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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那截墨蓝断袖,静静委顿于车轮旁的湿泞泥地里,像一摊凝固的、不合时宜的血。

      苏言默立片刻,终是弯腰,将它拾起。布料入手微沉,浸了清晨的潮气,边缘参差,是利刃割裂的决绝。他无言地将断袖拢入袖中,这才转身上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萧景玄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背靠着车壁,双眼阖着,面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颈侧那道细痕,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在立领边缘若隐若现,是这方寂静空间里唯一鲜活的、带着痛感的印记。

      “九爷,”苏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回府么?”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答。车轮开始滚动,碾压过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穿行在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杂音里。过了许久,久到苏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陈伯兄弟,送走了?”

      “是,按您的吩咐,安排了可靠的人,即刻出城,往南边去了。新的身份文牒也备妥了。”苏言顿了顿,“只是……萧寒那边?”

      “随他去。”萧景玄终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沉的暮色,没有丝毫光亮,“他需要时间。去恨,去想,或者……去查。”

      “您将陈伯推到他面前,给了他一条线索,却也把他抛进了更大的迷雾。”苏言低声道,目光落在萧景玄颈间,“值得么?若他执着于‘宫里’、‘老祖宗’,以他如今的本事和心性,未必不能掀起风浪。届时……”

      “届时如何?”萧景玄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苏言,你以为这潭水,如今还不够浑么?”

      苏言心头一凛,噤声不语。

      “赤影昨夜之事,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萧景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冰冷的玉佩,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盯着萧府的眼睛,从来不止一双。陛下春秋正盛,却已开始为几位皇子铺路搭桥,制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当年林家的事,是上一轮清洗的尾声,又何尝不是这一轮的开端?萧家树大招风,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就是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萧寒这把刀,我用得太顺手,也太显眼。如今他自己脱了手,不管是断了还是飞了,落在那些人眼里,都是好事。至少,能让他们暂且松一口气,把目光从我身上,稍微移开片刻。”

      “您是用自己作饵,也是在……保护他?”苏言问得艰难。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不可思议。

      萧景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重新闭上眼,像是倦极。

      “回府吧。有些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萧寒在迷宫般的陋巷里走了很久。

      方向早已迷失,他只是凭着本能向前,避开人群,避开那些或好奇或麻木的打量。左臂断袖处有风灌入,冰凉地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方才那一剑的决绝。

      可决绝之后呢?

      心口那块名叫“仇恨”的巨石,被萧景玄用三言两语和一间破屋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去的不是光,而是更浓稠、更窒息的黑暗。原来他十年饮血,恨的是一个“刽子手”,而刽子手背后,是更庞大、更无形的阴影。

      “宫里”、“老祖宗”……这些模糊的词句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先帝晚年?当今圣上?还是那些盘踞深宫、历经数朝、影响力根深蒂固的内廷大珰?

      他不知道。他对朝堂宫闱的了解,全部来自于萧景玄有选择的灌输和任务中接触的片段。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和势力,于他而言,曾是遥远的背景板,如今却可能与他血海深仇的根源直接相连。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对手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体系,一片阴影。他这柄为刺杀一人而磨砺的“刃”,面对这样的敌人,该刺向何处?

      腹中传来饥饿的绞痛,一夜未眠的疲惫也如潮水般涌上。他靠在一处肮脏的墙角,环顾四周。这里比他之前停留的巷子更不堪,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远处翻找着什么,对他投来警惕又漠然的一瞥。

      生存,第一次以如此赤裸和紧迫的方式,摆在他面前。离开了萧府,离开了萧景玄赋予的身份和资源,他萧寒,是谁?

