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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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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的夜,似乎比外间更沉、更静。没有虫鸣,没有风过竹梢的沙响,连巡夜人的脚步声都被某种无形的规矩压得极轻,落在地上,像怕惊醒了什么蛰伏的巨兽。
萧寒被安置在“澄心园”东侧一处独立的厢房,名为“听竹轩”。这里离萧景玄的主屋不远不近,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瘦竹,环境清幽,曾是萧景玄偶尔会客或独处读书之处,如今却成了萧寒临时的囚笼——一个铺着锦缎、燃着安神香、有医者随时听候、门外守着无声护卫的,华美的囚笼。
伤口处的药膏持续散发着清苦的凉意,压制着残留毒素带来的灼痛和麻痒。内服的汤药苦涩至极,送药的侍女低眉顺眼,放下药碗便躬身退下,绝不多说一个字。苏言每日会来一次,查看伤势,交代医嘱,语气恭敬而疏离,对那晚破庙外的追杀、对蛇形标记、对萧景玄那句“等你伤好了再说”,只字不提。
萧景玄本人,自那夜马车一别后,再未露面。
这种刻意的、近乎漠视的“照顾”,比严刑拷打更让萧寒焦灼。他像一头被困在精致笼中的伤兽,獠牙犹在,却找不到撕咬的对象。每日对着窗外摇曳的瘦竹,看着日影一点点偏移,听着更漏单调的滴答声,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滞。
恨意并未因这暂时的“安全”和救治而消减分毫,反而在寂静中发酵,变得更加粘稠和复杂。每一次换药时触及伤口的微凉指尖(换由一位沉默的老医官接手),每一次饮下那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都像是在反复烙下属于萧景玄的印记——看,你的命,又一次握在我手里。
而更让萧寒无法安宁的,是那晚萧景玄未尽的话,和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转瞬即逝的疲惫与……某种近乎悲悯的沉重。那不是一个胜利者或操纵者该有的眼神。还有那“蛇形标记”和“乌藤青”背后的“影子”,萧景玄显然知道得更多,却选择沉默。
他在等什么?等自己伤愈,再次拔剑?还是等那所谓的“影子”再次出手,好坐收渔利?
萧寒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第三天,左臂已能轻微活动,青黑色退尽,只剩下一道粉嫩的新疤和体内些许残余的虚弱感。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尤其是在嗅到更庞大阴谋气息的时候。
第四日黄昏,苏言照例前来。查看过伤口复原情况后,他点点头:“寒少爷恢复得不错,再静养两日,余毒便可尽清。”
“我要见萧景玄。”萧寒打断他,声音因几日少言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苏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九爷近日事务繁忙,恐怕……”
“现在。”萧寒站起身,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秋水”,“或者,我自己去澄心园找他。你可以试试,门口的护卫,拦不拦得住我。”
语气平淡,却充满了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他知道自己的价值,至少目前,萧景玄还不想他死,无论是作为“作品”,还是作为可能搅动棋局的“棋子”。
苏言沉默地看着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寒少爷何必如此。九爷若想见您,自然会召见。”
“那是他的想法。”萧寒一步踏前,逼近苏言,“我的想法是,现在,立刻,见到他。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两人对峙着,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窗外竹影摇晃,筛进破碎的夕阳光斑,落在萧寒紧绷的侧脸上。
最终,苏言微微侧身,让开了路:“九爷此刻,在藏书楼。”
萧府的藏书楼是独立的三层木构建筑,飞檐斗拱,古朴厚重,收藏着萧家数代积累的典籍,其中不乏珍本孤本。平日里,除萧景玄和少数几位清客先生,少有人至。
萧寒踏进藏书楼时,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从高大的花格窗斜射进来,在蒙着淡淡灰尘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楼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和木头腐朽混合的特殊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萧景玄果然在三楼。他背对着楼梯口,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正在翻阅。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身长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半挽,侧影在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萧寒心头莫名一跳,竟觉出几分孤寂。
听到脚步声,萧景玄没有回头,只是将书卷缓缓合上,放回原处,动作从容不迫。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神情,目光落在萧寒脸上,又扫过他垂在身侧、已能自如活动的左臂,“性子,也还是这么急。”
“有些事,等不了。”萧寒在距离他数步之外停下,两人之间隔着几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蛇形标记,‘乌藤青’,还有你口中的‘影子’——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不是请求,是要求。
