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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带他上车。”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甚至听不出什么命令的意味,却像四根无形的钉子,瞬间将萧寒钉在了门洞冰冷的阴影里。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左臂的麻痹感正迅速蚕食他的清醒,而此刻,比毒发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与屈辱的,是这近乎荒谬的“偶遇”。

      苏言已经下了车,步履无声地走近。他的目光落在萧寒苍白的面色和左臂那泛着青黑色的伤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寒少爷,请上车。您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寒少爷。

      这个早已被萧寒自己割裂的称呼,此刻从苏言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现实感,提醒着他无论走多远,有些印记并非一截断袖就能抹去。

      萧寒背脊僵硬,握着“秋水”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想拒绝,想转身投入更深的黑暗,哪怕毒发身死。但理智的残片在尖叫:追杀者可能随时折返,毒性正在蔓延,而眼前这辆马车,是此刻唯一能提供庇护和解毒可能的存在。即使这庇护来自他最恨的人,这解毒可能包裹着更深的毒饵。

      屈辱和求生欲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

      最终,他松开了几乎咬碎的牙关,没有看苏言,也没有看那辆马车,只是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出阴影,走向车厢。

      苏言替他掀开了车帘。车厢内比外面更暗,只在一角悬着一盏小小的、罩着碧纱的灯,光线柔和昏黄。萧景玄靠坐在最里的位置,依旧是一身暗色常服,颈间那道细痕被立领遮着,看不真切。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刚才真的在阅读,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相触。

      萧景玄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映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也没有问“谁伤了你”,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寒狼狈地、带着一身尘土和血腥气钻进车厢,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坐下,背脊挺直,却无法控制左臂细微的颤抖和面色的灰败。

      “苏言,回府。快些。”萧景玄放下书卷,对车外吩咐。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明显加快,但依旧平稳。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规律声响,和萧寒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萧景玄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伤口不深,但那蔓延的青黑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微微肿胀。

      “袖箭?还是细剑?”萧景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寒紧闭着嘴,目光盯着车厢壁板上晃动的光影,拒绝回答。

      萧景玄也不追问,自顾自从座位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瓷瓶、银针、小刀和几卷素白绷带。他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车厢里的血腥和尘土味。

      “手伸过来。”萧景玄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萧寒猛地抬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警惕。

      “这毒叫‘乌藤青’,南疆密林里几种毒藤汁液混合炼成,见血后两个时辰内,麻痹蔓延至心脉,神仙难救。”萧景玄一边用银针从青瓷瓶里蘸取些许碧绿色的药膏,一边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医学常识,“你运气不错,追杀你的人剑法够快,伤口不深,入毒量不算多。但也拖不了多久。”

      他看着萧寒依旧紧绷的身体和充满敌意的眼神,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或者,你可以赌一把,赌你自己能撑到找到别的郎中,赌这京城里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能立刻认出并解这‘乌藤青’。当然,也赌那些追你的人,不会在你找到郎中之前,先找到你。”

      每一个字都冷静而残酷,敲打在萧寒冷硬的外壳上。他知道萧景玄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这麻痒迅速蔓延的诡异感觉,不似寻常毒物。而萧景玄……他执掌拱卫司多年,接触过的阴私手段、奇毒暗器,恐怕比绝大多数太医都多。

      生存的本能,和对当年真相尚未完全探明的执念,最终压过了此刻直面仇人的强烈不适与羞耻。萧寒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左臂往前伸了伸,搁在两人座位之间的矮几上。他依旧偏着头,不看萧景玄,全身肌肉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萧景玄不再言语。他放下银针,拿起一把消过毒的小巧银刀,手法娴熟地划开萧寒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完整的伤处。青黑色已经蔓延开鸡蛋大小一块,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颜色暗沉。

      他用干净的软布蘸了烈酒(车厢里竟也备着),快速擦拭伤口周围。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萧寒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半点声音。

      接着,萧景玄拿起那根蘸了碧绿药膏的银针,在伤口中心轻轻一点。药膏触及皮肉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既清凉又灼烫的感觉直冲上来,萧寒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萧景玄手法极稳,用银针引导着那碧绿药膏,沿着伤口边缘和青黑色蔓延的经络走向,缓慢而精准地涂抹、按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按压在萧寒的皮肤上,带来清晰的触感。这触感让萧寒从生理到心理都感到极度的排斥和颤栗。

      时间在沉默和细微的痛楚中缓慢流逝。车厢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银针、药膏与皮肤接触时几不可闻的声响。萧寒能感觉到,随着萧景玄的动作,左臂那令人心悸的麻痹感和钝痛,正在被一种新的、尖锐的刺痛和酸胀感取代,仿佛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毒素被强行逼退的灼热。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玄停下了动作。伤口处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碧绿药膏,用素白绷带仔细包扎好。那触目惊心的青黑色已经停止蔓延,甚至边缘处退淡了些许。

