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任务 ...
-
柯燃没想到半夜十二点钟的客厅会亮着一盏灯。
“万家灯火有等我的一盏”这种酸话，一般是自由又孤独的成年人在异乡漂泊时，抬头望向那鳞次栉比的高楼，然后文绉绉的说上一句，期待着打开门的时候会和温暖明亮撞个满怀。
但是柯燃好像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期待了。
到后来，没有等他的灯了。
期待变成了无所谓，无所谓变成了逃避，柯燃说他不需要了。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拼命要为他点上。
柯玉兰坐在沙发上，晶莹的全窗映着落地灯的影子，透明的几乎与外面的世界融为一体，车辆飞驰而过，斑驳的光影掠过脸庞，像这个都市的节奏一样昼夜不分，掠过后就剩虚无，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留下。
柯燃站在玄关处，他像昼伏夜出的影子，顶灯没开，他也没打算走到光里。
“来了啊。”柯玉兰的声音轻轻，带点沙哑。
柯燃没说话，动作僵了一瞬。
“平时都这个点来吗？”
柯燃沉闷的“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柯玉兰深吸了一口气，尾音有些颤抖。
“妈妈失眠了，在这坐一会，想着能不能等到你，或者是...你在屋里，妈妈也不敢去打扰。”
柯燃没有走到她面前，他沉默的迈着步子，坐到沙发的拐角处。
半响无话，少年凉质的嗓音响起。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的房间。”
柯燃不知道把眼神放在哪儿会让自己自在一些，索性盯着手指。
“没事的，妈妈等到你了。”她看着柯燃的沉默，看着柯燃的距离。
“但是好像...妈妈等不到从前的那个你了。”
柯燃很重的摁了一下指骨，企图用一点疼痛转移注意力。
柯玉兰给他的视线过于沉重，他承受不住。
“你就这么无法接受他们？”
“不。”
“我希望你有个家。”
柯燃低着的头忽然抬起，眼底掀起点波澜。
柯玉兰深吸一口气，好像终于找回点勇气，“那你能陪陪妈妈，去和林叔叔一起生活吗？”
柯燃笑了一下，话里的情绪很淡：“你们要结婚，我不反对，我甚至可以在你的婚礼上献上祝福。”
“但我只住在这，你可以走，也可以留，我不会去林绍民的家，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静了一瞬，又补充道。
“他也不是什么爸爸，我也没什么妹妹。我亲爸我早当他死了，我没爸。”
柯燃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像开闸泄了洪，汹涌的情绪淹没了自己。
“如果你逼我，我就去住校，这样对我们都好。”
“可妈妈不想丢下你一个人。”
“又不是第一回了。”
柯玉兰嚅嗫着的嘴唇再也找不到发声的力气。
柯燃看着她，眼神沉得像一滩水：“你也不要有负担，我并不在乎。”
“为什么？”
“人总是会变的。”
良久，柯燃说道。
柯玉兰突然想起那个雨下的很大的夜晚，她因为看电视剧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忘记接柯燃放学，直到门锁着急响动的声音传来，自己迷迷糊糊起身，看到玄关处浑身湿透的柯燃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柯玉兰以为自己眼花，视线中，那个平日里冷静柔和的孩子眼里分明充斥着焦急，又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慢慢放下心来，大颗大颗的雨滴划上脸颊。柯燃有点别扭的转过身，话中带笑。
“外面下的可大了，我去洗个澡。”柯燃一边走向浴室，一边假装擦掉脸上的雨水，偷偷把混在里面的不安分的泪水悄无声息的抹掉。
他那时候八岁。
是的，人总是会变的，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的犯错，等你的悔恨，等你的破镜重圆，等你的久别重逢。
好像所有的干戈最终都会化为玉帛，人们只想着用时间化解一切，却忘了时间才是世上最遥不可及的距离。
没人愿意活在回忆里，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柯燃让自己不在乎的方式是逼自己忘记，后来发现是真的可以，甚至于忘记了曾经逼自己忘记的这件事。
他卸了力躺在床上，随手抹了把眼睛，手心是凉的。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淮中学子基本是掰着指头数日子，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大考抓心挠肝，一边又为随后长达二十天的寒假兴奋不已。
今天早读衍喻罕见的来的很早，正当老蒋以为他改邪归正，摩拳擦掌准备在期中考试大显身手的时候，一靠近，才发现某人已练就站着也能睡着的本事。
衍喻坐在靠墙的角落，而且还是教室的内侧，隐秘性极好，原本这种天选之座是万万不可交给衍喻之辈来坐的。