      他摸向腰间,钱囊是满的——萧景玄从未在物质上苛待过他,甚至可以说极为优渥。但这银钱,此刻也带着萧府的烙印,用起来刺手。他解下钱囊,掂了掂,又紧紧握住。

      不能坐吃山空。他需要住处,需要信息,需要……重新找到立足点。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污浊的空气,投向巷子口隐约可见的更繁华的街市轮廓。那才是京城真正的心脏,消息汇集流转之地。或许,他该去那里。

      但他这一身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袍(即使断了一袖),过于扎眼。他转身,迅速没入更深的巷道阴影中。

      ---

      聆音阁白日里闭门谢客,显得有几分冷清。后院的角门却轻轻开了条缝。

      沈眉看着门外形容略显狼狈、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静,甚至沉静得有些吓人的萧寒,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她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小厅里燃着淡淡的果香,驱散了萧寒身上带来的些许浊气。沈眉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沈大家消息灵通,”萧寒没有碰那杯茶,开门见山,“我想知道,十年前林家事发前后,京城各方势力,尤其是宫里的动向。”

      沈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前的年轻人,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萧府寒刃”的冷硬外壳,露出底下更为原始、也更加危险的某种质地——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一种被连根拔起后、反而更加执拗的探寻。

      “萧公子,”沈眉放下茶壶,声音平稳,“有些水,太深。蹚进去,未必能摸到想要的石头,反而容易淹死。”

      “我已经在水里了。”萧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只是想看清楚,这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沈眉沉默良久。窗外的光线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林家的事,是个忌讳。当年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一些边缘的风声和碎片。”她缓缓道,“那年春天,先帝病重,储位未定,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角逐已趋白热化。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母家,与林家所在的文官清流一派,在几桩漕运和科举案上斗得厉害。夏天,先帝病情稍稳,却突然下令彻查几桩旧年贪渎案,矛头隐约指向几位皇子的外家。然后……就是秋天,林家事发。”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寒的神色:“宫里……当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姓冯,人称‘冯老祖’,侍奉过三代君王,根基深厚。他与太后一族,走得不算近,但先帝晚年,对他倚重颇深。林家出事前半个月,冯老祖最得力的一个干儿子,突然被外派去南京督办织造,走得很急。”

      冯老祖……

      萧寒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是陈伯口中的“老祖宗”吗?

      “萧九爷那时,”沈眉继续道,语气更谨慎了些,“刚接掌拱卫司不久,位置未稳,萧家老太爷(萧景玄父亲)那时还在,但已不太管事。萧九爷行事……雷厉风行,那段时间,接连办了好几桩棘手的案子,手段颇狠,很快在陛下……嗯,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面前,露了脸。”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萧寒听懂了。萧景玄的崛起,需要投名状,需要显眼的功绩。而林家的覆灭,正是一块足够分量的垫脚石。他是刀,也是执刀人之一,更是这场权力洗牌中,主动或被动获益的玩家。

      “还有一件事,或许无关,”沈眉想了想,“林家出事后大约半年,冯老祖那个外派的干儿子,在回京述职的路上,船沉了,人没救上来。官面上的说法是意外。”

      意外?萧寒眼底寒光一闪。太多的“意外”了。

      “多谢。”他站起身,将那个沉甸甸的钱囊放在桌上,“这是酬资。另外,我想在沈大家这里,换一身不起眼的行头,再租一间僻静屋子,暂住几日。”

      沈眉看了看钱囊,没推辞,也没问他要住多久。“后院东厢有间空屋,平时堆放些杂物,稍后让人收拾出来。衣裳我让人去准备。”她顿了顿,“萧公子,聆音阁是做生意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之地。你住在这里,安全我或许能稍加看顾,但同样,你的行踪也可能不再是秘密。”

      “我明白。”萧寒点头。他需要的就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和观察点。至于暴露风险……他从走出萧府那一刻起,就没指望能完全隐形。

      换了身普通青布衣衫,将那柄“秋水”剑用旧布仔细裹好,萧寒住进了那间狭小却干净的屋子。他坐在简陋的床沿,望着窗外聆音阁后院的一角天空。

      仇恨未消,却已变质。目标不再单一,前路迷雾重重。

      萧景玄给了他一个残酷的真相,也推他入了一个更凶险的棋局。而他现在,必须靠自己,在这盘棋里,找到落子的位置,或者……掀翻棋盘。

      他慢慢握紧了拳,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这一次,不是为了忍耐,而是为了清醒地记住——这无处着落的恨,与这被迫开始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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