萧景玄走到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示意萧寒也坐。萧寒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景玄也不勉强,自顾自提起案上一把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斟了两杯茶。茶水碧绿,热气袅袅。
“那是一个组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传承了很久的‘工具’。”萧景玄端起一杯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起源于前朝内廷,最初是为帝王处理一些隐秘的、肮脏的勾当。改朝换代后,这个组织并未消亡,反而因其‘好用’和‘绝对保密’,被新朝的权力核心暗中接手、沿用。他们无名无姓,只认特定的信物和指令,擅长刺杀、下毒、刺探、制造意外……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因其成员行动时,惯常在所用器物上留下一个极细微的蛇形标记,知情者便私下称之为‘蛇影’。”
“蛇影……”萧寒咀嚼着这个名字,冰冷的质感。
“知道‘蛇影’存在的人极少,能调动他们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先帝在位时,‘蛇影’的掌控权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也就是冯老祖手中。他侍奉三代君王,根深蒂固,将‘蛇影’经营得如同自己的私人利器。”萧景玄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林家的事……”萧寒的心脏骤然收紧。
萧景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当年彻查林家,是明旨。但某些‘证据’的‘发现’,某些关键人物的‘意外’身亡或‘及时’招供,以及最后那场‘激烈抵抗’导致的‘不得已’……背后,都有‘蛇影’活动的痕迹。冯老祖,是推动那场清洗的最得力执行者之一。而当时,拱卫司的部分职权,与‘蛇影’有所重叠,我……接触过一些边缘。”
他说得很克制,但萧寒听懂了。萧景玄不仅是那把明面上的“刀”,他可能还隐约看到了握刀的那只“影子”手,甚至,在某些层面,与那“影子”有过交集或……合作?
“冯老祖如今还在?”萧寒追问。
“三年前,冯老祖‘病逝’了。”萧景玄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很突然。他死后,司礼监换了一批人,但‘蛇影’……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隐秘,掌控者是谁,成了谜。有人说是当今圣上直接掌控,有人说是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在角逐,也有人说……它已经失控,成了一头只认信物、不分敌我的凶兽。”
他看着萧寒:“用带有蛇形标记的‘乌藤青’来对付你,有两种可能。一,是现在的掌控者,继承了冯老祖的部分‘遗产’,继续将你视为需要抹除的隐患。二,是有人故意用这种鲜明的方式,将‘蛇影’重新推到台前,混淆视听,或者……引火烧向某个方向。”
“比如,引向你这个曾经可能接触过‘蛇影’的萧九爷?”萧寒尖锐地指出。
萧景玄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我说,他们逼你,也是在逼我。”
藏书楼内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萧景玄没有点灯,两人的面容都隐在了浓重的阴影里,只有彼此的眼睛,还亮着微弱而警惕的光。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想让我替你,去碰一碰这个‘蛇影’?”萧寒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告诉过你,路给你了,怎么走,是你的事。”萧景玄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摆在你面前。至于‘蛇影’……它像水底的毒瘴,你越是搅动,它蔓延得越快,越可能将更多人拖下水,包括你自己,也包括……你或许并不想牵连的人。”
他意有所指。萧寒立刻想到了沈眉,想到了聆音阁,甚至想到了这萧府里为数不多给过他一点温情记忆的福伯……
“你是在威胁我?”萧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提醒。”萧景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彻底降临的夜色,“仇恨可以驱使一个人走很远,但若只被仇恨驱使,最终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片更深的黑暗,而非你想要的真相或解脱。萧寒,你已经挥剑斩断了与我的那层束缚。接下来的路,是你自己的选择。但选择之前,最好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转过身,阴影中,他的轮廓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深沉如古井。
“你的伤既已无碍,随时可以离开萧府。苏言会给你准备新的身份文牒和盘缠。至于‘蛇影’……若你执意要查,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或许能帮你找到一些旧日的痕迹。但记住,一旦踏进去,就可能再也回不了头。”
萧寒站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萧景玄给出的,不是答案,是更深、更危险的谜题,和一个更加艰难的抉择。是带着已知的仇恨和模糊的线索离开,隐姓埋名,或许能苟活;还是踏入那名为“蛇影”的毒瘴,追寻一个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揭开的真相,赌上一切,包括可能牵连的无辜?
他缓缓抬起手,抚过左臂那道新生的、还带着药膏清苦气息的疤痕。
这伤,是“蛇影”留下的。这命,是萧景玄救回的。
恨与恩,真相与代价,前路与归途……所有的矛盾与重量,在这一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藏书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把名字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