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刃》微雨墨

8、第 8 章

　　破庙里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体，带着陈年香灰和泥土腐败的气味。稻草堆并不舒服，细小的硬杆戳着脊背，但萧寒靠着墙，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只有膝上横放的“秋水”剑，在偶尔从破瓦缝隙漏下的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凝练的寒芒。

　　他没有真睡。十年的枕戈待旦，早已将警觉刻入骨髓。鬼市老头的只言片语，那截幽蓝的毒刃，蛇形标记，姓冯的当铺东家……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拼凑、打散、再组合。十二三年前，先帝晚年，权力交接前最混乱也最血腥的时期。一伙行事诡秘、武器特殊的人，与宫里有牵扯，之后又神秘消失。他们的遗留物，如今出现在警告他的杀手身上。

　　这是线索，更是陷阱。对方似乎并不完全忌讳暴露这独特的标记，是笃定他查不到？还是有意引他往某个方向走？

　　庙外极远处，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旋即沉寂。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墙壁缝隙，发出呜呜的、类似呜咽的轻响。在这片声响的掩护下，另一种更细微的动静，如同水底潜流，悄然渗入。

　　不是脚步声，是衣袂与瓦砾、枯草摩擦时，被控制到极致的沙沙声。不止一处。来的方向，至少有三个。

　　萧寒的眼睫，在斗笠阴影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放松，却绷紧了最深层的力量。

　　来人极有耐心。他们没有立刻闯入这间摇摇欲坠的破庙，而是在外围停住，形成松散的包围。沉默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是无声的施压与试探。

　　然后，一道黑影，如同融化了的夜色，从庙门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滑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落地时连地上的浮尘都未见明显扬起。

　　紧接着，另外两处破损的墙洞，也悄无声息地多了两团更深的黑暗。

　　三人呈品字形，将墙角稻草堆上的萧寒围在中间。他们同样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与聆音阁遇到的那人装束相似，但气息更加沉凝，动作间的配合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默契。没有立刻动手，六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斗笠下模糊的面容和那柄横放的剑。

　　中间那人，似是领头者，目光在萧寒左臂断裂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那里露出白色的中衣，在这暗夜里颇为扎眼。

　　“东西交出来。”领头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古怪的、刻意扭曲的腔调，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你从鬼市那老鬼手里拿走的，还有……你自己的命。”

　　果然是冲着那截毒刃来的。而且，对方知道他去过鬼市，见过那老头！是老头告密？还是他们一直在暗中尾随？

　　萧寒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在评估。这三人的气息，比之前那个杀手更加绵长内敛，是真正的高手，而且擅长合击。硬拼，胜算不大，尤其是在这狭窄破败的空间里。

　　“装死？”左侧那人冷哼一声，身形微微前倾，手已按向腰间。他腰间鼓出一块，显然是软兵刃。

　　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

　　萧寒动了！

　　不是向前迎击，而是向后！他背脊猛地发力，狠狠撞向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轰”一声闷响，夯土夹杂着碎砖坍塌下一片，尘土飞扬！与此同时，他左手抓起一把混合着碎土的稻草，看也不看，运足内力，向着正前方和左右三人劈头盖脸地扬去！

　　这变故太过突兀。袭击者没料到他会自毁掩体，更没料到这近乎无赖的撒土扬尘手段。尘土瞬间弥漫，遮蔽视线，带着土腥气和稻草碎屑直扑口鼻。

　　“咳！”“小心！”

　　三人虽惊不乱，瞬间闭气，挥舞手臂格挡尘土，脚下疾退，试图拉开距离，保持合围阵型。

　　但萧寒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

　　尘土飞扬中，他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倒塌的墙洞边缘滑出，不是冲向庙外开阔地（那里可能还有埋伏），而是反向一折，竟朝着破庙更深处、那尊残破神像后的阴影里扑去！

　　“想跑？！”领头者厉喝，虽视线受阻，但听风辨位，手中一道乌光激射而出，是一枚棱形飞镖，直取萧寒后心！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两道劲风袭向萧寒可能的闪避方位。