只不过老蒋立的规矩，全班三人一排，前后一组，每月按S型轮换的规矩不好破，而且临近考试，座位没必要再变动，索性凑活凑活算了。
但是衍喻最擅长的就是把底线当跳绳蹦跶。
“都给你困到这个境界了。”
一边说，老蒋一边卷起书使出他最擅长的杵人神功，衍喻被杵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迷瞪着双眼皮样子看起来无辜中带了点委屈。
“对不起老师，没忍住。”
衍喻的人生格言：不管对方因为什么生气，先道歉准没错。
“倒卖咖啡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给自己留两包，省钱拉双眼皮是吧。”
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纷纷投来视线。
衍喻右眼的双眼皮原本不够明显，困劲儿一上来两个眼睛都变成了标准的欧式大双，虽然还是帅的，但是一看就不太自然。
老蒋又冲着他后背给了两下。
下课铃一打，衍喻就睡死在桌子上。
衍喻睡觉不挑地，哪怕桌子上堆了一片卷子和书，他也能在这片崎岖的山路中找到一道羊肠小道，胳膊搭上去枕着就是昏天黑地的一觉。
于安稍向右侧一点身就可以看到衍喻伸过来的手。
少年的手大却不宽厚，腕骨突出，修长的指节自然垂下，卫衣袖子被抻到上面，小臂青筋微凸，在白皙的肤色下尤为明显。
手严重越界，害怕打断身后绵长的呼吸声，前桌的于安就默默的往里面挪一点。
指侧似乎被谁不小心蹭了一下，衍喻微曲了下指节。
直到对方沉沉睡去，于安才放下心来，紧接着他发现衍喻左眼皮上有一颗痣。
是一颗黑色的小痣，安安静静的藏在双眼皮的褶皱里，只有闭上眼睛才能看到。
于安转过了头。
昏昏沉沉过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衍喻才找回精神。
不仅是他们高一的要期末考试了，全城的学生都要期末考试了。高中生多是早出晚归，但还是给初中生良心未泯的保持了正常的作息，这也就导致一个走向——
最近初中生课外辅导班的任务变重了。
衍喻除了在校内接活，又去兼职了课外晚辅导的老师，但是因为衍喻放学太晚时间对不上，机构只留给衍喻每天要改的试卷和练习册，工资也相应的少一半。
考前的复习紧锣密鼓，衍喻把任务都堆到了昨晚。直到一支完整的红笔芯用完了墨，天已是蒙蒙亮，衍喻简单收拾洗漱就从出租屋赶到教室里早读了。
一天没吃饭，衍喻本能的在桌洞里摸了摸，摸索了两圈才发现唯一能和吃的沾边的就是纸。
此时正值晚休，晚休是接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后和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包含了吃饭和娱乐。
因为比午休长，所以对那些不满足于中午只能一起吃顿饭的小情侣来说，晚休是一天之中最佳的约会时间，操场、小路，随时可见他们的身影，凭借着超高的反侦察能力和灵活的跑跳功力把校领导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是人站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快递小哥应运而生。
他就是衍喻！为爱生，为爱狂，为爱框框撞大墙！即使不是为了自己所爱！
衍喻捏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搜刮出来的小纸条，垂着头给自己想了这么句广告词。
今天确实糊里糊涂的接了这么个活，要给一班的一个女生送去来着。
他拍了拍脸站起身。
淮中三个年级，每个年级都有单独的分区和教学楼，食堂也有好几个，但是食堂在精不在多，当选择多了的时候人就容易变得挑剔，开始想抢最好吃的那个。
最大的食堂有三层，一楼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饭，二楼上开着超市，超市上还有一个餐厅，大多卖的都是汉堡之类的速食。
高一离这个大食堂最近，成了最大受益人。
柯燃提着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汉堡和一瓶可乐，今天大食堂一楼推出了新菜品：蒜蓉排骨和黄油焗鸡块，人多的像丧尸袭城，柯燃挤是不可能挤的，也懒得费时间拐到别的食堂，索性对付两口得了。
走来拐去柯燃也没走到合适下口的地方，校园情侣们像散兵一样分布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如果爱看点下饭剧的说不定能成，但是柯燃没有当观众的兴趣。
在又一次不小心打断情侣密谈的时候，柯燃一个拐弯，直接回了教室。
此时暮色铺陈，远处的云被染成橘红，一路绵延到天际，宛如花开万里。
柯燃穿过连廊，他看见一个高高的背影此刻正站在自己教室门口。
背影靠着栏杆，那颗后脑勺向后仰了仰，风吹开了眉眼前覆着的额发，洒下一片夕光，柯燃没戴眼镜也认出来了。
是衍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任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