是了。”
“大不了,利息给人家算好高点。”
“行,这样就好,不能让人家吃亏……”张老师低下头拿上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抬头叮嘱老陈道,“小王那边,你可不要去开口要钱,他现在不容易!实在不行,我们别说卖房了,砸锅卖铁都可以,不能让他为难。”
“他一个小孩子,撑起这么大一片天,我都不敢想……有多辛苦……”
“都怪我这病,病得不是时候,除了钱,什么也帮不了他……”
“我知道的,”老陈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心中充满着对眼前这个傻女人的爱意,“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放心,放心……”张老师安静下来,低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鸡汤,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镜子里那个光秃秃、丑陋的自己。
一种自卑和低落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喃喃道,“是我拖累了你。我也不是非要反对卖房,我是怕……以后……你和育安还得有个家,还得生活下去。”
“胡说什么呢?”听懂了张老师的言外之意,老陈喉咙哽咽,转身将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我不哄你,我把我们的家好好守着,等你回去。你安心治疗,什么都不用想。”
“好”,内心压着的大石头稍稍放下了,张老师轻轻地笑了笑,往里为老陈挪开了一点位置,“坐下,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