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子时的梆子声,像是从极远的幽冥传来,闷闷地敲了三下,便被浓稠的夜吞没了。萧寒离开聆音阁后院,没有走灯火尚存的前街,反而扎进了更黑、更曲折的背巷。
身后那一小方曾短暂栖身的天地,连同沈眉忧心忡忡的目光,都被他决然抛下。肩上的包袱很轻,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些抄录的纸卷。背后用旧布紧裹的“秋水”,是唯一的重量,也是唯一的倚仗。左臂断袖处,夜风持续不断地灌入,冰冷地舔舐着皮肤,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提醒他:他已无归处,前路未卜。
杀手的警告犹在眼前,炭字粗粝的笔划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深处。“林家无后”——这四个字比淬毒的短刃更让他感到寒意。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查,更精准地捏住了他仅存的、也是最脆弱的命脉:他作为林家唯一血脉的存在本身。这不是江湖恩怨的恐吓,这是来自阴影深处、洞悉一切后的精准打击。
他们在怕。怕什么?怕他挖出当年的真相?还是怕他这根本以为早已折断、却突然开始反刺的“刺”?
萧寒的脚步在湿滑的巷道里无声移动,像一头在陌生丛林里警惕巡行的夜兽。聆音阁不能再待,任何与过去有明确关联的地方都不安全。他需要一个绝对陌生、鱼龙混杂、足以淹没任何特定踪迹的泥沼。
他的目标是西城“鬼市”。
那里是京城的暗面,白日里是破败的民居和荒废的货栈,一到后半夜,便成了三教九流、黑货赃物、地下交易和亡命之徒的汇聚之地。没有规则,只有强弱;没有身份,只有买卖。是藏身的最佳污秽之地,也是打探某些见不得光消息的可能途径。
越往西走,屋舍愈见低矮破败,巷道如肠子般纠缠在一起,弥漫着垃圾腐烂和夜香未及清理的恶臭。偶尔有黑影缩在墙角,目光浑浊或锐利地扫过他这个不速之客,但见他步履沉稳,背负重物,眼神在黑暗中亮得瘆人,便又都默默缩了回去。能在这种时辰独自穿行于此的,不是善茬。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嘈杂而压抑,像无数只虫子在泥地里窸窣。一片开阔的废墟出现在眼前,原是前朝某个大仓的遗址,如今断壁残垣间,挂起了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下,人影幢幢。地上铺着破烂草席或直接就是泥地,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生了铜绿的旧兵器、沾着泥的不知名古董、颜色诡异的药草、甚至还有缩在笼子里眼神惊恐的孩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声的咒骂与威胁,混杂在污浊的空气里。
这就是鬼市。
萧寒拉低了头上临时找到的破斗笠边缘,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下,走了进去。他刻意放松了肩背,步伐稍显拖沓,模仿着那些落魄江湖客或逃债人的姿态,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一个个摊位,一双双眼睛。
他在观察,也在寻找。找一个落脚点,或许,也找一个能辨认那柄淬毒短刃来历的人。
鬼市有自己的秩序,地盘划分隐晦而森严。萧寒很快注意到,在废墟较深处,一处相对完整的残破门楼下面,围拢的人最多,也最安静。那里没有摆地摊,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披着件油光发亮的皮袄,正就着灯笼的光,眯眼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金属器件。他周围站着几个气息精悍的汉子,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是黑市里的“牙人”或“掌眼”,专门处理棘手的、见不得光的货物,也兼做消息买卖和临时庇护的生意——只要价钱合适。
萧寒掂了掂袖中钱囊,走了过去。
立刻有两道目光钉在他身上,充满审视和警告。
“买,还是卖?”干瘦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问。”萧寒压低了声音,简短答道。
老头手上动作停了停,抬眼瞥了他一下,昏黄灯光下,那双小眼睛精光一闪:“问路?问事?问人?”
