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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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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聆音阁与白日判若两地。
前庭灯火通明,丝竹曼妙,笑语喧哗,混合着酒香脂粉气,织成一张柔软奢靡的网,兜住了京城夜游人的醉梦。而后院东厢那间小屋,却像沉在网底的一块冷铁,寂静无声。
萧寒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窗纸透进前庭遥远的、暧昧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身青布衣衫粗糙,摩擦着皮肤,时刻提醒他已身在何处。
沈眉傍晚时分让人送来了几卷旧文书抄本,说是历年朝廷邸报的摘要和一些零散的京畿记事,多半是阁中清客撰写戏本时用作参考的杂芜资料,不成系统,也无甚机密。但萧寒一本本翻得极慢。
他在寻找“意外”。
陈伯兄弟口中的“意外”,沈眉提到的“意外”。先帝晚年到今上登基那几年,京城内外,官员、内侍、皇亲、富商……因“急病”、“失足”、“盗匪”、“走水”而亡故或失势的大小人物,邸报边角或市井流言里,总能找到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文字是冰冷的,事件是孤立的。但若以“林家”覆灭为轴心,前后各拉出数年光景,再将那些看似孤立的“意外”标记其上,一种模糊而森冷的图景便开始浮现。
某些家族的衰败与另一些家族的崛起,几乎同步。某些官职的空缺与填补,快得异乎寻常。几桩牵扯广泛的旧案,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主审或关键证人总会“恰巧”出事。而那位冯老祖的名字,像一道若隐若现的幽灵,有时出现在某次宫廷赏赐的名单里,有时是某场法事的供奉者,有时则完全隐没,但他那几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干儿子或门生,在数年间接连凋零,死因各异,结局却都是悄无声息地淡出权力核心。
这不是证据。这只是无数碎片映照出的一种可能:一张无形的大网曾经收紧,而林家,或许只是网上被勒断的一根线头。萧景玄,则是挥动这张网的一只……手?还是也被网罗其中的猎物?
萧寒放下最后一卷纸,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一种冰冷的、抽离般的清醒。他不再是只盯着一个目标的刃,他必须学着去看整盘棋,哪怕棋子模糊,规则晦暗。
窗外前庭的喧嚣渐渐低落,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了。
就在这时,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细小的石子落在屋顶瓦片上。
萧寒瞬间绷紧,所有疲惫不翼而飞。他无声无息地滑到窗边阴影里,屏住呼吸,指尖已触到裹着旧布的“秋水”剑柄。
不是聆音阁的人。沈眉若有消息,会遣人明着来。这动静太轻,太刻意,带着夜行人的试探。
片刻寂静后,一道黑影如轻烟般从屋檐翻下,落地无声,紧贴着萧寒这间小屋的外墙。来人极为谨慎,没有直接窥探窗户,而是俯身,似乎在查看门缝或窗下的痕迹。
萧寒从窗纸一道极细微的破损处望出去。月光黯淡,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身材中等,动作轻捷近乎鬼魅,是高手。但看身形,不是赤影(他已死了),也不像萧府惯常蓄养的那类死士。此人身上没有萧府暗卫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迫人的煞气,反而有种……阴柔的利落感。
内侍?宫里出来的人?
这个念头让萧寒心头一凛。
黑影在窗外停留了大约半盏茶时间,似乎在确认屋内是否有人,有无异常。然后,他极其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什么东西,薄薄的,似乎是一封纸笺,想要从门缝底下塞入。
就在他俯身的一刹那!
小屋的门猛地从内拉开!不是大开,只是刚好容一人通行的缝隙,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股冷风。
门外黑影反应极快,塞纸笺的动作瞬间变成后撤,同时另一只手寒光一闪,一柄窄细的短刃直刺门内!
但萧寒比他更快。
他根本没有完全出门。在拉开门扇的同时,他握着裹布剑鞘的“秋水”,用剑鞘末端精准无比地向前一递,不是刺,而是戳,正中黑影持短刃手腕的脉门!
“嗯!”黑影闷哼一声,短刃拿捏不住,“当啷”落地。但他应变奇速,受伤的手腕一缩一翻,竟化掌为爪,扣向萧寒持剑鞘的手腕,另一只手如毒蛇吐信,直插萧寒双目,指尖带着腥风——淬了毒!