　　萧寒仿佛背后长眼，在扑出的半空中硬生生拧身，裹着布的“秋水”剑连鞘向后挥出！

　　“叮！”一声脆响，飞镖被精准磕飞，撞在旁边的柱子上，溅起几点火星。但左右袭来的劲风已到！他拧身的姿势已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千钧一发之际，他竟不闪不避，右手握着的剑鞘顺势向下一点，戳在地上半块碎砖上，借这一点微力，整个人如同失去平衡般向左侧歪倒，恰恰让右侧袭来的一记带着腥风的掌刀擦着肋下掠过，掌风刮得衣衫猎猎作响。而左侧那柄悄无声息刺向腰眼的细剑，则因为他这突兀的歪倒，剑尖“嗤”一声，只划破了他左臂原本就断裂的袖口布料，带起一缕布丝。

　　险之又险！

　　借这歪倒之势，萧寒就势一个翻滚，已滚入神像后的最深阴影里，消失不见。

　　“追！”领头者又惊又怒。三人如影随形扑入阴影。

　　神像后空间狭小，堆满破烂杂物和厚厚的蛛网尘埃。哪里还有萧寒的影子？只有后墙上一个约莫尺许见方、被破烂木板虚掩着的狗洞般的缺口，夜风正从那里灌入。

　　“从这跑了？”一人低声道，就要上前查探。

　　“等等！”领头者目光一扫，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抹，指尖沾上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深色的痕迹——是血！很新鲜，血量不多，但确实存在。

　　“他受伤了。”领头者声音阴沉，“刚才老二的剑，还是划中了他。”他指的是左侧那个用细剑的人。

　　“追！他跑不远！血迹新鲜，沿着痕迹找！”领头者当机立断，率先从那狗洞般的缺口钻了出去。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尘埃在从缺口漏进的微光里缓缓飘浮。过了好一会儿，神像后方一堆几乎与墙壁同色、被厚厚尘埃和破烂幔帐覆盖的杂物，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萧寒慢慢从一堆朽烂的木料和破布下挪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左臂外侧，靠近手肘的位置，衣物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下面的皮肤上，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在渗血。果然是被那细剑划中了。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对方淬毒的可能性极大！

　　他撕下内襟一角，快速将伤口上方紧紧扎住，延缓可能的毒素上行。然后，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三人已经追远，这才迅速检查了一下周身。

　　除了这道剑伤，刚才强行撞墙和极限闪避，也让他的后背和肩胛处隐隐作痛，可能有些挫伤，但无大碍。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尘土味的浊气，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

　　对方目的明确：要那截毒刃，更要他的命。而且行动迅速，组织严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离开鬼市到躲入这破庙，时间并不长，对方却能精准追来，要么是那老头立刻告密并描述了去向，要么……对方在鬼市乃至更外围，有着一张相当灵通的监视网。

　　此地绝不能久留。他们很快会发现追丢，必然会折返搜索。

　　萧寒忍着左臂的麻痒和疼痛，捡起地上“秋水”，没有从狗洞走，而是重新回到庙堂前部，从自己撞开的那个墙洞钻了出去，选择了与那三人追击方向截然相反的一条偏僻小巷。

　　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找到解毒之法，并且……需要一个比破庙更安全，至少能让他暂时喘息的角落。

　　毒发的症状比预想中来得快。左臂的麻痒逐渐变成一种钝痛，并向肩膀蔓延，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头也开始有些发晕，视线边缘出现细微的晃动。

　　他知道一些通用的解毒和压制毒性之法，但需要药材，需要干净的水，需要一个相对隐蔽安全的环境来运功逼毒。

　　深夜的京城，哪里能找到这些？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前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的巷道开始扭曲重影。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隐约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还有灯笼晃动的光影。这么晚了，还有车马在外行走？

　　萧寒心中一凛，立刻缩身躲进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辆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青篷马车，在一名车夫和两个骑马随从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从巷口经过。灯笼的光照亮了车厢侧帘一角，上面似乎绣着一个徽记，看不太清，但样式有些眼熟。

　　就在马车即将完全通过时，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随即，一个温和沉稳、此刻听在萧寒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的声音响起：

　　“苏言，停下。”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手掀起，苏言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萧寒藏身的那个黑暗门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车内低声道：“九爷，是萧寒。他好像受了伤。”

　　车厢内沉默了一瞬。

　　然后，萧景玄的声音传出，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在这寂静的深巷里却清晰得可怕：

　　“带他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