      “药膏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内服的药回府再配。三天内,左臂不能用力,忌酒、忌腥膻。”萧景玄一边清理着银针和小刀,一边交代,语气依然是那种大夫对待病人的平淡,“余毒未清,会有些发热乏力,正常反应。”

      他将用过的物件一一归位,合上紫檀木匣。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一个曾持剑欲取他性命之人的毒伤,而只是日常一件琐事。

      萧寒收回手臂,看着包扎整齐的绷带,上面还残留着碧绿药膏透过布料渗出的淡淡痕迹和清苦药香。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对施救者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让他心绪翻腾,喉头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追杀你的人,用的是带蛇形标记的细剑?”萧景玄忽然又问,这次,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萧寒。

      萧寒心头一震,倏然抬眼,正对上萧景玄深邃难测的目光。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一直都知道?

      “是又如何?”萧寒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戒备。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似乎有无数暗流涌动,最终却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海。

      “蛇形标记,‘乌藤青’……”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词背后的含义,“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比我想的,还要快一些。”

      “你知道他们是谁。”萧寒用的是肯定句,眼神锐利如刀。

      “知道一些。”萧景玄没有否认,“但也只是‘一些’。那是一个很老的‘影子’,存在的时间,比当今陛下坐在龙椅上的时间还要长。他们为某些人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情。手段特殊,行事诡秘,很少留下活口,更少留下如此清晰的标记。”

      他顿了顿,看着萧寒:“用带有独特标记的武器,并且使用‘乌藤青’这种罕见南疆奇毒,与其说是杀你,不如说是一种‘宣告’。宣告这件事的规格,宣告背后之人的重视,也或许……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你的反应?”萧寒冷笑,“你的反应就是‘恰好’路过,救我一命?”

      “京城就这么大。”萧景玄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从聆音阁出来,去了鬼市,见了‘包打听’孙老鬼,之后躲进西城破庙,又被三人合围受伤……这些动静,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不够看,但在我这里,还不至于全然不知。”

      他话说得轻巧,但萧寒却听出了背后那张无形的、覆盖京城的信息网络。萧景玄的势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更广。

      “你一直在监视我?”萧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关注。”萧景玄纠正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毕竟,你是我花了十年心血打磨的……作品。即便断了袖子,也改变不了某些事实。更何况,你现在追查的东西,可能会把天捅个窟窿。”

      “那不正合你意?”萧寒刺道,“你不是说,等着我这一剑吗?现在有人替你来杀我,或者逼我查下去,搅动风云,不正方便你坐收渔利?”

      萧景玄看着他,良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萧寒却莫名觉得心头一紧。

      “萧寒,”他第一次,在今晚,如此清晰地叫他的名字,“这世上的棋局,并非只有输赢,也并非所有执棋者,都能全身而退。有时候,棋子跳出了棋盘,可能会砸伤执棋的手,也可能会……让整盘棋彻底倾覆,无人得利,只有一片狼藉。”

      他的目光移向车窗缝隙外飞速倒退的、依旧沉在夜色里的街景。

      “我带你去看陈伯,告诉你部分真相,是给你选择。但显然,有人不想让你有选择。他们逼你,也是在逼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回府之后,你好生养伤。苏言会负责你的安全。至于其他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寒,眼底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难以穿透的平静。

      “等你伤好了,还有力气拿剑的时候,再说吧。”

      马车驶入了萧府侧门,平稳地停下。府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紧绷。

      萧寒看着眼前熟悉的、却又陌生得令人心寒的府邸高墙,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包扎整齐的绷带,和身旁闭目养神、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的萧景玄。

      他知道,自己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屈辱的、被“救回”的方式。

      而前方的路,似乎比在破庙里中毒等死时,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有些阴影,一旦开始触碰,就再也无法回头。而他和萧景玄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孽债,似乎也因这一晚的“偶遇”和救治,被赋予了更加复杂难言的意味。

      苏言在外面轻声禀报:“九爷,到了。”

      萧景玄睁开眼,率先下车。萧寒沉默地跟了下去。夜风拂过,带着萧府园林里特有的、清冷的花木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寒意。

      他抬头,望了一眼沉在墨蓝夜空下的、萧府主屋“澄心园”那巍峨的轮廓。

      那里,是他仇恨开始的地方,如今,似乎又成了他被迫暂时栖身的囚笼,和下一个风暴即将袭来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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