萧寒不退反进,侧头避开插眼的一击,那毒爪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起一阵麻痒。他顺势沉肩,用剑鞘中部狠狠撞向对方胸口膻中穴。这一撞力道千钧,若是撞实,足以让人闭气昏厥。
黑影显然没料到屋内人身手如此狠辣刚猛,且全然不顾江湖常见的试探路数,招招直取要害,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路子。他疾退,但小屋门前空间狭小,退势已老。
“噗”一声闷响,剑鞘重重撞在黑影胸口偏左的位置。黑影浑身剧震,喉头发出“嗬”的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背脊撞在院中的一棵老梅树上,震得枯枝簌簌作响。
萧寒一步踏出屋外,裹布剑鞘斜指地面,封住了对方所有可能的逃窜角度。月光终于稍微明亮了些,照出来人。
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怒和痛楚,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胸口起伏剧烈,显然萧寒那一撞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谁派你来的?”萧寒的声音比夜风更冷,目光如电,扫视着对方全身,寻找任何可能的身份标识。
黑衣人死死盯着他,不答,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
“不说?”萧寒手腕微动,裹布剑鞘抬起,尖端虚指向对方咽喉,“那就留点东西下来。”
话音未落,黑衣人眼中狠色一闪,左手猛地向腰间一拍!
“小心!”一声低喝从侧方廊下传来,是沈眉的声音,带着急促。
萧寒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嗤嗤”几声轻响,几道乌光从黑衣人腰间激射而出,不是射向萧寒,而是射向地面和旁边的梅树树干。瞬间,一小片淡灰色的烟雾爆开,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辛辣气味,迅速弥漫。
烟幕弹!而且是特制的、能短暂阻碍视线和呼吸的烟幕!
萧寒闭气急退,同时挥动剑鞘搅动烟雾,防止对方趁机偷袭或发射暗器。
烟雾并不浓,很快被夜风吹散。但就在这短短两三息之间,那黑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那柄淬毒的窄细短刃,和空气中残留的辛辣味道。
沈眉快步从廊下走出,她只披了件外袍,发髻微松,脸上已无平日慵懒笑意,满是凝重。她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护院,手持棍棒,警惕地四下张望。
“走了。”萧寒收起剑鞘,走到那短刃前,没有用手去碰,而是用剑鞘轻轻拨动查看。刃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剧毒。形制奇特,不像中原常见款式,更偏近于南疆或东瀛的路子,但细节又有所不同。
“是冲你来的。”沈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目光落在那毒刃上,眉头紧锁,“好厉害的毒,见血封喉。这人不是寻常探子,是专业的杀手。方才他想塞进门里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话。”
萧寒用剑鞘从门缝下挑出那封纸笺。笺纸是普通的市售竹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却非笔写,像是用木炭之类匆匆划就:
“旧事莫追,速离京城。若再窥探,林家无后。”
没有落款,但意思赤裸直白,是警告,也是威胁。用“林家无后”来威胁他,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沈眉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更加难看:“他们知道你在查,也知道你是谁。动作好快。”
萧寒盯着那行炭字,仿佛要将其烧穿。旧事莫追?离京?林家无后?
一种极其冰冷的怒意,缓慢地从心底升起。不是十年前那种焚烧五脏的仇恨,而是一种更加沉淀、更加锐利的杀意。他们怕了?怕他这只从棋盘上跳出来的“卒子”,真的去搅动当年的污泥?
“萧公子,”沈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聆音阁怕是护不住你了。此人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避开我布置的暗哨,绝非庸手。他背后的主使,能量恐怕超乎想象。你……”
“我不会走。”萧寒打断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将那纸笺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掌心。“他们越怕我查,说明我越接近某些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沈眉:“沈大家,今晚多谢。此人受伤不轻,短期內应无法再行动。我会另寻住处,不再连累聆音阁。”
沈眉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既已决定,我多说无益。这短刃和毒,我或许能找人辨一辨来历。你自己……千万小心。京城这潭水,深不见底,暗流比明面上的漩涡更凶险。”
萧寒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回屋,迅速收拾了那几卷文书和仅有的几件衣物,重新用旧布将“秋水”裹好,绑在背后。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留恋。
走出小屋时,沈眉还站在院中,手里拿着那柄淬毒短刃,用一块丝帕小心包着。月光下,她容颜依旧姣好,眼底却是一片忧色。
“保重。”萧寒对她抱了抱拳,转身,身影很快融入聆音阁后院更深的黑暗与错综复杂的巷道中,消失不见。
沈眉站在原地,良久,对身后的护院低声吩咐:“把这里痕迹清理干净,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她低头看着手中帕子里的毒刃,那幽蓝的光泽让人心悸。
“萧九爷……”她喃喃自语,望向萧府大致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你这步棋,到底是把他推向了生路,还是……绝路?”
夜色如墨,吞没了所有声响与痕迹。只有那行炭写的警告,仿佛带着血腥气,烙印在萧寒刚刚开始独立的、危机四伏的前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