“问物。”
“哦?”老头似乎来了点兴趣,放下锉刀,搓了搓枯瘦的手指,“什么物?拿出来瞧瞧。规矩懂吧?先看货,再论价,不问来历,不留踪迹。”
萧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是离开聆音阁前,他拆了件旧衣临时裹好的那柄淬毒短刃的刃尖部分。他没带整柄刀,太显眼,只折下了最前端、特征最明显的一小截。他将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老头没用手碰,拿起桌上另一把更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布包。幽蓝的刃尖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
只一眼,老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眼神变得极其凝重。他用镊子翻动那截刃尖,仔细查看其材质、弧度、锻造纹路,尤其是刃身上一道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蛇形凹痕。
“这玩意儿……”老头嘶哑的声音更沉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萧寒面不改色。
老头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捡’得可真是地方。这毒,没见过这么烈的,沾皮烂肉,见血锁喉,半盏茶就够阎王点名。看这淬法,不是中原路数。”
他放下镊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透过灯笼的光晕,锐利地刺向萧寒斗笠下的阴影:“刃的形制,看着像南边那些矮矬子(指倭寇)爱用的‘苦无’,但又有点不同,更窄,更薄,这蛇形暗记……我老头子在这鬼市混了四十年,只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
萧寒心脏微微一缩:“哪里见的?”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
萧寒从钱囊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放在桌上。
老头瞥了一眼,没动:“那是在大概……十二三年前?对,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伙人,神神秘秘的,出手阔绰,专门收各种稀奇古怪的兵器,也卖一些要命的玩意。他们领头的是个哑巴,但眼睛毒得很。他们用的暗器里,就有带这种蛇形记号的,不过样式没你这个精巧,毒也没这么霸道。”
“后来呢?”
“后来?”老头又搓了搓手指,“那伙人大概在京城待了不到半年,就消失了。像从没来过一样。有人说是接了桩大买卖,干完就撤了。也有人说,是被‘上面’的人……”他伸出食指,隐晦地指了指天空,“给清理干净了。谁知道呢。干我们这行,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十二三年前……先帝还在时。时间上,与林家出事前那段时间有重叠。
“他们跟宫里,有没有牵扯?”萧寒直接问出了最敏感的问题。
老头脸色一变,猛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后生!这话也是能乱问的?!不要命了?!”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萧寒又放下一锭银子:“最后一个问题。那伙人消失前后,京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其他带着类似标记的东西出现过?”
老头盯着那两锭银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截幽蓝的刃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对银子的贪婪和对某种无形压力的恐惧交织,他飞快地将银子扫入袖中,语速极快地说道:
“特别的事?那年月特别的事还少吗?今天这个大人暴毙,明天那个府邸走水……真要说什么能和这玩意儿扯上点边的……好像在那伙人消失后不久,城东‘宝昌号’当铺的库房半夜进了贼,没丢金银,就丢了几件不起眼的旧兵器,官府查了一阵就不了了之。宝昌号的东家,姓冯,据说是宫里哪位大珰的本家亲戚。”
冯!
萧寒瞳孔骤缩。冯老祖?!
“行了!就知道这么多!拿着你的东西,赶紧走!”老头像是生怕再多说一个字,连那截刃尖也不看了,挥手驱赶,“最近风声紧,少打听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想活命,就学聪明点!”
萧寒不再多言,用布重新包好那截毒刃,收起,对老头略一抱拳,转身迅速消失在鬼市憧憧的人影与昏光之中。
身后的嘈杂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污垢。他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南疆(或东瀛)风格的淬毒短刃,带有特殊蛇形标记,与十二三年前一伙神秘且可能与宫里有牵扯的人有关。这伙人消失的时间点微妙,而他们曾接触过的当铺,东家姓冯,疑似与冯老祖有关。
杀手用这种独特标记的武器来警告他,是巧合?还是故意留下线索,引他深入?或是……这本身就是一种标识,一种宣告“我们来自何处”的嚣张?
线索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清晰地指向了那座紫禁城的深处。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那伙神秘人,关于宝昌号,关于姓冯的东家,关于所有可能留下蛇形标记痕迹的陈年旧事。
鬼市不能久留。那老头或许不会主动告密,但难保没有别的眼睛盯上他。
萧寒加快脚步,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最后在一处几乎被废弃的、半塌的土地庙里暂时藏身。庙里蛛网遍布,神像残破,只有角落里一堆尚算干燥的稻草。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将“秋水”剑横放膝上,斗笠盖住大半张脸。
外面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但黑夜之中,潜行的不止他一人。有些深埋地底的线头,已经被他无意中扯动。而线的另一端,握在谁手里?是那警告他的杀手背后之主?还是……其他同样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萧景玄此刻在做什么?苏言是否已将他的行踪和遭遇报回萧府?
萧寒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复,头脑需要清醒。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或者……触及那血腥真相的坚硬边缘。
稻草堆里有窸窣的虫鼠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苍凉。
他握紧了膝上的剑。冰冷坚硬的触感,是这混沌世间唯一确定的东西。属于林家的恨,属于萧寒的路,都在这漫长而危险的黑夜里,无声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